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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守令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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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令那双眼,一直盯着这城西山中的出路,一见大事不妙,就准备脚底抹油。他那满头的汗宛若小瀑布,一直不断地拿着衣袖在擦拭,好好的一身官服,现在可就像个咸白菜一样,是半点官威都摆不出,他现在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都是家里那个女人出的鬼意见,女人这见识就是短,自己当初一定是被这阿言气狠了才会理智全无地相信一个女人。他现在只想回到府邸,寻个机会,好好泄愤,什么宣城才女,都是什么野路子的人。
“此乃人为,并非天意。”阿玉说完之后,就像一滴水入了油锅,登时便炸开了锅。
“什么意思!我们在这费心费力,还有人拖后腿的?”
“就是啊,我们的命可不是命了呗,水冲不走,打算炸死我们呗。”
“可我刚也没受伤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
众人七嘴八舌,生怕自己落了后手,急忙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与不满。连日来,百姓的情绪积聚到了极点,便将这份不安、不满、不知所措宣泄了出来。
“这事还得感谢我们的守令大人。”阿言出声打断了百姓们的喧闹。
“守令大人?”
“这事儿和守令大人有什么关系?”
“这难道是守令大人所为?”
“这些硝石乃守令大人所供,他派人将硝石带往神谕大殿与城西山,神谕大殿乃龙王的人间哨所,自然是见了水哑了火。原先在这城西山,四周遍布硝石,此地又是龙王选定的龙宫之处,硝石必然不能见水哑火。守令大人怕是早早就算到了此事,便将硝石随意乱弃,稍有不慎,如今便不是这番模样,”阿玉解释道,并向着阿言福身,“多谢阿言出手相救,将这硝石一并入了龙王宫殿,为修葺一事做出了贡献,龙王显灵,佑我峨城。”
虽说这神谕动不动就得主动跳河以保全城百姓的安危,可正因他们如此无私,无论是否心甘情愿,他们的前辈们是凭着自己活生生的人命,为这神谕大殿获得了说一不二的权柄。是的天灾当前他们不论是否愿意都得献出自己的生命,因为在世人的眼里,神谕就是平时恭敬,关键时刻送命保佑自己的存在。因为神是多么虚无缥缈,而神谕却是真实存在。求神是求个心安,求神谕,则是求个死在自己前头。正因如此,大神谕说的话,在攸关生死之时,显得特别的有分量,尽管这个分量是神谕不想要的。
百姓们似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父母官和神谕站在两个面上,届时,他们又该如何抉择。百姓似乎习惯了守令,又似乎习惯了听从神谕的指示,眼下,却如无头苍蝇一般,不知该听谁的了。
就在这种混沌又混乱的局面,守令大人竟然能在自己的心腹护送之下,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城中。一路策马,往这守令府里跑。他心里很清楚,他得走,得去宣城,神谕殿一定是知道了他的计划,才会如此说话。眼下这群百姓因他是守令,还在迷茫着。早知有今天,他才刻意控制了峨城的书堂,令百姓的神志受自己所掌控。原本联合神谕殿,定然是万无一失,可谁人知晓这神谕殿竟然想要与他一搏。
是的,他怕了,所以他要走。
只是他刚回到府邸,门前竟然一个门房都没有,心里更是火气大。这破事是自家夫人提议的,眼下她也没顾好这个家,心里的怒气仿佛寻到了宣泄口,狠狠地踢开了守令府的大门。
大门摇摇欲坠,像是原本就被弄碎过,只是随意拼凑起来的样子。空气中弥漫着一份诡异的安静,隐隐有着一股血腥味。家中没有仆人走动,太不寻常了。
守令一路走一路喊:“娘?柳柳?夫人!夫人在哪儿!”
守令的心腹们意识到不对,想要阻止守令继续在这府邸走动,已然来不及,他们不知落入了什么陷阱,只消一瞬间,十二个人头落地。
守令一回头,便被这细线割伤了脸,而他脖子的周围交叉着两根带着血珠子的细线。若不是这俩娇艳欲滴的血珠子,他还没能注意到这条危险的线。他看到自己的母亲正坐在高堂之上,而夫人,却在一旁轻轻地擦拭着她的手,看着有几分温婉的味道,确实是宣城大家教育出来的女子,温顺,谦恭。这一幕,竟叫他有些说不出话。
夫人似乎注意到了守令,还有地上那一地的支离破碎,她竟然没有任何害怕,反倒是坐在了高堂之上,仿佛平日里在那等着守令归家的样子。
守令丢失已久的战栗又回来了,在城西山差点被万人围堵未曾叫他害怕,可在家中,不知不觉暗杀十二心腹,令他双膝一软,原本想跪在地上,却见膝盖附近有一条带着血珠子的细线,人首都能分离,何况是他区区膝盖。他便僵直着身子,膝盖不断发抖,却没有跪下,他看着高堂的夫人便问道:“家里发生了什么,母亲怎么了?柳柳在哪?”
夫人抿唇笑了一下,标准的深闺妇人微笑,说到:“老爷真是说笑,婆婆这不好好的在这,柳柳怀了身子,在房里休息呢。”
守令心生恐惧,他居然在害怕自己这个枕边人,似乎这么些年来都没看明白过她,他颤着声音问到:“夫人,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了,在这个家里,现在,是我最好了。”夫人伸出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带着三个戒指,在那漂亮的戒指上,连着外面几根线。夫人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而这几根线竟然随着她的动作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又在守令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他这才明白,竟然是夫人一瞬间杀了十二个心腹!
守令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夫人轻笑了一下,说:“守令大人,不,我应该叫你杨志坤,你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与我做姻亲的么?”
守令想起那年在他外出游学之时,路经宣城,碰巧赶上了一年一度的赛马大会。宣城宣家大小姐宣静姝,她骑着一匹烈马,跟一名男子比赛马。不知这人群是多么的拥挤,将他挤出来差点碰上了这名男子,男子为顾及他的安全,并未继续比赛。而后,尽管他输掉了比赛,却赢得了宣城百姓,甚至宣静姝的心。宣静姝当选榜首,她那一身鹅黄的衣裳,配上她那双带着不甘的眼眸,竟然就这么吸引了他全部心魂。
之后他数次登门,百般讨好,宣静姝愣是从未搭理过他。只是有一天,宣家人却告知他,宣静姝要成为他的夫人,要他明媒正娶。他娶到了心心念念的娇娘子,她温柔果然是分外甜美,只是她对自己永远都是淡淡的。在她的帮衬下,他打败了同宗其他有继承权的人,成了一方守令。可她依旧是淡淡的,甚至还为他张罗起了小妾。
回忆似乎变得模糊,眼前的她却越来越清晰。守令府是那么静,他就算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眼下追究这些,似乎晚了,可他也不知该说什么,讷讷地开口:“静姝,十年了,为何你不肯像当初那般——”
“住口!”夫人突然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也配叫我的闺名?”
守令似乎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夫人对自己的恨意宣泄,因为她在过去的十年,始终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你凭什么唤我的闺名?杨志坤,若非是你,我又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夫人苦涩地说到。
“因为我?”守令有些许不太明白。
“对,就是因为你,”夫人动了动自己的手指,这线收了回来,看着守令腿一软,瘫在地上,她嗤笑,“如果你和这峨城毫无干系,我是绝无可能下嫁于你。怎么,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钟情于你所以才愿意点头么?你怎么不想想,之前你无论怎么上门,我都未曾说过一句‘我要嫁你’,却在某一天,又答应了?”
“难道不是‘精诚所至’,你被——”守令现下脑子有些空白,只得本能地说到。
“我被你打动了?可笑至极,十年前你就这么天真,十年后,你还是这么愚蠢,只消一碗温柔汤,无须千军万马皆能令你神智全无。”夫人矢口否认。
守令如遭雷击,他知道夫人是宣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博学多识,文武双全,但从未想过,原来夫人的心从未将他当一回事。就连当初的联姻,都不是她想象的样子。
“若不是因峨城地势险要,峨城却又刚好是李氏宗亲的封地,你以为,我会愿意嫁给你?精诚所至?我从来不信精诚所至,我宣家,从来都被新帝陛下倚重,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会觉得自己的几分情谊,便能配得起宣家将自己唯一的女儿下嫁于你?”她有些许失落,可随即又恢复了自己的兴奋,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是,他说了,他需要我,需要我做这个内应,撕开峨城的一道口子。他是因为欣赏我的才干,才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只能是我,除了我,他不放心任何人。”
守令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怒气,也全无年轻时的迷恋,只剩下一个大大的“逃”字。
“可你是真的蠢,我费尽心机,帮你登上峨城守令之位,你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什么,”夫人冷哼,“像你这样的人,若非不是这出身有几分入了他的眼,你以为,凭你那些说辞,凭你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能打动他么?”夫人的表情有些崩溃,看着有几分瘆人。
守令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力控制自己的发抖的身体,说:“我是真心想娶——”
夫人不耐烦地打断他,说:“真心?你是真心么?你扪心自问,你配么?你想要一个女子,因为你在赛马会上所谓的一见钟情,就付出自己的下半生,就要她完全属于你,这是真心么?这不是,你从未体会过为一个人可以一无所有。”
“既然我一无是处,那你,那你为何要嫁我?”守令摊在地上,膝盖软似豆腐,无法支撑他过重的体重,即便如此,他依旧双眼看着这府里唯一的逃生出口,他要抓着机会逃。
“说你蠢,你真的是笨,我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问一个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将峨城掌控在新帝的势力范围之内,为了新帝的宏图大业,为了新帝陛下,峨城实在是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既然有人送上门,自然是要将它顺势掌控。这,或许是你唯一的价值,可就为了这唯一的价值,我在这里整整十年,我掌控了峨城大小的一切,我将一切传给新帝陛下——而你!你毁了我所有的心血,你到底是一个怎样扶不上墙的废物啊……”夫人冷笑,反手看了看自己养尊处优的指甲,“我自认才学不输人,我费尽心机让你登上了这守令之位,费尽心机让着神谕大殿受制于我,你做了什么?”
夫人一步步逼近,守令终于知道自己的枕边人杀心已起,哭着求她:“放过我,我可以休了你,你可以回去,你可以,你可以回去当你的大小姐,峨城我给你,我让你做守令,只要你放过我,放过我……”
夫人捏着他的下巴,过于油腻肥厚的质感令她眉头一皱,她嫌弃道:“我要你的休书做什么,我都不在意你娶不娶我,要什么休书?当什么大小姐,你以为一切还能回得去么?回不去了,你让我做守令有什么意义,没有实权没有名望的峨城,还被一个区区小子占尽了便宜,这样一座城,我要来做什么?”她将手中的细线捆在了守令看不见的脖子上。
“你想做什么……做什——”守令突然被勒紧了脖子,一张脸胀的有些发红,有些发紫。他想反抗,可他身重力弱,哪里是这习武傍身的夫人的对手。
“告诉你吧,这城我不要了,我会毁了它,你,我不要了,我也会毁了你,”夫人紧了紧手,看着守令在她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无力的抓痕,“柳柳怀孕了,可她还是死了,我不会让你的东西有一丝一毫留在人间的可能。”
“我,杀——嗯!”守令已经有些说不出话了,他的手无力地向着天空扑腾了几下。
“我送你和你的家人团团圆圆吧。”
人头落地,血腥味四溢。
她只是皱了皱眉,便将整个府邸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