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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么说,陈泽远也见到了?” 陈年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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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到机场的时候,林亦舟刚下飞机。因为没有托运行李,陈年没等一会儿,就看到从出口走来的他。
正值春夏之交,广州的气温比北京高得多,林亦舟只着白色短袖配深灰色长裤,看着风尘仆仆,眉眼间却也丝毫没有倦意。
陈年上前,伸手给了他一个拥抱,他用不拉行李的手拢了拢陈年的腰,笑着回:“谢谢林太太来接我,我这待遇比其他人都好,那群老教授们刚刚还在打趣儿呢。”
“莫欣说这么做你会更高兴,但代价就是咱俩的晚餐可能要在外面解决了,我没来得及去买菜,家里啥也没有。”
两人携手向停车场走去,林亦舟边走便提议:“那为了让我们今天更更高兴,晚上先去大悦城吃饭,然后去超市买好明天的菜再回家吧?”
“你这刚回来呢,这么折腾会不会累呢?”
“那你别管,我现在精神着呢。”
“...行,你说了算。”
去吃饭的路上是陈年开的车,林亦舟趁着这段时间在车上眯了会儿。
到大悦城的时候,尽管提前网上排了号,俩人还是多等了半个小时。这期间陈年让林亦舟找俩椅子继续等位,自己则去买奶茶。
排队的时候,她想起了下午和莫欣的那最后一段对话。
陈年的父母和林亦舟的父母是大学同学,那个时候的友谊一旦确定,多半能维持很久。虽然四人专业不同,但两对夫妇都是毕业后就结婚,而后被分配到了同一城市参加工作,自然熟稔。
陈年的父母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30多岁的时候才生下陈年,而当时林亦舟已经快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了。
据陈年的父母说,陈年刚出生没多久,林亦舟的父母就带着林亦舟来医院看望。小林亦舟就这样,第一次在双方家长的鼓励中握住了陈年那袖珍到不行的小手。
陈年的童年时光里,林亦舟的存在是绝对的。
幼儿园放学后是他负责领着陈年回家,小学时周末去上新概念英语班也是他负责接送,放假的时候更是两家父母商量好错开工休的时间,分别带着两个孩子到周边城市游玩。
按理陈年和林亦舟应该以“哥哥”“妹妹”相称,但说来奇怪,他们亲密相处和成长的那几年里,陈年一直叫林亦舟全名或直接叫“舟舟”,林亦舟也是叫的陈年全名,两家父母也从未让他们更改称呼。
陈年关于林亦舟父母的回忆,还记得的已经不多了。
他们去世的时候林亦舟17岁,陈年才刚满11岁。
她记得那天放学后回到家母亲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不停地掉眼泪,父亲则异常沉默。
见到回来的陈年,他们让她别换衣服,带着她出了门。
医院的走廊尽头被一大群人围着,陈年的父母带着陈年一点点拨开人群向里走,陈年看到了在最里头的林亦舟。
直到现在,陈年都可以很肯定的说,那就是她看到过林亦舟哭得最惨的一次。
17岁的少年被一群同样悲痛欲绝的长辈们围着,他长得高,医院惨白的顶灯照在他的头顶,陈年因此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脸颊两侧不断的有泪水滑落,肩膀在颤抖着,两手垂在身体两侧被长辈们握着。
父母走上前去,父亲轻轻地抱住了林亦舟,陈年听见他的哭声好像更大了。她没有走上前,隔着几米的距离,隐约的感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
她也清楚地记得,不过才几日前,两家还相约等林亦舟考完试后出国旅游。
这场车祸,带走了林亦舟的父母,带走了他本该全力冲刺高考的高三,也带走了他和她本可以继续相伴的时光。
追悼会,葬礼,遗产继承,这些事情都尘埃落定的时候,正是六月盛夏,高考刚过。林亦舟的成绩非常好,可能争夺状元的说法有些夸大,但只要正常发挥,加上他之前拿到的竞赛加分,考入清北基本是十拿九稳。
但这次事故让他就这样缺席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他的高中老师们既扼腕叹息,也同情他的遭遇。他的高中学校提出破格给他复读的资格,依旧是重点班的配置,但他拒绝了。
林亦舟的外公,爷爷和奶奶都已因病去世,外婆仍在世,但身体不好,由他的舅舅照顾。如此噩耗之后,大家虽然都很同情林亦舟,但面对马上就要上大学的他,大家各有各的家庭,亦有孩子要抚养,也难以开口。
陈年的父母想过也许他们可以帮忙,但考虑到林亦舟毕竟还有近亲,如若不是都放弃了他,他们贸然接过来于情于理都让人家下不来台,只能让陈年多花些时间陪陪他。
陈年周末的新概念英语班仍是照常,林亦舟的接送也几乎一次不落。
尽管陈年的父母提出考虑到他有很多事需要处理,无需他再代劳,但他和他们说自己不用投入高考复习,反而时间更为宽松。所以只要不是他有急事,依旧是林亦舟每周末陪着陈年上课。
陈年在那时很难准确理解父母对她说的“多陪陪他”的意思,于是她请求上课期间林亦舟也坐在教室后面陪着她,不要像以前一样去干自己的事;下了课也不是直接回家,而是带着他吃甜品,买奶茶,逛十元店。
林亦舟没有拒绝,但兴致不高,发呆的次数也更多了。
在医院那次大哭之后,陈年在葬礼和追悼会上也再没看到林亦舟如此失控,也很少在人前流泪。他甚至还抽了时间回到学校和同学拍毕业照,收拾他的课本和生活用品。
他变得越来越寡言,像电视里说到的那些留守儿童一样,他们因为父母的离开而失去了获得某种幸福的资格。
但时间不会因为任何喜怒哀乐而停摆,它冷静地数着自己的钟点。
陈年放暑假了。
父母告诉她,林亦舟最终决定和他的姑姑一同去美国生活。
姑姑年轻时与老外结婚,育有一子,年纪不大,在美国过得很富足,这次回来参加葬礼的时候也和大家提议由她来代为照看林亦舟。
大家想了想,只要林亦舟本人同意去美国重新拾起学业的话,这是最好的方案。
他在陈年放假不久前同意了。
于是姑姑在葬礼后先回美国开始办手续,最近林亦舟的签证和领养手续办下来了,也就意味着他去美国的日子就在这几日。
陈年知道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去了美国,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那几日林亦舟很忙,他要收拾行李,也要整理家里,还要随姑姑一道和亲戚们告别。
陈年没有见到他。
直到他出国那天,陈年的父母带着她,说什么也要开车送他和姑姑去机场。
路上姑姑和父母交谈着未来的打算,陈年和林亦舟在后座一言不发。
陈年想了想,悄悄伸手弹了弹林亦舟的手背,然后抬头看着他笑。
林亦舟回她一个淡淡的笑容,摸了摸她的手,然后说:“记得要好好学习。”
陈年有点不开心。
都这时候了。
还说学习。
但他没有再多说,眼光投向窗外,景色在他的眸子里一闪而过。
到了机场,手续办得很快。
终于还是到了真的说再见的时候。
父母和他们分别拥抱,到了陈年这儿,她才发现林亦舟原来已经这么高了。
她还不到他的肩膀。
林亦舟想了想,还是轻轻地拥抱了陈年。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处,听到他说:“陈年,我们还是可以用邮件交流,任何时候。你要过快乐的日子,健康长大。我们会再见的。”
她贴的很紧,他的声音不像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更像是从骨头那儿,透过皮肤,在陈年的心上回响。
陈年说:“好,舟舟。你在美国也要过得开心,祝你考上好大学。”
林亦舟笑了:“肯定的。”
陈年看着他进入安检口。
他的生日还没到,还是17岁。
但陈年觉得,他提前感受到了成年的痛。
像是还应在抽芽的树突然在第二天满是绿荫,成长的长度对每个人而言都不一样。有些人在慢性病一样的阵痛里慢慢地承受着煎熬,而有些人则只有艳阳下一盆冷水浇头而下的瞬间就体味了人生百态。
都是成长。
也都让人心疼。
那个夏天陈年是怎么度过,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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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奶茶早就做好了。
她看到手机里林亦舟的微信留言,说看她没回来,也没回微信,已经点好菜了。
她回复了个讨巧的表情包,领了奶茶,转身向餐厅走去。
陈年落座的时候竟然都已经开始上菜了。
林亦舟接过奶茶,笑称:“知道咱们等会还要去超市,哪敢怠慢呢。”
陈年回:“这奶茶排队的人也好多,都说好喝,尝尝看。”
俩人边吃边聊。
林亦舟说起广州正在发生的大变化,两人都是广东人,从小在广州长大,好多新事物让陈年也觉得奇妙。
陈年也聊了几句上海出差时那边接待方的趣事,聊着聊着二人相视一笑。
看着两口子,净赶着出差了。
林亦舟随口问:“怎么想起来和莫欣见面了?”
陈年吸了口奶茶:“今天是高中同学聚会,我和她一起去的,我俩也好久没见了,就单独找了个地方聊一聊。”
“聚会咋样?高中同学的话应该都变化挺大。”
“太大了,根本认不出来谁是谁。不过同学都还好,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周老师,还是老样子,逮着我不放。下次再也不去了,在城西那边儿吃饭,开车都要快四十分钟呢,好气。”
林亦舟笑了,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这么说,陈泽远也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