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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永宁九年的冬天,京都下雪了,一如十年前那场大雪一般,覆盖了整个皇宫。

      她仍记得,十年前大雪封城的那日,炭盆里的炭烧出来的青烟很呛人,被迫发出的干咳声空荡寂廖,回响在大殿之中,给那时本就空旷的遗珩殿更添几分清冷。

      那时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是她从未想过的治愈了她无数个冬日的敲门声。

      推开门来,随着皑皑白雪和凛冽西风一同吹进屋里的,还有她家那位许久未曾见过的老头子,她家老头子是偷偷溜来她这遗珩殿的,和他一起溜来的还有在他们北岐那百年难见一个的番薯。

      他们在她的房里里煨番薯,虚掩着的窗户被冷风吹开来,透进来的白雪打在她的脸上,可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因为她的面前挡着的这人——是这北岐所有人的信仰。

      “信仰”现如今却做了副太监装扮,那摸了层灰却还能见着灰下藏着的囧样的脸,配上那一身灰仆仆的太监服,倒真像个丢了银两的太监,而不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

      “公主,公主……”

      耳畔响起有些阴阳怪气的男声,她缓缓张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北歧日日见着的皑皑白雪,以及某个在雪地里跪着的男人。

      因为寒冷冻得青紫的皮肉,深埋进雪里的膝盖,背上被鞭子抽打出来凝作一团的伤疤,都似是因为白雪变得格外醒目,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耳畔仍在喊着的“公主”在这寂静的雪地中显得格外刺耳,慕容珩微微蹙了蹙眉,瞧了眼旁边,偶有仆从上来给脚边火炉添上碳火,却也一个个都哑了似的,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用瞧也知,身后立着的一众下人定是站得如一尊尊人形雕塑一般,个个站得规矩,连喘气都不带喘一下,生怕一个呼吸就惹恼了她,最后连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如此对比起来,脚边跪着的男人就着实有些不知好歹,叽叽喳喳地发出刺耳声响,她不耐烦地应了句,“何事?”

      那人立马装模作样地摆出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这表情倒是和他那妖冶的长相与下贱的气质不符,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只见那人义正言辞地说道:“公主,依奴家看,这人对你是大不敬,不如砍掉他的双腿以儆效尤如何?”

      慕容珩这才想起,这人口中的大不敬是何意思——不过就是说她不重名声,衣服穿得散乱,上不遮颈,下不蔽胫的,说好听些是不拘小节,说不好听了那便是伤风败俗。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那人从小便这么说他,可总有些人爱出风头,想以此机会在她面前表现几番,也不知那老狐狸是如何选出来的这批人,竟混了个傻子进来。

      她瞟了他一眼,用只手挑起男人的下颚,淡漠地说:“如此甚好,你还真是懂本宫的心意。”

      男子心中窃喜,将身子贴向她,本来敞开的领口,更因为向前倾,露出精壮的肉身,她只瞅了一眼,随后便淡漠地移开了眼,又听那人适时说道:“奴家只是为殿下分忧。”

      “哦?是吗?”她心中诽谤,还真是个傻子,再瞧向雪得里跪着的男人,就当是是红与白晃着了她的眼吧,她撤回手,语气仍是淡漠地说了句,“自个儿下去领罚吧。”

      刚刚还一脸喜色的男人现如今却是如雷轰顶一般,脸上血色连同他那半穿半跨的衣物一半褪去,那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瞧着她,问道:“公主,奴才做错了什么?”

      她也不理会,本来撑在脑侧的手放了下来,身子离了贵妃椅,在椅子上坐起,将手中抱着的暖炉丢给雪地里的男人说道:“接着,今晚来我房里。”

      “是。”男人瞧了她一眼,眼里满是烦躁和怨念,她垂了眸子不去看那人表情,站起身来,回房间走去。

      后边还跪在贵妃椅旁的男人还在大声质问着:“奴才做错了什么?”

      就算她不开口,也是有人替她回答的,也不知是谁来了一句,“并非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在此地本身便是个错误。”

      这句话倒是是说对了的。

      回到房中,她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蹬着双腿,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皇帝新送来的话本,看似漫不经心地问旁边的侍女:“喂,月儿,你说我哪里不如那个沐初雪?”

      名叫月儿的婢女大气不敢出,许是生怕她这个性情古怪的公主,心情一个不好就宰了她泄愤吧,她自顾自地笑笑,继而又问道:“喂,我问你话呢?”

      旁边的婢女都向月儿投出一个同情的目光,月儿自知躲不了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公主金枝玉叶,那沐小姐自是比不过您。”

      她拿正眼瞧了他们,沉默了许久,那唤作月儿的奴婢见她不说话,冷汗直冒,她却是笑了,“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奴婢遵命。”

      说完,一众人就快步离去,临走前还听那唤作月儿的婢女小声嘀咕道:“吓死我了,差点就没托公主把我的遗书寄回老家了。”

      她听罢,“噗嗤”一声笑出来,灭了烛火,长吁出一口气,望向窗外皑皑白雪,嘴角又勾起一抹浅笑。

      她这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当今圣上慕容璟最亲的姐姐琼宁长公主,十五岁及笄后,便嫁给了镇远候府少侯爷,这位“忧国忧民”的少侯爷自打她嫁过去,便打了西北边境战乱不断的名义,三年来从未回过家门,在她十八岁那年,她这位“鞠躬尽瘁”的夫君在战场“暴毙”,而她也自此成了个“寡妇”。

      今年她这琼宁长公主已年芳二了十,却仍未再嫁,外传只因她家中面首堪比皇上后宫,而她那年幼无知的弟弟迫于她的威胁,对待此事时,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外传如此,事实……更是如此,毕竟她喜欢美人儿嘛。

      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慕容珩收起思绪,转头瞧向穿过屏风走进来的男人,是今日在雪地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

      现如今那人已经换了身干净衣物,许是夜里光暗,除去左脸上一道明显血痕外,她再不见得他身上有其他伤痕,可就只一道伤痕,也给他这本来人畜无害的脸添上了不少戾气,有了身后白色屏风的陪衬,再看去已不是个前来诉苦寻慰的面首,倒像是个前来行刺的杀手。

      她嘴角噙了个可有可无的笑,说道:“不就几道伤疤吗?生气生成这样。”

      “慕容离歌,你说的倒是好听,这伤若是你受了,你怕是要杀了那人泄愤吧。”那人继续摆了张臭脸,倒像是要把她撕了以泄心头之恨。

      “魏落庭,你怎么能与我比呢?你受伤不是有你家小王爷帮你报仇呢?我就不同了,我不报仇,谁替我来报啊?”

      说完,她下了床,走到镜子前,开了那老旧的首饰闸,里边除了一个木头做的簪子,再无可称为首饰之物。

      她拿了里边一瓶黑色瓷瓶,丢给了被唤作魏落庭的男子,那人伸手接住,在掌心摊开来看,问道:“这是何物?”

      “伤药,我做的。”慕容珩瞅了他一眼,见他一脸不信,翻了个白眼,说道:“放心,毒不死你。”

      “信你一回。”那人放缓了脸上表情,却仍是一本正经地瞧着她,她心中不免诽谤:在他面前比谁都精明,换了在老狐狸面前,就只会装乖买惨了,果然是和老狐狸待久了,变成小狐狸了。

      刚想罢,就听那人道:“那件事……”

      “提上日程,你该走了。”慕容珩瞧了眼窗外闪过的黑影说道。

      “嗯。”魏落庭应了句,随后便闪了个没影,说是闪了个没影,不过就是去了外间的门前罢了,走着进来,还得走着出去的。

      纵是有十八般班武艺,在她这布满眼线的公主府也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就如同这被监视的皇宫一般,这北歧江山的命脉也被人死死扼住了……

      想到这,慕容珩继而又望向窗外白雪皑皑,兀自笑着,不管怎样,今晚一过,她还是那个人人惧怕性格古怪的长公主的,这点永远不会变——前提是这江山不改,家国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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