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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几许无凭事I ...


  •   一片惊天动地的哀嚎声中,军训结束了。高一二班拿到了会操优胜奖,江彧自费买了五十杯奶茶请学生喝,送到校门口的岗亭。他让秦川叫几个人去拿,陈星嫌天热想偷懒,却被夏天硬生生拉了去。

      陈星道:“你们又拉我做苦力。昨天中午搬书也是我,来来回回四五趟,整个人跟从泥堆里爬出来一样。再这样下去,都要成劳模表率了。”

      她向上撸了撸浅豆沙绿的衬衫袖子,露出一截葱白的手臂。衬衣下摆塞进嫩黄的裙腰,可穿在她身上还是轻飘飘地大,使人觉得轻薄、瘦削,像提线木偶一样,被风一扯,上衣蓬蓬地鼓了起来,隐约掩藏在衣服里的身躯却仿佛要散架。

      她背着光,脸色不大好看。秦川接过她手里的一大袋奶茶,道:“我来吧。”

      他乐意干体力活,陈星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却还是问道:“重不重?我可以拿的。”

      秦川的笑容滞了一滞 ——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客套了?他猜大约是因为那晚的不了了之。秦川心里有些抑郁,但他没有确定陈星对他的种种表现仅仅是出于好感还是喜欢。他想日后还有很长时间,谨慎点总是没错的,所以到底没有开这个口。

      他在这里想入非非,陈星倒先开口了:“你今天怎么不说话?”

      秦川道:“你是不是怪我?”

      陈星道:“这是什么说法?无缘无故的,怪你做什么。”

      秦川沉默了一会,笑道:“延安路上新开了一家咖啡馆,周末要不要去?”

      陈星道:“好啊,还有别人吗?”

      秦川道:“你想叫别人吗?”

      陈星笑道:“你想要别人吗?”

      秦川道:“我……想和你一起。”

      陈星笑道:“那就我们两个。”

      教室里开着空调,陈星推门进去,身上凉爽不少。江彧点的奶茶是半糖的,不甜不淡。陈星捧了一杯在手心,大口大口吸着。额头上的汗黏黏腻腻,跟胶水似的粘住刘海。一根头发戳到眼球,她拨弄了好半天也没弄出来,最后索性绕在指头上拔掉了。她掀开刘海,光像曲别针扎进瞳孔,眼睛一突一突地疼。眼前跟起了雾一般,黑板上的白粉笔字都飘了起来,像歪七扭八的蜈蚣左爬又爬。陈星再瞪大眼睛,蜈蚣都静止了,黑板上又是熟悉的粉笔字。

      她往窗外看,天是孔雀蓝的,透亮而诡异。浮着软绵绵的白云,本是散开的,被风一吹,赶躺似的朝一个方向飘,团成蓬松的巨大一团。天就像镶着白边的波斯地毯,太阳蜷缩在云里,被理成一缕缕的金线绣上去,任风怎么扯都扯不下来。天仿佛不是天了,应是徐徐铺在地上的。

      陈星把头倒过来,脚却是真实踩在地上的。她一时有些分不清天与地。

      中素敲敲桌板,问道:“你发什么呆?”

      陈星道:“没有,可能是累了。谢天谢地,这周不用我们搞卫生了。”

      中素想到军训时候他们每晚都是最后离开教室,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火气,冷冷地 “呵” 了一声,道:“你看看值日表,扫地、拖地、窗台就各有两人,这还不包括黑板和走廊。上周硬生生让我们三个人做八个人的活,江彧说公平,我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她把奶茶往前一推,道:“谁稀罕喝!”

      陈星笑道:“你跟江彧置什么气?他不痛不痒的。都过去了,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估计连教官姓什么都要忘了。”

      中素闻言,默默拿回了奶茶。陈星从铁皮盒里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给她,包装是那种镭射的塑料糖纸,金光闪闪的,对折起来沙沙作响。

      中素喝完奶茶剥了一颗,笑道:“你怎么还有这种糖?真怀念这种味道呀,就是吃起来没有以前的感觉了。我是不是太伤春悲秋了?”

      陈星想了想,笑道:“怀旧也不是什么坏事,记得从前的好,给自己留点念想。想想以后的日子,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中素道:“还没上课,你怎么就这样灰心了?”

      陈星笑道:“我哪有灰心?我向来这样,没什么志向,只想过得快乐。可在这个学校,别说快乐,能顺遂就不错了!”

      陈星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颗糖。嘉言经过她的座位,两人四目相对。嘉言的眼微微发亮,像猫一样。她笑道:“我可以要几颗吗?”

      陈星打开铁皮盒,嘉言俯下身,素白连衣裙的翻领也软撇撇地搭下来,锁骨下方的一点红像香烟烫出的烙印,朱砂一般附在白嫩嫩的胸脯上。

      陈星看得刺眼,嘉言笑了笑,护住胸口,长而尖的指甲亮盈盈地闪着光,大约是涂了护甲油的缘故。她抓了两三颗,临走又对陈星道了声 “谢谢”。

      军训过后是正式开学。每天陈星和中素一道晨跑,晨跑结束,陈星去教室早读,中素去挤闹哄哄的食堂,为了一碗拌面能排上二十分钟队伍,结果总是一路小跑,压着早自修铃声打卡签到。夏天兑现诺言,比平时早起不少,每天都赶在陈星前面到教室,把早饭放在她桌上,一天一个花样。

      这天是秦川来给她送早饭的。他对陈星道:“夏天睡过头了,他说给你买鸡蛋饼,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把能加的料全都加了。”

      秦川在座位上坐下来,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读《师说》,他跟着念,念着念着便听到身后一阵阵的啜泣声。转过头去看,陈星正抽了张纸拭泪,眼眶红红的。他赶紧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吃今天的早饭吗?”

      陈星哑着嗓子,边哭边笑道:“太辣了,我吃不下。”

      两人隔着泪雾相对。头顶的电扇一直转,灯光一晃一晃的。秦川给了她一瓶冰水,笑道:“刚买的,喝吧。”

      陈星放下鸡蛋饼开始早读,中素拆了一包旺旺仙贝,在语文书下压了本小说偷偷看。他们没有看到值周老师站在后门口,盯眼望着教室里的情况。他走到中素身边,中素以为是课代表,头也不抬地说了声 “马上读”,却被收走了小说。

      课间,陈星和中素立在走廊上说话。没有体育课的时候,陈星喜欢穿平底鞋。她踮起脚踩在台阶上,倚着脱漆的黑色金属栏杆,上半身探出栏杆外去,像笼中的鸟,那凉意便顺着薄薄的鞋底窜到脑子里。

      隔着块长方形草坪,对面也是红砖红墙的教学楼,五层高。下课时,乌泱泱的人头在走廊上涌动,像是蚂蚁们遇到洪水赶着搬家。草坪上常有麻雀,一板一眼地走着,似乎把草坪当成了足球场。远远望去,草还是葱绿色的,被麻雀肥胖的身躯压弯了腰,冒出一点鹅黄色来,像一段织锦带子把四周环绕起来。麻雀敛着油棕色的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扑腾几下骤然跃起,草地又变成了停机坪,上空盘旋着喧闹的小型直升机。

      中素背靠在栏杆上剥指甲,远远看到江彧走来,穿着白衬衫,西装裤仍旧熨得笔挺,仿佛严丝合缝地贴在身上。她笑道:“喏,债主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书讨回来。”

      陈星笑道:“你态度好一点。”

      江彧站在教室外,把手里的一叠书和电脑放在栏杆上,左手食指夹了指红笔,漫不经心地转着。中素把手背在身后,带笑迎了过去,叫了声 “江老师好”。

      江彧知她来意,却也不明说,只同她寒暄几句,问道:“开学还适应吗?”

      中素道:“适应的,都很好。”

      江彧淡淡 “嗯” 了一声,身子软绵绵地倚在栏杆上。他半张脸被阳光照着,另半张被笼在沉沉的阴影里,就像西洋画里考究的光影效果,这边要暗一些,那边要亮一些,朦朦胧胧中,连轮廓都柔和起来。

      中素见他沉默,心里惦念着没看完的章节,于是偏过身子凑到他身前,低声道:“江老师,可以把书还给我吗?”

      江彧反问道:“为什么要还给你?”

      中素听他语气并不严肃,便指着他教案下的小说,讨好地说道:“你留着也没用,不如物归原主。”

      江彧向她看了看,抽出书随意翻了几页,问道:“喜欢谁?范柳原?”

      中素道:“我喜欢乔琪。”

      江彧抬腕去看表,边道:“我以为你喜欢美满的结局。”

      中素眼里蒙了层困惑,就像近视的人看什么都是虚飘飘的。她心里想着:一个化学老师怎么跟我谈论起文学了?因笑道:“喔,因为乔琪长得好看。” 说完又补充道:“跟你很像。”

      中素讲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知道后果,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境去说的。江彧笑了笑,手指搭在卷了边的封皮上,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起了白毛的书封折角。他抬头,静静地望着白墙,仿佛那是件顶好的工艺品。半晌,江彧把书递给中素,轻声道:“乔琪不好,他不会爱薇龙,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中素愣了愣,问道:“对薇龙来说,除了乔琪的爱,还有什么是更重要的?”

      江彧笑道:“希望。” 上课铃响了,他的声音却像刚睡醒似的:“下次不要上课看书了。”

      江彧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陈星在座位上昏昏欲睡。她向来认为学习需要天赋,好比梵高在死后才出名,她这辈子活着大概也没有功成名就那一日了。不过她并不因此沮丧,毕竟自己也并非一无是处,例如长得好看。

      头顶的电风扇昏昏地转着,江彧的声音就像留声机里放的黑胶唱片,听得她越发困倦。眼前的黑板永远是方方正正的深青色,揿在铂金的金属框架里。工整的方程式,同一水平线上的下标…… 像鬼魅的影子,却显得那么平静。一切都是无波无澜的,她仿佛已经死了。

      陈星是被江彧寇寇的敲桌声敲醒的。她到底年轻,虽然嘴上一天天 “江彧江彧” 地叫着,并不对他有十分的敬意,内心还是胆战心惊。

      江彧睨了她一眼,陈星撑着桌子站起来,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吐不出来也不敢咽下去。中素悄悄扯了扯她的裙摆,指着书上的图。

      陈星道:“用干净的铂丝沾取少量未知液体,透过蓝色钴玻璃观察火焰颜色,因为是砖红色,所以是钙离子。”

      夏天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陈星听得刺耳,狠狠地踹了脚他椅子,羊皮鞋面磕到的地方磨出了一道凹痕。脚背也疼,咚咚咚的,像大鼓在敲。

      夏天安静了,陈星心虚地垂着头,江彧还在沉默,不紧不慢地转着他右手中指上那枚白金戒指。

      红红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桌上落下一个小小的圆环影。挂钟往前推了一格,时间简直静止下来。

      陈星脸上热烘烘的。她抬头,看向年轻的化学老师。江彧的眼里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莫名心慌。

      他沉默了一会,微笑道:“钙离子的焰色反应确实是砖红色,但是我的问题是什么?”

      陈星道:“我可能听错了。”

      江彧道:“我的课代表,把置换反应听成了焰色反应,铜离子还原了钙离子。嗯?”

      那尾音被他拖成长长一条,微微上扬,陈星的心脏都要骤停了。她这下觉得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不怪江彧上课无趣,全怪她没有慧根。

      她嗫嚅道:“对不起。”

      江彧瞥了眼中素的书,那左手也不转戒指了,往后 “哗哗” 翻了两页,指了指书上的某段话,又低头看着中素,提高了声调,道:“坐下,认真听课。”

      中素跟蜗牛似的往回缩脖子,面带歉意地对陈星笑。陈星朝她摇摇头,默道:“没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几许无凭事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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