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色》殴帝三拳

14、脆弱 李扶舟

　　李扶舟开学了。

　　大三下学期，专业课不是很多，他大多时候都在图书馆学习，晚上来蒋映这里住。

　　蒋映已经习惯了他每天傍晚背着书包推门进来，习惯了他一边换鞋一边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习惯了他洗完澡之后湿漉漉的头发蹭到她脖子上。

　　但这最近一周有些反常。

　　李扶舟几乎没怎么和她联系，也没怎么来她这儿。

　　蒋映给他发信息，他只说在忙，简短得连个标点符号都吝啬。

　　她盯着那个灰色的“正在输入”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最后只收到两个字——“在忙”。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可是当她真正看见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这天午后很暖，阳光软塌塌地铺在校园的路上，让人昏昏欲睡。

　　蒋映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远远地就看见了李扶舟。

　　他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

　　那女生身材高挑，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的绒帽，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两个人有说有笑，女生的手比划着什么，李扶舟就偏过头去认真地听，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那种笑意让蒋映觉得陌生。

　　那不是他对她时的随意敷衍，不是那种被惹急了之后的恼羞成怒，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羞怯的专注神情。

　　像是怕自己说错话，又像是怕错过对方的每一个字。

　　蒋映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直到超市老板夺走她手里的东西，冷着脸斥责道：“明天你再这样，干脆别来了。”

　　蒋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空空如也，那瓶酱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在地上了。

　　她抬起头，对上老板不耐烦的眼神，忽然觉得很累。

　　她点了点头：“好啊。”

　　老板惊得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她脱下工作服，叠好，放在柜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掏出手机，给李扶舟发了一条信息：“今晚回来吧，我给你做好吃的，补充点营养。”

　　对话框里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蒋映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得很慢。

　　她知道他在犹豫。

　　她咬了咬嘴唇，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回来吧，舟舟，我很久没见你，真的很想你。”

　　过了大概十几秒，对面终于回了一个字：“好。”

　　蒋映从出生以来，从没做过这么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还有一道他最爱吃的可乐鸡翅。

　　她把菜摆满了整张桌子，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还点了两支蜡烛——

　　虽然大白天的，烛光也没什么氛围，但她就是想做点什么，想让这顿饭看起来不一样。

　　李扶舟来了。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可他吃得心不在焉的。

　　夹一口菜，嚼两下，眼睛就瞟向放在手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的手指时不时就伸过去划一下，回一条消息，然后又放下筷子继续吃，机械得像一台机器。

　　蒋映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李扶舟抬起头，愣了一下：“啊？你生日吗？”

　　他问得很敷衍，问完之后又低头去看手机，手指飞快地打着字。

　　蒋映的笑容僵在脸上：“是我们认识第180天的日子诶！”

　　“啊？啊！都这么久了。”他头也没抬。

　　蒋映叹了口气。

　　胸口那股气憋得太久了，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李扶舟，能认真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终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起头来看向她。

　　蒋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觉得好看极了的眼睛。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李扶舟脸上的耐心肉眼可见地在流失，久到她自己都觉得再说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她还是说出口了：“我心里清楚，你其实并不喜欢我……”

　　话还没说完，李扶舟就不耐烦地撂下了筷子。

　　筷子砸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怎么又要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烦躁，“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整天这样有意思吗？！明知道我要准备考研，还整天这样消耗我折磨我，你非要我变得一无是处你才高兴是吧？这样你就不用整天疑神疑鬼了，是吗？！”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控诉一件忍了很久的事情。

　　蒋映低下头。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话，那些她准备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苦的，涩的，烫得喉咙发紧。

　　“真烦，你自己吃吧。”李扶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烦躁、无奈、愧疚，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他是觉得她可怜吧，最终还是放软了语气，说了一句：“我有点急事，晚点会回来。”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蒋映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菜。

　　糖醋排骨还冒着热气，可乐鸡翅的酱汁在盘子里慢慢凝固。

　　蜡烛烧了一半，蜡油滴在桌布上，凝成一朵一朵透明的花。

　　她开始默默流泪。

　　眼泪掉进碗里，无声无息的。

　　她抬手去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完。

　　那种莫名的悲伤，像风化作密密麻麻的丝线，穿透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她无处可藏，也无路可逃。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蓝琪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哽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蓝琪的声音传来，“终于想起自己该做什么了？”

　　蒋映握着手机，一个“嗯”字，变得破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