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瘫和金毛》汤包一两

24、鞭伤

　　陆长生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球场，程疏儒带球被三个人夹击。和事发的那天一样，局势变得太快，快得她甚至没有看清。她在他被邵云峰故意绊倒的瞬间就离开了观众席，直奔球场。可她还是去得太迟，在球员拥挤的混乱中，她第一个挤进人群，只看到他被两个穿着球鞋的脚狠狠踩住了手腕。
　　她几乎，听到了骨头被踩碎的声音。
　　梦的最后，程疏儒躺在担架上，因为疼痛已经晕了过去。他的手绵软无力地垂在身侧，而邵云峰眼神阴鸷地站在不远处，向她笑。
　　从此，程疏儒再也没有拉过小提琴。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个人睡相倒是很好，老老实实平躺着，倒是她，枕在对方臂弯里。这一夜下来，只怕他手臂已经麻了。
　　天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她用目光无声地抚摸过他的脸。
　　他已经失去了足球场，也失去了小提琴。
　　而她，是罪魁祸首。
　　她忽然想起前一晚，邵云峰在树下的威胁。他说，他要去找程疏儒。
　　心头一跳，她悄无声息地起身，然后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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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不让王骁之的姓倒过来写，程疏儒勉为其难地在第二天出了院，然后在下午收到了程光平发来的回家吃饭的通知。
　　他给程耀泽发了个“？”。
　　随即——
　　【程耀泽：？】
　　【C：老头子叫我回家吃饭，我记得你去德国了？】
　　程家每月一次家宴是惯例，但既然是家宴，自然是要人齐。若非人齐，那显然不是常规家宴。
　　【程耀泽：嗯，后天回来。】
　　程疏儒微微沉吟，指尖正转着手机，屏幕又亮了。
　　【程耀泽：发布会之后，他不太信我了。】
　　副总的腮腺炎本来就是托词。让陆长生出来露脸，是俩人早有的计划。而这，显然不是程光平愿意看到的。
　　他所乐于见到的陆长生，应当是个精致漂亮的，男人的玩物。而非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因为，后者太不好掌控。
　　而如今，程耀泽和程疏儒，把他准备送人的玩物，变成了名利场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他养了三个孩子，原以为只有程疏儒是匹脱缰的野马，如今却发现竟没有一个在他掌控之中。
　　【程耀泽：发布会第二天，他跟长生闹僵了。】
　　程光平的血压控制得不是很好，不能动怒，但凡动怒必然头晕呼吸困难。他那天回家拿东西，刚好看到陆长生开车离开。他进楼上书房跟程光平打招呼的时候，他正在吃药，脸色极难看。
　　【C：行吧，我知道晚上什么局了。】
　　锁屏了手机，程疏儒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个老头子，还真是万年如一日地没有创意。
　　晚上，程疏儒在家里见到华艺娉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骂了陆长生一句“乌鸦嘴”。上个月她让他别勾搭王董继女的时候，他嘴贱问了一句“那你有建议的人选吗”？
　　那个乌鸦嘴非常迅速地就回答他，“华力百货。”
　　好了，华力百货真的来了。
　　华艺娉和这世间的万千少女一样，也曾在年少时买过程疏儒的专辑，在电视上看过他的演出，也迷恋着他的桃花皮相。
　　华艺娉年幼习芭蕾，仪态端庄。今日为配合程家这场轻松的露天烧烤，她穿了简单的T和流苏裙，青春洋溢，体态婀娜。她跟程扬都是从小在圈子里混的，应付这种塑料场合最是擅长，场面上一片和谐。
　　起初是厨师在烤，后来程扬便在邵美琳的示意下，撺掇着让程疏儒和华艺娉组队去旁边的烧烤架上加快进程，顺便培养一下感情。
　　程疏儒自然是不想好好表现的，他不负众望地胡搞，结果竟有意外收获，一个不小心将人家小姑娘扎得高高的麻花辫给点着了。然后为了灭火，他随手从旁边桌上抄了一大瓶柠檬水，泼了上去。
　　一瞬间，四下俱静。
　　程疏儒撇了撇嘴，耸肩道，“抱歉。”他是真的在道歉，事态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然而他脸上那惯有的倨傲跋扈，却显得这份道歉毫无诚意。
　　华艺娉僵硬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辫子，发尾已经烧没了一段，往上一小撮也焦了。更别说此刻满头柠檬水，还有一片柠檬黏在额头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一瞬间，竟是眼眶都红了。
　　华梅是单身母亲，一个人操持华力百货抚养女儿长大，一生的希望和爱意都凝聚在孩子身上。此时，见女儿受委屈，她自然是没有好脸色，场面上虽未闹僵，但显然是不可能如程光平所愿了。
　　客人一走，程光平便怒不可遏地让程疏儒去了书房。
　　先是陆长生不肯嫁，邵云峰答应拿来交换陆长生的一大笔资金可能会有问题；之后好不容易跟华力百货谈好的婚事，程疏儒又搞砸。
　　他费心费力筹谋，竟没有一个人愿意配合。
　　他本只是想喊程疏儒到书房训斥一番，走到书桌旁却一眼看到那个陆长生死活不肯签的协议。一时间，怒意更盛，他一把取下墙上的鞭子，就要往程疏儒身上抽。
　　程疏儒自小被抽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按住了程光平的手。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上班不好好上，婚事不好好谈，”程光平气得目眦欲裂，“我这几个月钱给你给得太舒坦了，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了是不是？”
　　程疏儒面露讽意，“那你说说，我是谁？”
　　“你是我儿子！”程光平怒吼出声，“我是太久没跟你算账了是吧？养你还不如养条狗！废物东西！邵云峰跟长生好好的，你去插什么手？华家这么好的婚事，你又发什么疯？废物！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废物！”
　　他手里微微用力，却发现挣不开程疏儒，“你给我松手，！”
　　程疏儒松开手，鞭子随即狠狠落在背上。他吃痛，闷哼一声，却是笑了，“你刚说，我是你儿子？”
　　又一鞭落在背上，他身上的衬衫已裂出一道口子，隐隐露出里面的红痕。
　　“邵云峰打断我腿，踩断我手腕的时候，你当我是你儿子吗？”他仰着头，神色漠然，“我一辈子不能跑，跑起来是个跛子；我一辈子拉不了小提琴，年年黄梅天痛彻骨；你当我是你儿子？我倒想问问你，邵云峰把你儿子搞成你口中废物的时候你在哪里？”
　　程光平最后一鞭落下，他不断地喘息，仿佛他才是那个挨了鞭的人。
　　“你在帮邵云峰善后，你在帮他消灭罪证，你在跟邵美琳试婚纱，你在法国度蜜月做新郎。”程疏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得好像会碎在风里。
　　“你以为我忘了？”他无视了程光平剧烈的喘息，勾起笑意往外走，语气愈发轻描淡写，“不，只有你忘了。”
　　他一推开门，就看到了门外前来送醒酒汤的邵美琳，她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晚安，邵阿姨。”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缓步走下楼。
　　走到楼下，他十分熟稔地打开了厨房门口的储物架，从最下方的格子里翻出赵管家私藏的烟盒。走到门口，他停了停，然后点了一支烟。
　　他不喜抽烟，但有时候，烟真的是个好东西。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来了个人，一把摘掉了他嘴里的东西。嘴里苦涩的东西随着她指尖的动作一并被拔去，连夜风都温柔了起来。
　　她走到他身后，借着月光看向那些淋漓的伤口，和交错的红痕。
　　“这个好疼，”她的语气仿佛是在与他分享只有他们才能明白的秘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鞭子这么疼。”
　　半小时前，第一鞭抽到背上的时候，她就意识到——是程光平。从小到大，只有他，能打程疏儒，也只有他每次都只抽背部。
　　程疏儒自小就很倔，平日里虽受一点伤都要撒娇，但真的挨打的时候，却是咬碎牙和血吞的性子，绝不认错。因此每一次，他都会被打得很惨。
　　他低头，看了眼她身上滑稽的小熊睡衣，抓起她的手，像情人一样十指交错，“衣服真丑。”
　　她含着泪忽然笑出来，随着他上了车。
　　车子是陆长生开的，市区的夜晚拥堵不已。陆长生暴躁地在车流中穿梭，身后的车子一片一片地鸣笛警告。
　　程疏儒刚说到自己点燃了华艺娉的头发，陆长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你居然——”
　　“我不是故意的！”他因为背上疼，无法靠在座椅上，便只能坐直，头抵着车顶，“不过话说回来，就凭我这张脸，不做到这个地步，也不能让人家姑娘对我死心吧。”
　　陆长生忽然无语，决定让这只花孔雀独自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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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里，灯光明亮，程疏儒坐在凳子上，脱下衬衫，露出背后结实的肌肉和斑驳的鞭痕。
　　虽说陆长生早已习惯了替他处理伤口，但上一回处理鞭痕也已经是近十年前。而且，彼时程疏儒尚且年幼，程光平下手并没有今日这么狠。
　　像今天这样泛红隐隐出血的伤口，她还是第一次见。
　　程疏儒怕疼，但今天愣是一声没吭。酒精落在伤口处，就好似无知无觉。但她知道，很疼。酒精落上去的瞬间，连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处理完伤口，她将他转过来，这才见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为了忍痛竟是连血都咬了出来。
　　她轻轻伸出手，覆上去，轻轻替他擦去血迹，触手柔软，带着湿润。七年前，也是这样。她夜里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咬着牙一声不吭，好似在跟谁较劲儿，一旦吭声就会输。
　　“别咬了。”
　　她伸手摸向他的棱角分明的下颚，轻抚他的牙关，他却始终咬着下唇不松开。下唇的血迹，刚被她擦净，便又再次晕开。
　　殷红落在眼里，刺得她心头剧痛，她已经被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了。她只有一个念头，她不想再看他这样隐忍地痛下去了。
　　眼里一热，她低头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