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文番外&短篇合集》吴漾

13、短篇《上铺》

　　“我就随口开个玩笑，她至于吗？”
　　——————

　　上午11点，他在堆满T恤、牛仔裤和袜子的上铺醒来，从黏答答的枕头底下摸出烟盒，烟盒随意一捏就瘪了。

　　他抬腿猛扽了一下床板，床铺上积攒已久的尘土和烟灰四下纷飞，10平米的宿舍能见度低于1米：“操，陆人甲你又偷我的烟抽了是不是？！”

　　下铺陆人甲不为所动，左手把键盘敲得啪啪作响，右手下单了新的游戏外挂，舔去昨天晚上就塞进牙缝里的泡面和金针菇：“你他妈睡蒙了吗？昨晚你就念叨烟盒空了。”

　　说到此处，看了一眼pad里的女电竞手昨晚的对赛录屏：“【人间掐菇客】这女的还好意思录屏，她要是不靠脸能进SSS战队？”

　　“你国药丸，一盒烟成本也就一块钱，它居然卖到30，底层百姓果然只有被剥削的命，你国还天天扶贫，怎么还不扶我。”

　　吐槽完这些，上铺的他接受烟没了的事实，想到刚才陆人甲说的女电竞手，趴在上铺朝地板吐出一口痰，嬉皮笑脸地说：“你刚说的这女的我认识，我一幼儿园同学家里贼有钱，他现在就投资SSS战队，过年回家和他喝酒的时候他说【掐菇客】这女的打游戏都靠外挂。”

　　陆人甲迅速抬头：“卧槽！真相了！不靠外挂她能赢？！”

　　上铺的他躺回去，打开手机，认真看了看自己的余额。

　　微信余额13.2，支付宝余额2.4，花呗余额 -2321.9，唯一的一张银行卡，是开学时学校发的和校园账户绑定的，里面余额250。

　　妈的，都4月1号了，贫困补助怎么还没发，800块的补助还拖着，你国真药丸。他忿忿地想。

　　就在此时，班级群突然出现班长发的消息：
　　【大家快来上课！线代老师点名了！这次点名不来的，平时成绩全部记零！】

　　他愣了一下，像他和陆人甲这种平时不听课的学生，全靠平时表现的30分和临考前的预习来及格！所以必须得去！

　　于是赶紧揪出两件衣裳，也不像平时那样闻一下有没有味了，直接穿上，顺着梯子跳到下铺，踹了一脚陆人甲：“快点儿！线代点名了！”

　　陆人甲：“等我一下，马上就好！”

　　一分钟后，【人间掐菇客】的微博下出现了一个评论——
　　【利益相关，所以不暴露身份了。你靠着陪SSS投资人睡进战队也就算了，但打游戏用外挂这件事，真是天打雷劈。】

　　两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上课的教室，从后门进入坐到最后一排，却发现老师已经点完了名，且完全没抬眼皮看他二位，直接开始讲下一节的内容。

　　他书没带，课件没打印，只能抬头看PPT上只有在“消消乐”和“找你茬”时才能遇到的，模样差不多的式子。三分钟后他就放弃了，因为他连两个算式的不同都看不出来了。

　　又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还是班长在群里提醒大家上课的通知。

　　他把目光移到坐在前面第二排，正认真看PPT的班长身上。

　　班长和他一个省，算是半个老乡。大一入学那阵子，他和班长走得挺近，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军训时就在方阵前后排，高考成绩也差不多，他比班长还高3分。

　　但一年多过去，班长成绩成了全年级第二，上学期拿到了8000块的国奖。还和团支书一起带队参加了机器人比赛，拿到了省银奖，学校给了3000块钱的科技创新奖励。

　　操，前后都一万一了。
　　学校把所有好事都算到了班长头上，把各种荣誉都给了他和团支书，到了我这里连800块的补助都不按时发。
　　绝逼有黑幕。
　　他又忿忿起来。

　　想到团支书，就把目光移到第一排的团支书身上。她和班长就坐前后排，也在装模作样地听课。

　　团支书长得不错，家庭条件也好，听说她父母都是干部，大伯还是信息学院的副院长。

　　大一上学期，他听说了团支书的家世，认真追了团支书一个月，团支书拒绝后，他就再没拿正眼瞧过她。

　　“男人得靠自己，当赘婿吃软饭会抬不起头，”那阵子他经常给陆人甲打鸡血，“我们要悄悄地变强大，到时候坐在别墅里，等她们哭着喊着求我娶她们。”

　　恰在这时，团支书捏着课本回头和班长说了些什么，笔尖在书上圈了几下，班长在书上写了点儿东西，团支书看到后眼睛一亮，笑着比了个大拇指。

　　这个笑灼到了他的眼睛和心脏。

　　他用胳膊肘把陆人甲拐醒：“嗐，告诉你个秘密。”

　　陆人甲勉强睁开眼皮：“啥事儿？”

　　“团支书和一外国留学生走得很近，前几天早读的时候看到她在教那外国男的学中文。呵，看她说外语时那个流利和开心样儿，真他妈跪舔。啧，兴许他们都睡过了。”

　　陆人甲瞬间醒了：“卧槽，看不出来啊，团支书这是崇洋媚外啊。可怜了咱们班长，还没开始就预定了绿帽子，还是外国绿帽子。”

　　他心里痛快了一些，抠了抠那五天没洗澡有点痒的后背和后背上化脓的疖子，哼出一声笑：“班长也不是好鸟，城府太深，心机太重，听说前几天还拒绝了一个漂亮小学妹，谁知道他是不是看上了团支书的家世。而且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奋斗鸡和荣誉怪，自己去争取荣誉还不行，还天天鼓动咱们上。我可去他的吧，老子洁身自好，才不为了几个加分委曲求全。”

　　他本想再念一句诗来赞颂自己高洁的品性，但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

　　高中语文早就忘光了，算了，那些为了应付高考而背的糟粕，忘了就忘了吧。呵，磨灭人性、培养傀儡的应试教育，你国迟早药丸。

　　下课后去了食堂，打了三个大荤菜，摸出一周前捡到的校园卡，轻车熟路地刷卡的时候，刷卡器忽然报警：【滴——挂失卡】。

　　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他。

　　他低头看着校园卡上笑容灿烂的同学院大一学弟，心里泛出一阵恶心：真他妈的见鬼了，才刷了六天你就挂失，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这么自私。

　　他不得不掏出自己的校园卡，刷掉30块钱。看着刷卡器上显示的6元余额，又咒骂了一遍学校为何还不发补助。

　　吃饭时，背后餐桌上一个男生突然开口：“你闻到一股汗臭味了吗？”
　　旁边女生：“啊，好像是有……天呐，这是多久没洗澡啊。”
　　男生：“脚好像也没洗，真服了。完全没胃口了，真恶心。”
　　女生：“确实恶心。”

　　他一股子气上来，准备回头质问那个女生说谁恶心呢，结果一回头，看到一身白色练功服的男生和他旁边放着的结实长棍。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梅花桩社团的人，特别能打。
　　于是偃旗息鼓，心想君子应该能屈能伸。

　　只是，男的也就算了，他竟但被一个女生说恶心，妈的。

　　中午躺回上铺，又查了一遍银行卡余额，发现除了学校的800补助外，还多了1200块钱。他打开微信，果不其然看到老妈劝他好好学习的消息。

　　想到老妈颈椎不好却还在服装厂打工，每天要缝上百件衣服；老爸胃不好还挣着长途运输的辛苦钱，几乎没条件按时吃饭。

　　他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这不忍很快就消失了——

　　谁让他们没本事。
　　人家团支书的父母都是干部，从来没短过她的吃喝和零花钱。

　　打开手机软件，午休前回答了几个问题，发出了几个评论：

　　【海阔天空】【年入百万后，改变最大的当然是老婆。原本看我在家看一会儿电视老婆都骂我，现在看电视的时候，她都自觉地给我切水果了。呵，扒开女人的外衣，里面都是虚荣。】

　　【陈默1206】【所有人都义愤填膺，所有人都慷慨激昂，所有人都在大喊支持新疆棉花，但是没有人在乎，新疆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默1206】【笑了，为什么要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参军他们打仗是拿工资的，死了有烈士头衔，遗孀安排工作，子女高考加分，而你我能有什么？本人985本硕，毕业都找不到工作，呵。】

　　【小猫喵呜】【本人女。真的烦了，一上微博就看到挑拨性别对立、批评男人一无是处的言论，一到现实生活，就发现周围到处是嫁不出去、不断让我给她牵线搭桥的同事。冷静想想，为什么挑这个关键点爆出这种事，合理怀疑境外势力的渗透。】

　　最后去陆人甲在的【x院竞技男神】微信群里附和一句陆人甲的爆料：
　　【没错，团支书和外国人的事我亲眼所见。】
　　并上传了一段他拍的团支书和外国人同时出现的视频。

　　好了，可以睡觉了。
　　但下铺陆人甲的键盘声还没消停。

　　他又扽了一下床板，扒下裤子扔下去：“别敲了，声太大了。”

　　校园卡坠地声，连同游戏角色挂掉的音乐和陆人甲的咒骂一同响起：“真是操了，这外挂根本点儿用没有还要1500块钱！”

　　“一盒烟还30呢，这吃人的社会。”他跟着骂了一句，却腹诽着：死肥宅都舍得买1500的外挂，我妈给我打1200还得加一句好好学习。

　　呵，这贫富差距的社会迟早药丸。
　　他终于想起一句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班级群里又有了新消息，还是班长发的：
　　【同学们，我家教辅导的那个初三学生，他有个邻居也想找两个家教，给初一小孩儿辅导英语和数学，一小时60块钱，想去的可以私聊我。】

　　他心下一动。
　　还没回复，恰好看到班长私聊了他：“你要试试吗？”

　　上学期班长知道他家庭情况后帮他申请了贫困补助，所以一有兼职消息就主动找他。

　　但他忽然想到线代课上团支书对班长的那个笑容，心里又被刺了一下：他这是在可怜我而已，穷人家的孩子也有骨气，君子不受嗟来之食。

　　于是，他关掉屏幕，故意不回。

　　一场大梦。
　　梦里他飞黄腾达，从加长林肯走下来，呼吸着国内不会有的香甜空气，纵目可见自己那占地1000亩的花园别墅。

　　晚上七点，下铺传来一连串狗吠般的唾骂，他被迫从0.9×2平米的上铺醒来，看着烟雾弥漫下能见度小于0.5米的宿舍，恍惚了好半晌。

　　陆人甲就着鼠标垫掐灭烟：“【人间掐菇客】这贱人！她把我挂了还不算完，居然还把我告了！还特么告的诽谤！真是操了！我就随口开个玩笑，她至于吗？！”

　　上铺的他听明白了怎么回事，忍不住在内心耻笑陆人甲没脑子，现役竞技手打比赛有多少机器对着直播，怎么可能使外挂。

　　笑完后安慰道：“她一女的，打游戏竟然打得这么好，很难不让人怀疑她用外挂。这不是你的错，换谁都这么想。”

　　陆人甲疯了一样狂点头，点完后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看他：“不是你告诉我她用外挂的吗？”

　　他面不改色：“我去，我那幼儿园同学该不会是吹牛吧？他可能跟这个战队没关系！”

　　陆人甲正要再说两句，宿舍门突然响了。

　　来人竟然是班长。

　　他没想到班长竟然主动过来劝他做家教，轻笑了一声，从上铺坐起来：“行，你别劝了，我去，虽然一小时60块挺少的。”

　　班长打开灯，适应了会儿宿舍里的味道，抬头看他：“其他同学已经报名了，你说得太晚了。”

　　他懵了下，内心喷出一万个卧槽：“那你来干嘛？”

　　班长掏出手机录屏问他和陆人甲：“【x院竞技男神】这个微信群里的对话和视频是你们两个发的对吧？造谣团支书和外国留学生发生关系的事儿。”

　　陆人甲看了一眼，十分不屑：“怎么了？团支书还没说什么，你就替她出头了？”

　　上铺的他也附和：“啧啧啧，她和外国人在一起可是我亲眼看见的。”

　　班长皱眉：“你们怎么一点儿都不愧疚？”

　　他挠了挠头皮，弹掉指甲缝里的油泥，语调悠闲惬意：“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班长沉默片刻，开始讲正事儿：“团支书找了律师，那边已经收集完证据，准备起诉你俩了。最后如果和解，你们可能需要赔偿，如果不和解，你们可能被拘。”

　　他登时炸毛：“啥？！我就随口开个玩笑！她至于吗？！”

　　为了佐证自己真的是开玩笑，他甚至扒出日历：“今天4月1号啊！愚人节！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笑！她真的不至于！”

　　班长不再接话，准备离开。
　　低头的时候蓦然发现躺在地上的一张校园卡，校园卡上学弟的照片和名字清晰可见。

　　班长愣在原地。
　　就这样想起今天中午，遇到从信息中心刚补完卡出来的大一学弟。

　　学弟垂头丧气地跟他吐槽：“我里面充了一千块钱，捡到我卡的人给我花到只剩61了。我本来还指望他能送到物品遗失处的，唉。”

　　班长安慰他：“下次少充钱，早挂失。”

　　上铺的人已经下来，一开始对他推推搡搡，后来就抱着他的胳膊哭哭啼啼：“求你了，你跟团支书关系好，你帮我求求她，让她高抬贵手，饶过我们这些底层小老百姓吧。我妈缝衣服，我爸开货车，我不像陆人甲家里有钱，我这个月还完花呗只剩几十块钱了！根本赔不起啊！”

　　班长想起自己十岁时就不在了的父母，想到银行卡里这些年靠自己攒下的五万块钱，冷淡地抬眸看他。

　　上铺又哭又骂：“咱俩还是老乡，我们都是男人，你不能站在女的那边吧！你帮帮我！”

　　陆人甲开启复读机模式：“我们都是男人，你不能站在女的那边啊，你帮帮我们。”

　　班长拒绝了。
　　都是男人这个理由让他觉得很可笑。

　　男人群体里，并不都是正常人。正常男人不会窝在十平米的宿舍里，不去学习，不事生产，专心造谣，窃人钱财。

　　——

　　“草他！不就一个班长，拿着鸡毛当令箭，他装什么装！”上铺狠狠踩了踩脚底下的校园卡，啐出一口唾沫，“妈的，团支书这个贱人，开个玩笑而已，她至于吗？！”

　　「全文完。愚人节快乐！」

　　吴漾
　　2021.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