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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门情谊 咸阳的街头 ...

  •   咸阳的街头,车水马龙。

      韩非已经在驿站中休息了数日,宫中既没有召见的消息,也没有送客的消息。倒是韩国秘密传来了一些消息,说是韩秦边境的秦军不仅按兵不动,还在暗中减员,这已经是给了韩国天大的面子。韩非知道那个少年为器重他,已经顶着极大的压力做出一些让步,只可惜他去意已决。想到这里,达成目标的喜悦被冲淡了许多,这么单纯良善的孩子却身在肮脏的王室中,实在是令人心痛。

      韩非闭目沉思之际,驿馆楼下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一个穿着旧麻布衣裳的落魄书生与摊贩吵了起来,哪里都有这样鸡毛蒜皮的纷争,韩非正欲合上窗子,突然觉得那个书生怎么如此眼熟,他再一看,赶忙冲下楼去听了这事情的原委。原来是这书生饿极了,拿两个铜板买了一块饼,一块饼吃不饱,又没有钱买第二块,书生便质问店家为何给自己的饼比给其他客人的少,二人便吵了起来。

      “师兄!”落魄书生看到一旁的韩非十分诧异,诧异之后就是难堪。

      “见风使舵,欺软怕硬,这一套玩的很熟练啊。”

      “你当然会辩驳,他把饼都吃完了,这饼的大小又怎么求证。不用求证,你给寻常食客上饼的时候会配上一碗热汤,这位书生的桌前却没有杯子。不仅如此,你给衣着打扮富贵的食客端的是漆器,给普通食客端的是木碗。办法想的倒是聪明,只是从今往后,怕是来你店里的食客,还得去借一套华服。”

      讽刺完店家,韩非拉着他落魄的师弟李斯回到了驿馆,拿出自备的干粮和茶水给李斯饮用。小师弟十分尴尬,久久不肯动筷,韩非只好劝阻道“:起起落落是人生的常态,今日屈居人下,受人折辱,不代表明日不会大富大贵,光耀门楣。我们是师兄弟,在异国他乡彼此照应是应当的。”
      李斯还是不动筷子。

      “我被韩王贬谪到韩国边境,家徒四壁,身患顽疾,也曾濒临饿死,一个当地地主在地上丢了半个窝窝头,我便偷偷跑出去,捡起来吃。我们早就不是所谓的贵族,不必拘泥与俗礼,更不必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难堪,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就已经很艰难了。”

      李斯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人,想起从前在齐国,师兄每晚挑灯夜读至子时,早上天不亮又起来习武,几十年如一日,完全没有其他贵族子弟的习性。这样天赋异禀又勤奋好学的人,原本应该升官拜相,辅佐君王成就霸业,竟然也有为生计所迫的时候,想到这,心中的抑郁之情便纾解了几分,二人见面时的尴尬也荡然无存。

      “师兄救了我,李某实在感激不尽。师兄这个时候来到秦国,想必是为自己谋一份前途来的,这么多年,你终于想通了。只是师弟这几年在秦国,虽半生潦倒,一事无成,秦国的情况还是了解一些的。秦王年幼,太后与吕不韦二人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只手遮天,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师兄……最好不要在秦国做官。”

      韩非听到李斯的一番话,眉头紧锁,他恳切的说道“:我并不是要在秦国为官,我几日后便要启程回到韩国,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师兄请讲。”

      “我想把你引荐给秦王,助秦王夺回大权,我知道此事凶险万分,但这无疑是一条出人头地的独木桥。秦王虽然年幼,但是天资聪颖,礼贤下士,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就霸业。”

      “我不这么认为,师兄不曾见过赵太后与吕不韦盘根错节的力量,自然会轻率的认为这二人会被嬴政夺权。”

      韩非心里有些许的失落,但见李斯拒绝的如此干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掩盖自己的情绪,只能拜托他与秦王见一面,就算不能起什么作用,在宫里谋一份差事也是好的。

      在秦国的最后一个晚上,韩非一夜未眠,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失落,闭上眼睛全是那个少年真挚的面孔。韩非在脑海中漫无目的的想:他要是出生在普通人家,粗茶淡饭,倒也落得一世安稳,若是他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安于现状,倒也能做个名义上的秦王。现在,自己都能够预见嬴政和他母亲之间的腥风血雨,这二人性情迥异,实在难以相容。

      第二天早上,韩非的眼眶上已经染了淡淡的青色。他在秦国瘦了不少,那套原本合身的礼服也显得宽大无比,腰带勾勒出凹下去的形状,再配上小巧的玉佩,华丽的冠冕,他现在像一个体弱多病的贵族子弟,哪有曾经策马奔腾,弯弓射箭的体态。

      他在咸阳宫门口等李斯的到来,他答应会随自己去见秦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头毒辣了起来,却迟迟不见李斯的踪影,直到身边的小厮提醒他,在等下去今天怕是走不了了,韩非才入宫。

      大殿内依旧摆好了酒菜,乐师奏着平淡无奇的曲子,君王正襟危坐,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厚重的冠冕下藏着一副怎样的表情。

      “今日寡人与诸位大臣齐聚与此,欢送韩国使臣。”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调。“两国近日来纷争不断,边境不得安宁,韩王主动求和,派遣使者来我大秦,商议国事,一路车马劳顿,寡人设宴款待,祝各位客人一路顺风。”

      说罢,嬴政举起酒樽一饮而尽,酒喝的太急,两颊上的红晕缓缓泛开。韩非想起在地窖时的那杯高粱酒,还有那些逞强的话,他可能真的不善酒力,还好当时把他拦了下来。

      宴会结束,浩浩荡荡的人群退了下去,只留几个宫中的侍卫送韩非出宫,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合上,二人始终一言不发。

      “我还有一句话不得不与陛下讲。”韩非又跑回大殿,一边跑一边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的砸在地上,在空空的大殿里传出回响。

      “微臣有一位师弟,名叫李斯,有经纬天下之才,他现在就在秦国,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他是你吗?不是你都一样。”

      “师弟之才不逊色于我。陛下…”

      韩非的话被粗暴的打断,“你知道寡人最欣赏你什么吗?你以为是你的文章,你的谋略?没有那么简单,寡人最欣赏你的正直,你的公平,你的知行合一。”

      “我小的时候,经常听到宫中的传闻,说我不是秦庄襄王的儿子,是外面的野种,所以没有师傅愿意认真教我功课,我只能靠自学,我长大了,太后把持朝政,权倾朝野,她稍微对我有些不满,众人便见风使舵,冷落我,嘲讽我。但是您…真的是很特别的存在,您对韩国忠诚,同时又对寡人有怜悯之心,即使自己不能待着韩国,也要替寡人招贤纳士。”

      “陛下谬赞。”

      嬴政突然笑了,收敛起来往日温顺的眼神,语气也变得冰冷和不可琢磨。“与其看你把自己弄得这么变扭,比如寡人想个办法,让你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活着回到韩国。”

      “弓箭手已经埋伏在出城的道路两侧,寡人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看你是愿意做管仲孙叔敖辅助君王成就霸业,还是愿意做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上,以尽你那可笑的愚忠。”一段话完整的说完,嬴政自己都没有想到额头上冷汗直冒,虽然平时他常用这种语气吓唬身边的侍从,但这次是真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天留不住韩非,那这辈子可能都留不住了,所以他昨天晚上特地练习了好几遍,看来还是有点作用,面前的人脸色苍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大殿内一片寂静,二人都将目光看向别处,竭力去避免四目交汇的尴尬场景,良久,一声微妙的叹息声响起。“虽然不知道殿下最近遭遇了什么,但是微臣…微臣…”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你是法家学派的人,应该讨厌那些儒生所说的克己复礼,尊君爱人,应该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什么是变法才能图强。可是为什么在自己身上,你又刻板的坚持儒家说的那一套,像个斯德哥尔摩患者一样粘在弃你不用的韩王身上。”

      “斯…斯什么摩?”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韩非此时处在一种混乱的境地,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保持冷静,用多年来摸索出的的经验尝试理解这位君王的脑回路。“微臣蒙陛下厚爱,臣不胜感激,对韩国高抬贵手,臣更是感激涕零,虽然陛下临别之时对臣说出这样的话,让臣感到十分困惑。第一,我不讨厌儒生所说的理念,事实上,我师承儒家,也认为儒家经典有诸多可取之处。第二,我也没有粘在韩王身上,虽然不知道斯什么摩是什么意思,但是,在来到秦国之前,我已隐居数十年,不问政事,专心著书,之所以受韩王之托,以韩国使臣的身份来到秦国,也只是看到连年征战,生民凋敝,于心不忍。”

      “你早说不就好了,寡人已经答应了你不攻打韩国,你大可以在秦国安心的为官从政…”少年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东西跳跃着。

      “其实我走与不走都是一样的,出城被乱箭射死,在秦国为官,太后娘娘和吕丞相也不后放过我。”

      亮晶晶的东西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奈的叹息。“母后与你的嫌隙就已经到了这么不可调和的地步了吗?”

      “臣也觉得奇怪,如果是陛下想要亲政,亲自挑选一些官员,那太后必然会从中作梗,不愿放权,可是臣第一次见到太后时,连陛下的面都没有见过,更别说是在秦国为官。臣与太后无怨无仇,为何太后一见到我就恶语相向,讥讽嘲弄?”

      殿下的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川”字,在短短的一天内,他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喜怒哀乐,这个时候,折腾了半天的他已经没有什么精力了,他有气无力的说“:唉,想不清楚就别想了,母后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兴许是和义父吵架了?或者今年送来的胭脂水粉没有去年好用,总而言之,她这个人虽然脾气有些不好,但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对你生出这样大的恶意。”

      “殿下还记得臣给你提起过臣的师弟吗?他在吕不韦府上做门客,但是因为臣的缘故,他被吕不韦赶出了府,得知此事,臣实在感到非常诧异,臣真的没有想到太后竟憎恶臣到了这样的地步,师弟都受到了牵连。”

      “老是臣啊殿下的,你累不累啊?”

      “说实话,跟殿下说话,臣真的有点累。”

      嬴政头上一排黑线,不知道韩非这句话指的是自称还是他的智商,但他还是决定把平等原则贯彻到底,于是大手一挥,“听你说话我也很累,你就叫我的名字,然后用来自称就可以了。”你又不是我的臣子。

      “那么,嬴政…政…公子”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如果您执意要我留在秦国,我可以不走,只是太后那边,您怕是不好交待。”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解决太后的问题了吗?”

      “其实…是有的。”

      “比如说?”

      “假死,或者易容,换另一个身份。”

      此时的嬴政已经有点懵了,不仅有点懵了,还有点飘,他没有想到这么戏剧化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从在历史课上睡着,一觉醒来穿越到这个时代,他就过着没有英雄联盟没有空调没有肥宅快乐水的悲催日子,还要每天天不亮就要就着昏暗的蜡烛学习诸子百家典籍,大冬天的练习骑马射箭,简直比出操还要辛苦。所谓的酒池肉林,娇妻美妾是不存在的,权力的快乐也是不存在的,他可是改变中国历史的男人,责任越大,快乐越少。现在生活中骤然加入这么刺激的情节,假死、易容,有趣!感觉自己贫瘠生活中多了一丝快乐。

      即便此时已经兴奋到不能自已,嬴政还是保持着身为未来千古一帝的职业素养,严肃的评论道“:我觉得这两个方法在实施的过程中都有很大的难度,需要专业人员的配合,还不能走漏风声。我倒是觉得你可以称病卧床不起,让其他随行的韩国官员先行离去。这样能争取到一些时间,我们先调查清楚母后到底对你有这么大的恶意。至于以后你要是还想留在秦国,我也有办法。”

      看来秦王虽然年纪轻轻,资历尚浅,有时的举动令人匪夷所思,但是在决断上还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是一个可造之材,他沉思了片刻,“那就拜托陛下派遣一位信得过的御医为臣诊脉,再把消息走漏出去。还有,跟随我一同来到秦国的使者们一无所知,还请陛下撤回埋伏在道路上的兵马,给他们一条生路。”

      “那是自然。”看来自己的演技还是不错的,传奇历史人物都上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同门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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