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组长》yiizai

2、2 小陆愣了，

　　结果这一波火儿还没熄灭，另一搓火儿又起来了。最近跟她的搭档的业务小徐天天净给她添堵。她俩这项目刚启动一个多月，小陆已经烦得头昏脑涨，这位徐业务一开始就带来一个半死不活的平庸产品，还提出一堆不切实际的点子。他本来对小陆这边的工作知之甚少，偏偏能说会道，每天口水四溅地指点江山，数据一好看就说得好像全是他的功劳，成绩稍有下滑就在会上明里暗里指是小陆这边工作没做好。最气人的是，小陆偏没有他那好口才，大部分时间只能默默做事，吃哑巴亏。
　　今天这位徐业务又串到她工位上了，先是点评了一下公司近况，又对实事发表了一番见解，最后猜测了一下食堂中午的菜单，因为他早上路过食堂闻到了鱼味儿。待小陆快失去耐心了，他才慢悠悠地提起了她俩的工作，说是提起，实则是指导，一如既往把他刚从成功学公众号上读到的一些例子用充满自信与原创性的口吻叙述出来——实际上可能也颇为原创，因为小陆感觉他也没读完，半蒙半猜在脑内补完了而已。
　　也许是他语气中的自信太满溢，她看见姚组长也站在业务旁边听了起来。果然还是那风格，啥事儿都要插一脚，小陆想。结果姚组长听了10分钟，笑了。业务看她笑了，头又抬高了几寸，赶紧拉拢着说：你看是不是这个理儿啊小姚。姚组长听得很耐心，问：你真觉得你这想法可行么》业务说：我觉得你们这边儿好好干肯定没问题。姚组长听了笑得更开心了，说：恕我直言，您这想法连我们头脑风暴的水平都够不上，你能不能有点儿好点子再来？业务没想到她是这反应，觉得太显眼了，脸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不知道说啥好。小陆没憋住噗嗤一下笑出声了，业务听见了，低头瞪着她，姚组长又说：你看她也没用啊，你要不先去吃饭吧，今天食堂好像有鱼呢。
　　业务铁着脸走了，小陆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段对话，解气，心里的火立刻泄了四分之三。姚组长带着笑看着她，说：小陆，他说话你就听着啊？小陆耸耸肩，心想我有什么辙呢。姚组长坐回去了，小陆回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在内心和姚童稍稍和解了。这和解消解了她的嫉妒，从那天她让业务出丑开始她就知道了，她俩压根儿不是一类人。她比自己强势、开朗、还能说会道。两个不一样的人何必拉上擂台来打呢？跑步的和游泳的也不同台竞技啊。想到这儿小陆舒服多了，奶茶喝得也少了。
　　两个月后小陆过生日了，一大早小张就送了她一块蛋糕，奠定下来了她一天快活的基调。午饭后姚组长回来给她桌子上扔了个花盒子，包得特别好，蝴蝶结的下摆都弯得很有美感。她打开一看，是她念叨好久的一套瓷碗。她其实是念叨给小张听的——也没有真的想让他买，但又有点儿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意，结果竟然是姚童先给她买来了。她有点讶异，继而生出一点小小的感动，亏得她上心。平时组里其他人过生日，姚童也多少也有点表示，但一般是吃的或是化妆品，不会出错也不太费心思那种。偏她把自己说的话记下了。
　　她在心里和姚童拉近了几分。
　　转过年来开春，小陆要跟姚组长去上海出差。经过半年多，小陆跟她倒是能平心静气地相处了，如果时机刚好还能开一两句玩笑。小陆有点儿马虎，飞机起飞前三小时还在家里收拾东西，狼狈地到了机场就看姚童坐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刷手机。小陆叮叮咣咣拖了个大尾巴来了似的，姚童看见她就笑，说你是要搬家啊还是出差啊，小陆直有点儿不好意思。
　　别看她背的东西多，上了飞机又啥也找不到，反而坐在她旁边轻装上阵的姚童仿若机器猫，一会儿从包里揪出一打抽纸，一会儿又给她递充电器，甚至连耳机她都带了两幅，降噪的，塞给小陆一副，边给边推销，说你戴我这耳机吧，特安静，坐飞机都能坐过站那种。小陆噗嗤一笑，她平时也老听姚童在办公室里逗闷子，可那是说给大家听的，也或者是某个人听的，但不是她。这是她俩第一次独处，但姚组长的幽默丝毫没差别对待，完全没有因为只有她一个听众而打折。
　　她俩在上海没白没黑地工作了三天，白天开会，晚上一起赶工，姚组长就拎着电脑到小陆房间，俩人开一瓶红酒，一边慢慢抿一边工作，抿到第四天连一瓶儿都没抿完，姚组长看这瓶酒发，老实说，我压根儿不会喝酒，也不知道天天跟这儿抿啥呢。小陆笑了，说我也是，你喝我也不敢干看着。又问，你不会喝买啥酒啊，姚童说，难得出趟差，不是想体验体验美剧里的生活吗，穿着丝绸晾着白腿，一边喝酒一边优雅的工作。小陆就笑，想这人也有这么没溜儿的一面。姚童想了想又说，明儿最后一天了，咱俩去迪士尼吧。小陆说行，我也没去过。
　　第二天她俩就早早起了，打扮得一股游客气就钻入迪士尼一望无垠的人海里，姚童马上买了俩卡通发箍和几个米老鼠徽章，别到自己和小陆衣服上。小陆看着自己身上的徽章，一下情绪就带动起来了，好像回到小学的时候放暑假，于是拉着姚童排了各种各样的队，排的时候俩人就聊天，工作全抛在脑后，说自己小时候最爱看什么动画片，如何在床上学美少女变身，在浴室里演绎星矢爆发小宇宙。她问姚童小时候最喜欢什么动画人物，姚童说是贝塔，小陆问为啥啊，姚童说因为她一直想试试开坦//克。小陆哈哈大笑。
　　俩人就这么玩到了晚上，看了花车，姚童颇有点童心未泯，把每个动物和公主都大声问候了一番。晚上城堡上升起了只属于童话的烟花，小陆看得有点醉了，忍不住道：要是跟喜欢的人一起来，该有多浪漫啊。姚童听了略一惊讶，马上问：怎么了？有人选了？小陆一瞬间有点害羞，但不知道为何，今天的姚童让她觉得很是亲近，就忍不住说：我是有点儿喜欢小张。说完又觉得有点儿悔，匆忙解释：也没那么喜欢，就有一点，没法儿控制住。姚童问，那你知道她有女朋友吧？小陆就是叹气，叹完气说：但是跟你来也不错。姚童清脆地笑了两声，揽住小陆的肩膀，她比小陆高半头，这一揽还颇有点儿浪漫，小陆心里又说：确实不错。
　　小陆和姚童降落到北京后，上海的快乐就立刻烟消云散。小陆才开始把姚童当朋友，姚组长就令她失望了。
　　本来俩人回来后，小陆算是喜事连连。先是小涨了一次工资——尽管大家都涨了，但钱到底是多了。紧接着小张就分手了。想起这五年的感情，小陆也先是替他们惋惜了一阵，更何况她还偷偷看过女方的微博，深以为对方是勤奋又幽默的当代可爱女性，却还要面对这种伤心，真是有些不忍。但不忍归不忍，到底掩不住心底的些微窃喜，女朋友退场了，是不是轮到自己上场了呢？
　　可姚组长偏偏总是坏她好事。
　　小陆组里有位同事被抽调走，计划把他手头的工作都交接给小张和小陆。本来借着这个由头两个人之间可以产生更多的话头可供延展，偏偏最后一刻姚组长决定踢走小陆，自己和小张交接下了这些工作，原因就是“让小陆腾出时间做小组月度总结”。这种总结啊、复盘啊是小陆公司的挚爱，极其枯燥，似乎是嫌员工还不够累，隔三差五就要搞一次。平时这些活儿都是姚组长弄，这次姚组长推给了小陆，说让她“放松一下，别光做那种紧张的工作”。本来这类事儿就像写论文一样让小陆头大，半天憋不出仨字儿，况且原本属于她和小张的交流机会就这么打水漂儿了。当姚组长宣布这个方案的时候，小陆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结果对方似乎根本没注意，该干嘛干嘛，甚至拉了个转椅到小张跟前开小会去了。
　　这件事儿对小陆而言撑死了算是颇有遗憾，但之后的种种让小陆怀疑姚童就是故意在整她。周末她们组下了班一起去楼下KTV唱歌，就短短4个小时小陆上火上到嘴里要长疱，但凡她坐下想跟小张聊几句，姚组长一定会一屁股坐在小张旁边，占着他聊天，语速极快，她根本插不进去嘴。小张去唱歌的时候，姚组长一定会抢过话筒与他合唱，边唱边不忘回头对小陆说，小陆快去再点两首歌儿，我待会儿听你唱啊。整整一个晚上，她和小张归了包堆儿就说了10句话，大部分都是“你也喜欢她的歌啊”或者“你唱得真好”这种客套话。
　　但这些还都只是小事。可最近，小张和姚组长似乎越走越近，姚组长开车上下班，和小张似乎住的挺近，最近小张下班就蹭姚组长的车回家。不光如此，她俩还经常约着一起吃午饭，本来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食堂解决，但这几个星期小张和姚组长隔三差五就出去一块儿吃。
　　小陆一开始还催眠自己，但后来每次听到她俩一同回来的声音就觉得无比刺耳。虽然小张也只是隔三差五才跟小陆一起去食堂吃饭，可最近几乎无法在中午和晚上见到他的身影。过了两周，小陆实在是觉得难受，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同桌儿，夹着点儿揶揄地问：你怎么天天跟姚童待一块儿啊？小张听了，不以为然道：我俩不是对接了同一拨儿工作么。小陆又接：这波儿工作这么多么？到现在也没商量完。小张似乎捕捉到了一点她话里的不满意，有点儿莫名其妙，但还是好声好气解释道：本来也觉得事儿不多，真干起来却一堆零零碎碎，这不是商量着来么？小陆叹了口气，话题一转，说：好久没跟你一起吃饭了。小张笑了，说：那明天中午一起吃吧。
　　小陆左盼右盼才把第二天中午盼来，结果刚到11点，她就看见姚组长从工位上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小张，问：走么？小张说好，就站起身来跟她走了。小陆一开始以为他俩要临时开个小会，就在座位上等，结果等到1点，才看见小张和姚组长回来，还伴着姚组长的笑声。小张一坐下，她就问道：干嘛去了？这么半天。小张说：吃午饭啊。昨天的约看来他给忘干净了，小陆不悦，啧了一声，扭过头去没说话。小张看她这反映，才想起来昨天的话，一时无措，颇为抱歉道：忙忘了，明天一起吃饭吧？小陆又气又饿，懒得搭理他。一整个下午，小张隔三差五来找小陆说话，试图赔罪，还买了杯奶茶给她，结果小陆都不冷不热地嗯啊回去，奶茶就放着，一个下午也没动。
　　到了晚上小张也有点儿不高兴了，戳戳小陆道：至于吗？姚组长似乎听到这边儿气氛有点儿不对，走过来问：怎么啦？一股火药味？她言语里带着笑，颇有点儿调侃的意思，没成想小陆听了更生气，回头瞪了她一眼。小张看她这反应，愣了，说：到底怎么了小陆？小陆不说话，起身走了。她在走廊里绕了两圈，冷静了一点儿，也觉得自己过了，一周在公司吃十几顿饭，少一顿至于么。叹了一口气，又悻悻地回去了。
　　不回去倒好，一回去就看见姚组长坐她位置上跟小张聊天，他俩背着身，谁也没看见她，就听小张说：我也不知道呢，可能最近也不会恋爱呢吧。听起来他俩好像聊着感情话题，小陆没动，想多听两耳朵，又听姚组长道：我看咱公司的人也不错啊，咱这天天九九六，不内部消化根本谈不了恋爱。小张也叹口气，表示赞同似的。又听姚组长道：不过你找谁都行，可别找小陆。
　　小陆听到这儿，升起一股怒火，过了两秒，又升起一股更大的委屈，心想，你不撮合就算了，你为啥还要阻拦。越想越难过，就走到姚组长身边，说：我就这么次么？姚组长不知道她听着呢，一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小陆不等她说完，风似的走了，躲进了洗手间。
　　她撑在梳妆台上，心里乱作一团，想泼点儿水在脸上冷静一下，又怕把妆弄花了，心想，做成年人怎么这么难呢？
　　过了没多久就听见门外高跟鞋哒哒踩地的声音，姚组长风风火火地推了门进来，她本来就高，穿着高跟更是比小陆高上一个头，颇具压迫性地看着她，劈头盖脸就问：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你闹什么脾气呢？
　　小陆气都喘不顺了，突然又觉得自己可笑，越想越委屈，满眼噙着泪水，抬头狠狠盯着她，质问道：我好不容易开始拿你当朋友，你为什么总要欺负我啊？
　　姚组长笑了声，说，怎么就总欺负你了？
　　小陆说：你明知道我喜欢他，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了，你为什么天天占着他？
　　姚组长听完，嘴角一撇，道：合着就为了个男的？
　　小陆不说话，但是看她，眼里写满了委屈。姚组长看她这样，忍不住心软了一寸，说，行了行了，是我情绪上来了，我不好，行么？她看小陆没啥反应，又加一句：我就是有点儿嫉妒。
　　小陆被她说得莫名其妙，气还在头上，紧接着就问：你嫉妒啥，你也喜欢小张？
　　姚组长翻了个白眼儿，说，我喜欢他干嘛啊，我喜欢你。

　　小陆愣了。
　　姚组长也愣了。
　　过了会儿，姚组长气笑了，说，你是傻么？
　　小陆气也不顾上生了，眼泪都吓回去了。过去一年过画儿似的跟她眼前演过去，她想起姚组长骂为难她的同事，姚组长几乎从来不让她加班，姚组长总是第一个问她意见，姚组长送她的礼物，姚组长在烟花下搂着她，姚组长……
　　她看着姚童，姚童也看着她，一副有点儿好笑的表情。
　　她长出了一口气，心也稍微安静了下来。她任沉默在她们中间游荡了几个来回，专注地听了会儿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走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