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永荷

3、险象丛生 大殿之上

　　大殿之上，一片沉默。
　　嬴政竭力隐忍着，握着竹简的手青筋微微凸起，韩非从未见过这个儒雅的少年生气，今日一见，本来是刀架在脖子上的事，可他却莫名的感到一阵轻松，少年生气的样子好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狮子，威武霸气中又带着一丝滑稽。
　　“寡人是当真低估了你的胆子，你得罪了赵姬，还想怎么活着出咸阳城？”
　　“殿下，不出咸阳城便安全了吗，还是说到了新郑便安全了？臣早已是死路一条，命不久矣，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让自己受这等委屈？”
　　嬴政一听这话，一时间怒火中烧，“那你在这里浪费什么时间！寡人等了昨日你半日，今天又替你担心，你既然这样想，还来什么咸阳，拿着韩王给你的金银财宝跑路，一辈子逍遥快活！”
　　“臣在从新郑前往咸阳的路上，看到尸横片野，田地荒芜。”韩非抬起头望向朝南的正席，清澈的双眼若无一物，“臣即便只是韩国的弃臣，也没有办法就这样的情况坐视不管，这是身为人臣的担当。”
　　……
　　赵姬一路从侧门出宫，不久就来到了吕不韦府中，吕不韦正用着早膳，听闻太后来访，放下筷子径直来到门前，见到太后，他会心一笑，一路带赵姬来到寝宫，吩咐下人加一双筷子，几份小食，待太后落座，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后，取下她头上端庄秀丽的簪子，如瀑般的长发倾泻而下，只是这样亲昵的举动不能让佳人莞尔一笑，佳人眉头紧锁，一脸严肃的问他：“大人，你知道韩非吗？”
　　“韩非…”吕不韦在脑海中搜索韩非这个名字，
　　“门下的食客有个叫李斯的，好像听他提过。”
　　“那就现在把这个李斯叫过来。”
　　“现在吗？韵儿不用早膳了？我要厨子去准备你爱吃的鲜笋，还有几样点心…”
　　“刚在秦宫气都气饱了，哪里来的乡野村夫竟敢顶撞我，还有政儿，越大越不懂事。这些外面来的三教九流的闲人，一日不清除，我这心，便一日不安。”
　　吕不韦听完了赵姬的抱怨，伸出手抚摸赵姬的秀发，待她情绪渐渐平息，方才开口说话“我们韵儿已经是大秦太后，大权在握，所有让您不开心的人，都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二人正是亲昵之时，李斯就来到了吕不韦的寝宫，丽姬连忙询问一番，得到的却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个韩非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不信这区区一个落魄小国的使臣，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李斯面露难色，良久，他开口“师兄他…他惹娘娘不悦了吗？”
　　“他是你的师兄？”吕不韦问道。
　　“是，老师很器重他，对他寄予厚望，师兄也的确天资聪颖，勤学好问，只是学成之时，他违背了老师的意愿，一心想回到韩国入仕，可惜不得韩王重用，这几年…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天资聪颖？”赵姬轻蔑地笑了一下，“若真的是天资聪颖，有怎会在韩国那种地方蹉跎岁月。”
　　“师兄的文章确实是举世无双…”
　　“够了，李斯，你下去吧。你这样有眼无珠，是我吕不韦识人不清。”吕不韦有些恼怒。
　　“慢着，你们师出同门，他的文章晓瑜天下，如今在咸阳，陛下也对他令眼相看，而你，做了这么多年门客依旧是碌碌无为，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吕大人，您看，这样的人养在府中…”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斯的冷汗已经是哗哗的往下流，他颤抖的为自己辩解：“小的虽然不才，但一直对吕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而师兄即便蒙陛下垂青，也段然不敢背弃母国，为陛下所用。”
　　“忠诚有什么用？难道我还要刨开你的心子，看看里面是红是黑吗？。”
　　“大人…”李斯的话中已经带有几分哽咽了，他不知道怎么回复赵姬的话，在吕不韦府上数年之久，他也想成就一番事业，奈何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又不懂八面玲珑，处事圆滑的道理，平时就只是木木的读书，不受吕大人的器重，时间长了，这种日子也就过习惯了，只要能讨一份饭吃，受不受重用都一样。
　　“算了，这样的木头留在府上也是没用，不如让他另寻他路，留在府上也是白白浪费粮食。” 吕不韦尴尬的笑了笑，“韵儿说的是，我这就让下人把他房间里的东西清出来。”

　　咸阳宫一处偏僻的地窖中却寒意阵阵，韩非的心中却是炙热难耐，时隔多年，他终于从新回到了这跌宕起伏的舞台上，从世家公子到少年天才，再到政界新星，然后一朝被贬，家财散尽，形单影只，在一个韩国边境的小村庄里了此残生。现在，他又再一次靠近了权利中心。兴奋，激动，恐惧，骄傲…种种复杂的情绪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半晌，他望着这个稚嫩而又真诚的少年君主，轻轻的问他“陛下，您知道苏秦吗？”
　　“苏子游说六国，合纵抗秦，拜六国相印，可谓是名动天下的人物了”
　　“六国之间，战乱纷争连绵不断，彼此之间离心离德，为什么还能成功合作？”
　　“因为秦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少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骄傲。
　　“陛下只答对了一半，但是秦国自孝公伊始，重用商鞅，明法度，重农耕，扩军备战，兼并土地，惠文，武，昭襄王也各有可圈可点之处，秦国早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过去也有不少文人谋士游说六国，但均未能成功，陛下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因为秦国还不够强，还不足以让六国达成联盟。”
　　“陛下，微臣有一些不同的见解，陛下愿意听吗？”韩非温柔的话语让嬴政很难想象，眼前的这个翩翩公子是著书以“法”，“术”，“势”为君主之用，在七国之间掀起滔天巨浪，被无数儒生批判为不顾礼义廉耻，冷酷无情之人。
　　“陛下，陛下，陛下有在听吗？”嬴政正想的出神，突然意识到这位温柔刀还在发表自己的演讲，赶忙正襟危坐，故作镇定的请韩非继续。
　　“赵国的奉阳君曾经对苏秦弃之如敝履，可是几年之后，赵肃侯又对苏秦青睐有加，几年之间，秦国的国力并没有显著的变位，可是赵国却改变了自己的态度，依臣愚见，这与秦国出兵魏国 ，轻取雕阴，生擒龙贾不无关系。”
　　“此话怎讲？”
　　“魏国地处中原，无险可据，地域狭小，但凡秦军倾巢而出，魏国早已是掌中之物，魏国覆灭，赵国插翅难逃，所以赵王要迫不及待的联合六国。至于陛下所认为的秦国的强大，”韩非轻叹了一口气，“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愚蠢的，当权者更甚，他们不愿意相信曾经的西北小国如今国力雄厚，甚至可以把他们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不愿意承认励精图治比高贵的血统重要，更不愿意做出改变，当然，要是火烧眉毛了，他们还是愿意做出一些改变的。”
　　听了这番话，少年低垂下头，露出疑惑的神情，“可是自西周倾颓，诸侯纷争已百年有余，能力卓越，目光长远的君主也层出不穷，可他们为什么不能统一九州呢？”
　　“原因有二…”
　　“公子先饮些佳酿，慢慢讲。”嬴政见韩非杯中的酒未饮分毫，以为他担心杯中的酒有毒，赶忙辩解“我们秦国人做事豪爽，直来直往，断不会做一些在酒里下毒的伎俩，你看。”说罢，端起韩非的酒樽小酌一口，放下酒樽，又觉得自己身为一国之主，刚才被激动冲昏了头脑，竟然干这么有失礼数的事情，羞得通红了脸。
　　韩非心里觉得好笑，外表还是一副镇定的样子，他伸出手去拿酒樽，触到了少年纤细的指尖，青铜冰凉的质感与少年温润柔软的手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定了定神，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秦国出烈酒，他饮的这杯度数却不高，有股夹杂着高粱味道的回甘。韩非年少时钟爱品鉴美酒，被贬流落乡野之后，粗茶淡饭勉强裹腹，对酒的要求也是一降再降，丰收时有杯浊酒尝尝味道，就已经是莫大的享受。如今进退维谷之际，还能尝到这样的美酒，纵然沉稳如他，嘴角也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酒是好酒，只是陛下未曾及冠，只能由臣代为品尝了。”
　　“我已经十五岁了，在我们秦国，十四岁的男儿便可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了，区区一杯酒算什么。”说罢，就要拿一旁的酒器。
　　“区区一杯酒当然不算什么，但今日陛下是想与臣一醉方休，还是听臣的一些拙见呢？”
　　“雄霸一方的诸侯，必定在某些方面有过人之处，但只要是人，就会有失误的时候，成功的君主也会犯错，只是错误没有那么致命而已就，这是人的局限，这也是阻碍天下一统的原因之一。
　　再者，天下何其之大，山川湖泊，平原沼泽，统一实在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需要世世代代不懈的努力，然而，虎父未必没有犬子，高明的君主也常常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出问题。”
　　“那寡人要怎么做？”
　　沉默，令人难耐的沉默，半晌，韩非平静的说“那是殿下自己的路，站在臣的立场上，陛下觉得臣只是一些花言巧语，不愿看到秦国的入侵。可是站在殿下的立场上，一味的逼迫韩国割地赔款，韩国纵然没有还手之力，六国之间却可能再出一个苏秦，六个赵肃候，不如让这些愚蠢的人继续愚蠢下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格式太难搞了5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