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与霜降》曹日辛

13、面子是苏爸，里子是苏妈 “荷包绣尽

　　从老家回来的苏慧盈又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开学”这一大型史诗悲剧现实主义励志题材大剧就拉开大幕。当了老师的苏慧盈悲惨的发现其实老师比学生更渴望放假，也比学生更讨厌开学。但学生的讨厌是直抒胸臆的，老师如果讨厌，那就是违反师风师德了，所以只敢默默流泪。
　　当然以上结论不能适用于苏慧盈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老爹苏文茂。苏爸是本地知名工科院校机械系的著名教授，在他那个教授比不上工人的青春年代，苏爸还能力拒家庭重任，宁愿去死也不去接班苏爷爷作为工人的大好前程，可见眼光独到，之后苏爸更是埋头书海，闭门读书，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顺利考上大学，他一门心思把学术冷板凳坐穿的决心，最终换来了如今的赫赫声名。这种“一条路走到黑的”韧性对于一个教授而言，是天大的优势，但对于一名父亲而言，就过于严苛、有失温度了。
　　苏慧盈成长在典型的慈母严父的家庭，她还记得小时候但凡学习成绩下降，必然会受到父亲的横眉冷对，写检讨、打手心什么的都是必备流程。硕士毕业后，父亲还想让她继续读书，但她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做学术的料，于是给母亲普及了“大龄女博士嫁人难”的社会现状后，才终于和母亲联手打消了父亲的夙愿。
　　但苏慧盈也明白在父亲严格要求的背后，更有一颗疼爱她的心。她还记得自己高考那年，说好了让父母不要送考，自己会紧张的，父母也欣然同意，但高考的最后一天却在家长堆里看到了一头大汗的父亲，后来母亲跟她说，这两天高考，父亲其实都是等她走后做贼似的悄摸摸跟了上去，深怕会有什么闪失，而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倒觉得父亲有些小题大作了。所以逐渐长大，虽然父亲还是那个冷面老书生，苏慧盈却越来越懂父亲的良苦用心了。
　　“还不起床，你爸快回来了，下午一起送你去学校。”苏妈的一声河东狮吼加铁砂掌拍醒了睡梦中的苏慧盈。
　　“妈，我不想开学啊。”
　　“你是老师，你不想开学，赶快起床收拾收拾，你爸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闲的时间。”其实寒暑假之类的只对苏慧盈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有意义，对于苏爸那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恨不得三百六十六天都在实验室或者机械厂的勤劳的人而言，是不存在，苏爸今天是特意抽空送苏慧盈去学校。
　　苏慧盈任职的大学位于城东区，也是本地著名的大学城，而苏慧盈家住在城西的老市区，她上班后，就在城东离学校不远不近的小区里租了一间小型公寓，一厨一卫、一室一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是苏慧盈的私人空间。其实苏慧盈本来是租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公寓的，但发现这样一来就彻底没了下班的自由，且不说半夜三点陪学生去医院吧，其他老师有个什么事需要麻烦她的，因为住在学校，也得是能帮则帮。几次三番，苏慧盈发现自己实在是难以持续输出，用爱发电，即使背上了母上大人口中“败家子”的名声，也还是决定搬离学校自己住。
　　下午，苏爸开车，载了一车吃的用的，带着苏妈和苏慧盈来到小苏同学的公寓。苏妈轻车熟路地开了门，苏慧盈曾今还因苏妈跟自己要公寓的钥匙，和苏妈讨论过一番，搬出“个人隐私”、“父母要给儿女空间”以及“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领地意识来教育苏妈，结果苏妈不讲道理的用了一句“我是你妈”就彻底的堵住了苏慧盈的嘴。
　　很长一段时间，苏慧盈都很疑惑自己的父母为什么能走到一起，因为两人不管从家世、学历、性格上都是如此的不同。自己的父亲显然是一个理性的学究，而母亲却恰恰相反，母亲周兰是父亲的高中同学，后来没有像父亲一样考上大学，就进了纺织厂做女工，苏妈身无长物，唯一能说得上是优点的大概就是“漂亮”，但自己的父亲也不丑啊，他们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应该不是更注重才华吗？但奇妙的是苏爸苏妈就这样携手走过了多年风雨。
　　据苏慧盈观察，妈妈是一个再柔软不过的人，甚至良善到有些是非不分。曾经有一次在苏家的小区里，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的人拿着一张写了“我是聋哑人，请给10块吃饭钱”的牌子递给苏妈。苏慧盈向来对这种乞讨嗤之以鼻，她可以把钱给脑瘫患者、给老人、给小孩，但不会把钱给四肢健全、有劳动力的人，哪怕真是个聋哑人，他也可以去刷盘子、去扛大包，总能养活自己，选择乞讨恰恰是最可恶的行为，然而面前的苏妈却毫不犹豫地递给那人10元钱。
　　后来听说这人被以欺诈罪给逮了起了，苏慧盈特地告诉苏妈，结果苏妈只是幽幽的说了一声“哦，那也算是好事，最起码世界上少了一个残疾人。”苏慧盈对母亲大人的脑回路有些哭笑不得。
　　而在家庭中，苏妈在苏慧盈出生后就坚定的做起了家庭主妇，伺候好家人的饮食起居，有时候苏慧盈觉得苏妈宠苏爸甚至多过于自己这个亲生女儿，以至于父亲的生存能力急剧退化，当然也正是母亲做好了大后方的维系，才让自己的男人没有后顾之忧，才能为自己的理想勇往直前，但苏妈的理想呢？
　　“我的理想就是你和你爸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苏母曾今这样跟苏慧盈讲。
　　作为独立女性，早年间的苏慧盈不能理解母亲这种为了家人牺牲自己的伟大付出，但如今每每看到自己的父母相伴着走在夕阳下的背影，又会被弄湿眼角，“荷包绣尽相思意，为君化作绕指柔”，求仁得仁，谁又能说母亲的理想不高贵呢？
　　苏慧盈曾分析自己在心理上是更像爸爸一点，还是更像妈妈一点，她原以为自己像爸爸，果敢、理性、冷静，但当褪去青春期的叛逆，她渐渐发现其实从心底里自己更像妈妈，内心柔软，不太会拒绝别人，意志不坚，犹豫不决，所以有时会好心办坏事，当意识到这些时，改变也难以为继，如今就长成了表面上是苏爸，里子是其实是苏妈的矛盾模样，好在苏慧盈从来不为难自己，面对自己一时解决不了的问题，向来选择顺其自然。
　　但她不曾想过，当“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事情发生时，又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