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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几许无凭事II 几许无凭事 ...


  •   那日以后,陈星再不敢在化学课上睡觉。尽管在她内心深处仍旧觉得自己与这门课无缘,到底还是收敛了,不像在其他课上,困意来了便当场把书当枕头,醒来书角上还印着摊浅浅的口水。

      中素看到了,起初大惊小怪地哇哇叫,秦川、夏天一股脑转过来看笑话,还拍了照片发在群里。后来,三人慢慢也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有秦川会像给小狗顺毛那样顺她的头发,柔顺的,带着桂花油味道,有时是其他的发用香水味。

      陈星懵懵懂懂地醒了,问道:“第几节课了?”

      秦川点了点她额头,笑道:“睡昏头了。”

      夏天也是懒洋洋的,上课跟度假一般,就差一顶宽边草帽,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没有摩登,情调却必不可少。他的抽屉里有一个雕花锡茶罐,泛着幽幽的银灰色。桌上永远放着一只高瘦的玻璃杯,杯盖朝上搁在一边,里面泡着六安瓜片。

      课间,夏天去对面教学楼的直饮水机接热水,滚烫的水冲进杯子,皱缩的茶叶徐徐舒展开来,杯口升起一团松软的洋蓟绿云雾,竟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半推半就感。教室里太黯淡,一点颜色就能让人精神振奋,连心情也变得格外鲜艳。

      中素调侃他:“夏天,又开茶话会啦!什么时候换龙井茶啦!”

      夏天也不恼,乐呵呵地说道:“下次一定。”

      天气晴好时,阳光明晃晃的,从玻璃窗直晒进来,照得人困倦。夏天常盯着茶叶发呆,一只手撑着脸颊,刘海下的眼睛半睁半眯着。本就是单眼皮,往上一吊,眉开目展,倒变成狭长的丹凤眼了。

      上完几天课,中素说秦川挡住了视线,看不清黑板,于是陈星和她便换到了前面一排。夏天本来无所事事,现在就跟发了工资一样,亢奋地盯着她们。但凡谁上课的时候趴下去了,他便把脚往前伸,勾住座椅下面的横杠使劲摇。

      中素有时回头警告他:“夏天,你再摇,我把你摇到外婆桥去!”

      夏天笑嘻嘻地收回脚,告饶道:“再也不摇啦!”

      这日化学课下课,夏天立在走廊上喝茶。他小口小口啜饮着,手臂搭在栏杆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那是一种极具美感的姿势,却又像婴儿那样缺乏安全感。

      江彧从教室出来便看到夏天这副模样。他拍了拍夏天肩膀,夏天抬头迷茫地望着他,问道:“喔,江老师?”

      江彧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夏天摇头道:“没事。”

      经过的学生朝江彧打招呼,他点点头,又对夏天道:“晚自修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办公室在二楼右边第二间。”

      夏天不明所以地 “哦” 了声,江彧抱着电脑和化学书匆匆赶去别的班上课了。

      中素斜在门边看到他们的对话,朝夏天招招手,笑道:“夏天,过来。”

      她正捻着粗花呢裙上的一根头发,细丝一样牵在两根手指间。一只蚊子呢呢地朝中素头上撞,她恼羞地躲,那蚊子还是没头没脑地绕着她。

      夏天看着她扭来扭去,圆脸上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俏丽,因笑道:“做什么?”

      中素努了努嘴,道:“江彧和你讲什么?”

      夏天道:“不知道,他让我晚自修去找他。”

      中素心里疑了一疑,边往教室里走,边道:“你做坏事了?”

      她弯腰去拿搁在窗台上的保温杯,夏天这才发现她并不是当下时兴的身材 —— 竹竿一样的腿,夸张的细腰,平坦的胸部,衣服像麻袋挂在身上,最好能反手摸到肚脐眼。他心里觉得一阵宽慰,还是中素看起来顺眼。

      夏天伸出手道:“给我吧,我帮你去接水。” 又把手里的玻璃杯递给中素。

      中素笑道:“谢啦,我要冷水。” 她靠着墙,望着夏天远去的背影。指尖贴着水杯,传出暖暖的热度。

      毕竟才九月,秋老虎作祟,不过一两分钟,中素的手心已沁出薄薄一层汗。她换了只手拿杯子,杯壁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像墨洒在泥金小笺上,淡黑灰色向四周渗开去。

      杯里的茶泛着盈盈的碧色,中素想低头去闻一闻到底是什么味道。夏天看到了,走近笑道:“你在做什么?”

      中素笑道:“我没喝过六安瓜片,不知道好不好闻。”

      夏天于是拧开杯盖,递到中素跟前,笑道:“你尝尝看。”

      中素浅浅抿了一口,笑道:“好喝。”

      夏天十分高兴地说道:“改天给你带一罐来。”

      中素觉得他的话有当真的意味,客气地摆摆手,道:“不用。不如改天来你家,坐下来慢慢喝。”

      夏天愣了愣,笑道:“也好,家里还有很多别的茶,够喝一整天了。”

      一只玻璃杯跟烫手山芋似的在两人手里转了几轮。回到教室,夏天看到陈星坐在他座位上奋笔疾书,身旁的秦川还不时用笔在她的书本上勾勾画画。他一屁股坐在陈星的椅子上,笑道:“呦,开始学习啦!”

      陈星头也不抬,边写边道:“我也是要好的人。有觉悟了,怎么就不能发奋图强?”

      夏天笑道:“那你可要紧紧抱住这条大腿。”

      陈星停下笔,瞥了眼秦川的大腿,作势就要抱上去。秦川往身侧别了别,轻轻敲了下她脑袋,道:“还没讲完。”

      夏天边翻陈星的辅导书边笑道:“你还不知道吧?秦川选上化竞了。啧,就你这题,酸碱滴定,我都能教你。”

      陈星愣了愣,顿时想起来前些天晚自修秦川不见踪影的事,原来是去参加化竞选拔考试了。她望着他的眉眼 —— 他似乎总是云淡风轻的,对什么都是不紧不慢的态度,就连那张脸上也永远保持着微笑。

      她心里没由来升起一股奇异感,跟秦川相处久了,自己似乎也有点被他影响的趋势。她于是笑道:“恭喜你了。”

      这句恭喜并非恭维,她是发自内心为他高兴。

      这日吃完晚饭,夏天回寝室吹空调。秦川问他去不去打球,夏天道:“喔,我不去了,江彧有事找我。”

      他在出风口架了个画板,把颜料摊得像烧烤摊上的串串一样。秦川洗完澡,光着上半身出来,头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他顺手扯了块毛巾盖在头上,对夏天道:“这次准备画什么?”

      夏天正在铺底色,清一色的红,大块大块晕在油画布上。他笑了笑,道:“随便画的。”

      秦川见他专心,便也没有多打扰。夏天从三岁开始学画画,是属于老天爷赏饭吃的类型。不过他向来都是随便玩玩的类型,捏着一支画笔,想到什么便画什么,并未萌生过成名的想法。

      大约五点五十的时候,秦川叫他下楼。出了宿舍,两人穿过实验楼。一楼走廊两边都是化学实验室,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尽头的墙上开一扇玻璃小窗,日渐西沉,洒进些灰黄色的微光,照在两侧墙壁上,白得瘆人。

      在走廊前左拐,经过一条过道,过道右边铺着木板延展出去,直连长廊,间植两株枫树,周围密密环绕着南天竹。左边是一块空地,隔开图书馆和教学楼。图书馆前砌有莫约二十级浅浅的台阶,环成大半圆,军训结束时江彧曾带着全班和教官在此合影留念。

      夏天印象很深,那天中素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他总觉得女孩子生来就应该风风光光的,于是和中素换了个位置。虽然不在照片最中心,可也比在角落强些。中素的旁边是陈星和秦川,几人挨在一起,江彧把单反架在三脚架上。他按下延时键,扫视了一圈,匆匆茫茫跑到夏天边上站定。

      下午两三点的烈日在头顶暴晒,夏天的脸被晒得通红。单反发出 “咔咔咔” 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每转一下,闪光灯便闪一下,给时光压上淡淡的痕迹。

      江彧把照片发到班级群里,他细细看了好几遍。陈星和中素笑得最开心,特别是中素,那脸圆圆的,白里透红,像是指甲掐过的冰皮月饼似的,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秦川面无表情,江彧挂着一脸淡漠的微笑,只有他闭着眼,大约是光线太刺激睁不开眼。

      图书馆往左,靠近篮球场的一边的水泥地中心架有一钟,名赤子之钟,上刻铭文:我们在此铭心相约:一切皆不能将我和祖国的命运分开,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是金钱、还是权势,是疾病、还是劳累。是为志。由此,我将发奋努力,上下求索,勤于思考,勇于实践。是为行。直至民族复兴,天下大同。此心乃敢稍息!是为公。赤子之心山川可鉴。仅此以镌金刊石,以为共勉。

      两人走进教室,陈星和中素的座位上空空当当。夏天于是好奇道:“他们女生是不是特别磨蹭一点?连穿件衣服都要选半天。”

      秦川若有所思地点头:“可能吧。你一会问问她们都在干什么。”

      夏天笑道:“无非就是那几件事。刷微博、追剧,最多再聊聊八卦,哪个男生帅。”

      秦川失笑:“你好像很了解她们。”

      夏天又和他胡诌了几句,六点差五分。他慢吞吞往江彧办公室走,一路上琢磨着江彧到底有什么事找他。他盯着门上的 “高一化学组” 看了一会,敲了三下门,静静等待着。

      许久,隔着门传来声闷闷的 “请进”。

      夏天推门而入,便见到江彧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在敲键盘。西晒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模糊了他锐利的棱角和清晰的下颚线。

      办公室不大,左右各四张桌子,多叠着成堆的教辅书和试卷。此刻空空荡荡的,只有江彧一人。他

      的座位打理得很整齐,桌旁设一张矮矮的两层书架,所有作业本都搁在上面。每张办公桌前都用隔板隔开,就像小时候玩过的拼图游戏,上面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

      江彧侧脸看了夏天一眼,很快把视线挪回电脑。他指了指前面的转椅,声音宛如悠扬的大提琴:“搬来坐。”
      夏天便在他身旁坐下,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漫无目的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近乎完美的男人。他明明只是端坐着,可夏天却觉得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遥远如同一光年。

      江彧仿佛遗忘了他,夏天在心里默念着隔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把每个办公室的电话都背了一遍。他盯着天花板,看到一只蚊子停在上面。时间久了,那只蚊子就变成了一群蚊子。当他把视线转到江彧的课件上时,眼前隐约还有忽上忽下的黑影,忽然听到江彧说道:“稍等,渴了就喝点水。饮水机在角落,旁边有纸杯。”

      夏天很轻地点头。他接了杯水,待一口一口喝完了,江彧终于放下了手头的事。他摘下眼镜,随意放在桌上,转过来对着夏天道:“不好意思,久等了吧?我在做教案。”

      夏天道:“没关系。不过江老师,教案每年都差不多,为什么要重新做一遍?”

      江彧如峡湾般深邃的眼睛凝望着他,许久,唇边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衣服每年都差不多,为什么要买新的?夏天,这是一种仪式感。学生是我的客户,认真备课是我对客户最基本的尊重。”

      夏天笑道:“江老师,你太风趣了,把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比喻成甲方乙方。”

      江彧问道:“那你觉得,老师和学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九年制义务教育使夏天对老师有一种刻板印象 —— 那种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神态,却被世人鼓吹着捧上神坛。他当然不会对江彧这样说,话在肚子里转了三个弯,说出口就变成了:“我印象里,老师似乎一直是一个倾向奉献的职业。”

      江彧挑眉微笑:“但是你忽略了根本。作为老师,我和学校签订劳动合同,为我的学生传道授业解惑,得到相应的报酬。作为学生,你们通过我学到了知识。从本质上来说,这是一场价值交换,你也可以说是交易。而我向来认为,只有等值的交易才能长久。”

      “既然是等值交换,那为什么全办公室只有你在?江老师,你应该已经过了上班时间了吧?”

      “有人喜欢在家办公,有人喜欢在办公室里加班。” 江彧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换了一个姿势。他挪了挪靠枕,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双手懒洋洋搭着把手,脸上仍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是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牺牲我的下班时间,确实是因为老师这个职业给我带来了一种区别于其他职业的良好体验感。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精神满足,在这个岗位上做久了,人好像也自然而然习惯于把自己想象得更加伟大。”

      夏天捕捉到话中的关键点,问道:“做老师前,你还做过别的吗?”

      江彧笑道:“怎么?你对我很好奇?”

      说完,他喝了一口水,仰头看着天花板。藤黄色的灯光绰约照在脸上,深棕色的眼眸透露出疲惫。平日里喧闹的办公室唯在此刻沐浴在片刻的安宁中,静得甚至能听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江彧合上眼,慢悠悠道:“这是我教书第三年。之前我一直在实验室里做药剂研发,也在酒吧里做过驻唱和调酒师。”

      夏天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幅画面:江彧留着刺猬头,背着电吉他在酒吧里动情地唱着八十年代的《More than I can say》。或是他身穿白衬衫、黑马甲,梳着大背头,站在吧台前,双手晃着调酒壶,嘴角的笑容在喧闹的场合下却显得愈发冷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夏天摇摇头,自嘲地笑道:“你明明可以活得这样自由,为什么要做老师呢?还是高中老师,累不累?高中学生不仅仅是祖国的花朵,还是全家的希望。”

      江彧失笑道:“没有为什么?你非要说一个原因,整天呆在实验室里,需要做的就是把各种试剂倒进机器里,设置好参数,然后等上一天半天,等电脑把数据给你分析处理好。这样的工作,轻松归轻松,到底有点乏味了。至于在酒吧里工作,做了一段时间,觉得太喧闹,所以就辞职了。而做老师,面对的是人,你们有感情,有喜怒哀乐,让我也有更真实而纯粹的体验。”

      夏天 “喔” 了一声,尚为稚嫩的眉眼里露出羡艳的光芒。

      江彧垂眸,无声笑了笑。学生总是向往外面的世界,而他却仿佛已经老了,经不起任何折腾,稳定、安宁的生活才是他所向往的。时间使然,大概这就是围城。通过夏天,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顿觉新奇:“说说看,我在你心目中什么形象?”

      他懒洋洋在那里坐着,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表面上好像揭开了面前的纱,实则里面还隔着一层,跟雾里看花似的总让人看不真切。

      夏天想了想,诚心地回答道:“年轻、帅、温柔、耐心?我没法用一个具体的词来形容你,你给我一种很神秘的感觉。但你一定是学生喜欢的类型,尤其是女生。听完你的经历后,你带给我的感觉又变得不一样了。”

      江彧从鼻腔深处哼了一声,抬起眼帘,睨了夏天一眼,笑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夏天道:“没有了。”

      江彧直起身子,身体前倾,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么祖国的花朵,夏天同学,轮到我来问你了。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他瞬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身上慵懒、散漫的气质一扫而空。夏天有些茫然地摇头。江彧从一叠试卷中抽出两张,随意丢在办公桌上,声音低沉:“解释解释吧。”

      夏天朝他凑过身子,这才发现那是几周前收上去的暑假作业。他再定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赫然映入眼帘,一撇一捺中蕴藏的笔锋,不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夏天的心跳像是被安了马达似的不由自主加快,扑通扑通地沿着嗓子往上蹿,连同刚刚喝下去的那杯水一起,快要反到嘴里了。他突然有种错觉,仿佛刚刚喝下去的不是水,而是无色无味的硫酸铜,血液里的蛋白质全部凝固,他几乎要缺氧了。

      夏天咽了口水,喉结微微一动,这幕正好被江彧收入眼底。江彧的手指又开始习惯性的动作,一停一顿地敲着把手。

      夏天觉得无形的压力下,有一张织得密密的网从天而降,把他死死罩住。他想到了陈星,她现在应该在写作业吧?她那么笨,要是是数学作业的话,肯定又要边皱眉边咬笔了。她也有可能在和中素讲话,说不定还会坐在他的座位上,让秦川教她题目。他们对这里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吧?

      夏天越想,越觉得一切都是自己惹出的祸。他准备装傻装到底,于是开口道:“什么意思呀?暑假作业吗?有什么问题吗?”

      江彧笑道:“这句话不是应该我来问你吗?”

      夏天道:“我不明白。” 江彧看向窗外,淡淡道:“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能节省彼此的很多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问一句你答非所问一句。你如果想不明白,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给你泡一杯茶,让你坐在这里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把你想到的讲给我听。我想,这应该是一段很有趣的故事。”

      夏天沉默片刻,笑道:“江老师,故事有长有短,半真半假,茶有品性,品茶亦需心境。”

      江彧理了理衣领,微笑道:“心境是可以人为改变的。你想喝什么?正山小种?武夷大红袍?九曲红梅?”

      他哪里是真的想请自己喝茶?夏天笑道:“原来江老师你喜欢喝红茶。” 他起身,顺手拿起刚刚用过的纸杯,又道:“不介意我再喝杯水吧?”

      江彧道:“随意。我上课见你茶杯里总是冲着绿茶。”

      饮水机发出 “咕隆咕隆” 的声音,水中心腾起了窄窄的漩涡,不断向上冒泡。夏天边接水边道:“红茶醇厚,绿茶清鲜,自然是后者更适合上课提神。江老师,我可不敢真喝你的茶,我怕喝着喝着就醉了,到时候连话都说不清楚。”

      江彧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把手揣在裤兜里。正是初秋傍晚,风磨成薄薄一层,带着些许凉意。

      校外冷清马路边的香樟树微微瑟缩了一番,成片成片的叶子被掀起,那叶底的绿应是豆绿,掺着些象牙白,又好像是粉灰色,像极了积灰的绒布提花窗帘。待风掸去上面的灰尘,那窗帘翻了一面,露出织锦里衬,郁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天是靛青色的,天穹向西,渐渐泛出些金粉黄来。鹅黄、鸭黄,再远去些,又兑了些石黄和杏黄进去,变成了深秋里柿子的橙。一簇一簇乳白的云像被点燃似的,先是一小拥,然后百拥千拥浅珍珠红的云团蔓延开来,连成一片。越往西去,漫天的云就燃烧得愈发灼烈,涌出大朵大朵橘红色火焰,所到之处,像是无尽海洋里腾起朱红巨浪。天尽头,低低嵌着一枚铬黄磨边圆轮,周围火光飞溅四散开去,衬着暗淡的杜若色穹顶,如同谢幕的烟火,把胭脂红余烬洋洋洒洒抛在屋顶、树叶、柏油马路和窗台上。

      江彧关了空调,完全拉开了玻璃窗,感叹道:“夏天,你来看。果然是夕阳无限好。”

      夏天靠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浅浅扶出去,仓皇地笑道:“是啊,我怎么感觉,今天自己要近黄昏了。”

      江彧道:“其实我不用问,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我想听你讲。毕竟,作为旁观者,总是不能切身体会到亲历者的感受。”

      夏天也不准备继续打哑谜了。他看向江彧,认真道:“江老师,为什么不骂我?我都做好准备了。”

      江彧脸上仍旧摆着淡淡的笑容,看向夏天眼睛:“我想,沟通总是解决问题最好的途径。我也不会告诉你家长,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所以你完全不用害怕。”

      夏天叹了口气,道:“是我没做完作业。我趁陈星不在,在她名单上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我以为你不会检查的。”

      江彧随口问道:“你和陈星关系很好?”

      夏天道:“还行吧,毕竟她坐我前面。”

      江彧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笑道:“她还真是粗心大意。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是连置换反应和焰色反应都会搞混的人。”

      夏天道:“江老师,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你不要跟她讲,要罚就罚我吧。”

      这话听上去有些欲盖弥彰,江彧正想说些什么,电话来了,桌上的手机 “嗡嗡” 震着。他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扫了夏天一眼,按掉电话,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又在转椅上坐下。夏天也走回来,坐在他旁边。江彧道:“你打算怎么解决?”

      夏天想了想道:“我把剩下的卷子补完可以吗?”

      江彧于是问道:“什么时候给我?”

      夏天心虚,他很留心地思考着,规避风险是他做人的一大原则。办公室的灯又开了两盏,光线炽热,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躁动起来。他听到马路上驶过一辆汽车的声音,鸣了几声喇叭,很是不耐烦的样子。可这个时间,学校外面哪来的车?又为什么要鸣笛呢?许是不小心按到了吧。

      夏天听自己说道:“能不能宽限一下,过了周末再给你?”

      江彧点头:“下周一晚自修前,我希望能在办公桌上看到你的作业。不过补齐作业是你应该做的。作为迟交和不诚实的后果,我要给你额外的惩罚。”

      “什么?” 夏天问道。

      江彧道:“我听说你画画不错,你再画幅画给我。”

      夏天笑了:“这算什么?你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吗?什么时候要?有主题吗?”

      江彧道:“画什么无所谓。时间不急,你什么时候画完了,什么时候给我。”

      夏天答了声 “好”,墙上的钟笔直地指在七点方向。又一杯水见底,江彧淡淡笑道:“时间不早了。我要下班了,你回去晚自修吧。” 江

      彧把夏天送到门边,为他开了门。临走的时候又唤了他一声。夏天回头,江彧的眉眼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深沉。他默默地望着夏天,忽然道:“上课打瞌睡,晚上早点睡觉。”

      夏天点头应答,慢悠悠离开了。走到校前广场时,他不自觉抬头往上看。秋日里的太阳似乎落得格外快些,不过眨眼工夫便消失在地平线。一勾上弦月低悬柳梢,灰蓝色的夜空像是个罩子,沉沉把众生万物笼尽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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