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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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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夜。
安都王城外,火势滔天。
原位于王城北上的淳王府无故走水,王城中心的登鼓楼像是得到了响应一般,随即黑烟浓浓,而南下的城门口处竟有飞将军协同将士们,燃天雷攻入安都,随即安都王城内潜伏的淳王府李瑄的旧部亮明身份,城中百姓暗开家门,放出这些人与护城军殊死一搏。城中大乱,新帝邹启眼见大势已去,急匆匆地到了这瑄玉阁,见着这阁中女子。
天上新月,瑄玉阁庭院中,坐着一个梳着髻的女子。今晚的她特地将自己打扮了一下,像是等着什么人。她原就是个美人,邹启第一眼见到她,便觉她的特别,聪慧写入她的眼眸,看着与众人颇有不同。而现在的她,像是将她毕生之美绽放出来,有几分惊心动魄的味道,竟叫邹启看着有些心动,他很快便清醒,他知道,这个女人如今这做派,只怕心中早已有数。
她的眉眼生的极好,看似柔情,却又带着几分率性,一看便是大家将养出的孩子,见多识广,临危不惧。尽管外面已经沸反盈天,她这瑄玉阁,却是乱世中的一抹静处,自踏入这个庭院,她不仅没有分一个眼神给邹启,甚至悠然自得地煮着茶,点着香,左右手互弈,只是这棋盘上的黑子早已被杀的七零八落,她却颇有兴致地看着黑子的走势。
邹启看她这幅淡然自如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身狼狈,只得驻步,整理了会儿衣冠,强压了自己的慌乱,才踱步入庭院。邹启已然年逾四十,家学渊源,倒也不失一派文人风骨。他坐在了她的对面,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黑子,下了稳稳一步。
她倒有些讶异,歪着头看着他,说:“新帝陛下可是想好了选黑子?”她的白子落下,叫吃一片。
邹启在这残局,继续下着他大势已去的黑子,反问道:“如今这黑子,可不就是朕的写照?”
她顿了顿,似乎未曾想过邹启会如此说,她放下了手中的白子,并未将子落在棋盘上,低着头,说:“只是一盘棋罢了,并无意义。”
“是没什么意义,”邹启学着她放下了棋子,“黑子是朕的处境,朕知道。”
两人都没了下棋的兴致,她只得摇摇头,舀起了一碗茶,推向了他。他已无心这般风花雪月,可见眼前的人是她,便也多了几分心思,想着这或许是与她一起的最后一个月夜。只是这夜色也明了,一轮新月高挂空中,看着便不是人月两圆的好兆头。
“想来新帝陛下是个聪明人,以棋自喻,既然黑子大势已去,何不弃暗投明?”她将一颗白棋子放在了棋盘边上,垂眸看着棋局上,黑子九死一生。
邹启看着那颗白子,内心又平静了几分,夜色如墨,可这颗白子却宛若萤火之光,隐隐透着些许希望。他伸手触碰白子,瞬间,棋盘边上便少了一抹光,有的便是他手心这颗冰冷的棋子。大势已去,他竟然心生些许侥幸。他松开了棋子,白子依旧在这如墨夜色中闪着些许微光,只是他知道,这个光,看着暖,握在手中,却有几分寒凉,终究不是他的希望。
“我便是这暗,如何能弃?”他还是选了黑子,下在了本就九死一生的棋局上。
她垂着眼,手指微微屈起,轻轻敲了敲桌子,她将一颗白子落在了连接处,彻底绝杀了黑子,她抬眼,看着邹启,说:“是你输了。”
邹启看着一颗白子孤零零被黑子围绕,看似困兽,可在她落子之后,却与外界白子练成一气,彻底断了黑子生路。
原来这光,从来都不是他的光。
邹启的手有些发抖,许是知大限将至,有些许寒凉。他端起早已被夜色染寒的茶水,一口饮尽,叹了口气,便问:“你可是在等李怀瑾?”
她也没应答,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拢,棋局下完了,她待在这个瑄玉阁也够久了。
“自古成王败寇,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邹启见她不应答,便自顾自得说了起来,“当初通城相见,我以为,你是支持我的。我还想着这普天之下,竟有女子,能理解我的抱负,”他摇了摇头,举起茶碗,却见茶水早已干涸,他苦笑,“是我错了。”
“新帝陛下的政令,确有可取之处。”她淡淡开口。
邹启听到她的肯定,眼下再也压抑不住这份愤慨,他厉声道:“既然有可取之处,何以推行如此困难,何以世人皆反,何以!何以李怀瑾那个黄口小儿竟可杀入安都!何以——”
“庸人自扰,”她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万事万物,皆有定数。新帝陛下,有的时候,输,不谓之错,望你珍重。”她起身,便打算往瑄玉阁外走。
邹启起身想追,不料却未曾注意脚下,踩着桌布将她刚刚收拾好的桌子,弄的乱七八糟,桌上一片狼藉,李怀瑾的军队也以抵达瑄玉阁。看着将士们有条不紊地杀入瑄玉阁,李怀瑾心急如焚地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受伤的样子,邹启忽然意识到,这便是他这一生,狼藉地落幕。
瑄玉阁外,将士们齐声高呼:“恭迎皇后娘娘!”
瑄玉阁内,邹启坐在刚刚的棋盘前,黑白棋子混在一起,黑棋融入了黑夜,白棋却与它泾渭分明。他看到她牵着李怀瑾的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瑄玉阁,与他泾渭分明。
原来她是他的皇后。
“输,不谓之错,”邹启念着她的话,“不谓之错……”
她走向将士,回头看着瑄玉阁,轻轻颔首,仿佛与邹启道别。她回过头,李怀瑾一身戎装,还带着些许血腥气,她上前,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污。
“下次不许擅作主张”李怀瑾将她拥入怀,冰冷的战甲,染着热血,“我怕我来晚了。”
她感受到了李怀瑾的害怕,安慰到,“我没事,”她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走吧。”他们彼此携手,此刻的身影,宛若一双月下璧人。
月转十年后。
又是夜。
峨城的百姓歇得早,四处已然静谧,只有那峨城的山雀傍着枝头喳喳叫。
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这样,一个人坐在庭院中,欣赏月色。她轻抿了一口酒,微微醇香的桂花酒,混着她的思绪,进了她的愁肠。
“好酒。”
“皇后娘娘,切莫贪杯。”身旁的姚夫人倒是急了起来,不知这人是怎么了,今天这月不过细细的一弯,这皇后也不知哪来的兴致,一个人对着这新月,一杯接着一杯,好似这酒是什么琼浆玉酿,少喝一口都觉着可惜。
姚夫人是当今宣帝李怀瑾的乳母,地位超然,是宫中的老人了。遥想当年帝后成亲,携手并进,江山共治,是何等的盛况。姚夫人眼见小夫妻如胶似漆,想着这一生的大事也算有了个着落,谁知皇后不知着了什么魔,好好地安都王城不呆,非得到这千里迢迢的峨城来。初到峨城,皇后娘娘便大病一场,稀里糊涂的,连人都认不清,嘴里却一直念着宣帝的名讳,即便是姚夫人,也有些看不明白皇后在执着些什么。
仔细一想,也就是这峨城是块风水宝地,据说,这是帝后相遇的城池,亦是宣帝登基前的封地。所以,尽管峨城距离安都千里迢迢,宣帝还是允了皇后,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宣帝此番自然是不能随行,他便交代姚夫人。此次皇后出行,让姚夫人随行伺候,千万要顺了皇后的心。姚夫人心里琢磨,这皇后,终究是宣帝心尖尖上的人。
眼下这人是好些了,可皇后并不听姚夫人劝,之前还收着抿酒,不一会儿,便一整壶往嘴里倒。
姚夫人见着有些惊心,不知这皇后是怎么了,上前便夺下了她手中的酒壶,担忧地说:“我的好皇后,您这是怎么了呀,这么个喝法,身子骨可受不住。”
皇后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姚夫人,眼里带了点迷离。只是皇后醉了酒后,双颊染了些许嫣红,看着有几分孩子气,让人忽略了她眼里隐隐若若的星光。她眯着双眼,问姚夫人:“夫人可知,我是谁?”
姚夫人见皇后这般模样,心里想着可是不能与她计较,便恭敬地答到:“您是大泓宣帝的皇后娘娘。”
“不对,这个答案不对。”她摇了摇头,随即便低下了头,全然没有一副皇后的样子。
姚夫人见她这般模样,想来是皇后醉了,她悠悠地叹了口气,将这醉了酒的皇后扶了起来,嘴里念叨着:“皇后娘娘,下次可不能这般饮酒。”
醉了酒的皇后意外的顺从乖巧,她垂着头,几缕青丝从她的发冠滑落。她看着自己的手心,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却又无果,便淡淡地说了声:“不对。”
“不对什么啊,皇后娘娘?”姚夫人一边搀扶着她,一边心里念着待会非得给她好好灌上几碗解酒汤,这要是让外人见着了,一国之母月夜大醉,可是有辱国体。
只是皇后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了姚夫人。她稳步走向了庭院的中央,夜风徐来,吹动了她垂下的青丝,吹动了她的轻纱衣摆,吹动了她挂在腰间的玉牌,皇后像是许久没有见过这般夜色的模样,她取下了自己的发冠,将玉牌一并卸了下来,脱掉了绣鞋,将它们随意地丢在院子的阴影处,然后,她竟就这般傻傻地站在庭院中央。
姚夫人也是大半辈子的宫里人了,还未曾见过哪个嫔妃敢将自己的身份信物就这么随便一扔,这皇后平日里循规蹈矩,端庄大方,看着可是大泓历史上最端庄的皇后了,今儿个几杯酒下肚,怕是痴傻了。
可她转眼一看,皇后竟自顾自地束起了长发,夜风将将吹动她的青丝,皇后生的便有几分英气,鼻梁高挺宛若峰,唇色因醉酒,略带一丝苍白,眉毛虽几分秀气,可却有一双极美的双眼,此刻她便用这双眼看着姚夫人,挑了挑眉,颇有几分英姿飒爽。她对着姚夫人,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眼里的星光大盛,竟叫姚夫人看着有几分痴迷。
这,竟然是那个端庄大方的皇后?
“姚夫人,宫中人人称呼您一声‘姚夫人’,您可还记得闺中姓名?”皇后问到。
姚夫人有一丝茫然,寻思着皇后这到底是醉还是没醉,可转念一想,有多久未曾提起她的闺中姓名。自她十六出嫁,而后入宫为乳母,人人称一声“姚夫人”,却早已忘记那个出生以来便伴随着自己的闺名。原本她也早就忘了闺名,只是皇后这么一问,她便回:“沈玉秀,奴婢嫁人前,叫沈玉秀。”
原以为回答了皇后的问题,便能好好回去歇着,谁知皇后却在打量她,像是第一天认识她一般。她理了理自己的青丝,青丝从束发中散落几分,看着竟有些潇洒。
皇后冲着姚夫人颔首,显得郑重其事。
姚夫人有些懵,她不太明白皇后这醉酒后的行径是怎么回事,只是看她这幅样子,看着比初到峨城时,多了几分人气儿。
“玉秀姨,我是言笑,”她眼里的星光终究被打破,嘴角的笑也沾染了几分哀伤,“我是言笑。”只见一行清泪,终究带走了她眼里的星光。
姚夫人仿佛明白了皇后娘娘的心结,又仿佛没来得及明白。
皇后终究,还是挡不住夜色的寒凉,将将痊愈的身子,越发滚烫了起来。只是她病得迷迷糊糊之间,蜷缩着身子,看着像是一个稚子。嘴里还一如当初,念着许多姚夫人听不明白的话。
“你说过,你会记得我……”
“我不叫皇后。”
“李怀瑾,你骗人……”
姚夫人有些发愁,太医的药一碗一碗地送上来,皇后娘娘的身子不见好转,她让信使速速将皇后娘娘的情况回禀宣帝,由他亲自定夺。吩咐完人办事儿之后,回头,看着皇后娘娘,忽然便坐在床上,姚夫人急忙跑上前,将这被子裹在她的身上。
“我的好皇后,你可得仔细着点身子啊!”
她微微张开了眼,一双眼眸烧的通红,她一字一句地说:“玉秀姨,我是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