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出于蓝而胜雨兰》雨牵心

3、第三章

　　圣诞节临近了，以往在国内只把它当作商场秀的中国女孩儿第一次看到西方人“过年”的景象。先是提前将近一个月各大商场超市里圣诞装潢的比拼，商品的促销宣传铺天盖地，圣诞档期的电影以及各种秀的宣传，还有各家各户开始搭设的节日彩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新鲜的，然而只有一件事情让胜雨兰不自在。这么热火朝天的日子里却一点儿看不出美国人兴奋而匆忙地神色，家家户户照常以往，完全没有国内过年时收拾行囊预备举家出动的热闹与喧嚣，一种说不出的隔膜与寂寞隐隐萦绕在女孩儿的心头。而这个时候学校放寒假了，这是胜雨兰来到美国的第一个寒假，她终于明白原来她是想家了。刚刚来美不到半年，绝大部分的留学生都不会选择回国，然而离家之后的寂寞却在突然闲下来的日子里变得格外汹涌。她思念从小疼爱自己的姥姥姥爷，而且开始有些想念自己一直想躲避的母亲。

　　似乎每一个孩子在青春期的时候都有着逃离家庭逃离母亲的冲动，而对于胜雨兰来说这个情绪更加难以形容。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父母都居住在深圳，那个几乎是中国南方最悻悻向荣的城市，而为了能让女儿得到最好的教育胜雨兰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被送回到帝都的姥姥姥爷家上学。母亲是一个工作狂，于是每年能够见到父母的时间不过一个两个月。情感疏离的幽怨很快被自由的快乐所取代，然而这样的结果就是两次差强人意的中考。一向优秀而要强的胜妈妈李优优女士终于对女儿的不求上进忍无可忍，在胜雨兰高一的下学期毅然辞掉了在深圳的工作回到帝都陪读。从此母女间冰与火的战争足足打了两年，而最终在胜雨兰上不上下不下的成绩面前好强的李优优女士不得不一声叹息地屈服了，为女儿选择了出国留学这条路。这样的逃离对于胜雨兰来不能不说是一种愉快的解脱，可是就在这个热闹而又冷漠的圣诞节里她无法抑制地思念起那个与她隔着整个大洋的家。

　　新的一年真的是新的开始，大学一年级的下学期竟然从一开学就让人忙的四脚朝天死去活来。“美国的学校都是宽进严出，大一前半年就是蜜月期，结课的重头考试都在下半年，好好加油吧孩子……”郝建明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却又不怀好意的‘安慰’让胜雨兰在心里大翻白眼。本来以为逃过了高考的屠戮，谁知道天下并没有白来的轻松。老师曾经的话真的是至理名言：高考在你们的一生之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河沟，如果跨不过它你会发现你未来的日子都比它更像在炼狱之中。好吧，现在就是她的炼狱。牢骚归牢骚，功课的确不能落下，于是早出晚归地泡图书馆，熬夜写作业，她真的变成了一个刻苦学习的好学生。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她觉得她与比室而居的姚薇薇同学连说话聊天的机会变得屈指可数，就连妈妈的视频电话也从一周两次缩减到了两周一次。早上的熟悉打扮被简化为抹一把脸和用梳子捣两下头，她觉得自己已经快没个姑娘样了。

　　“哎，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好像消声灭迹了似的？”听筒里顾茜的声音好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矮……油，太忙了！我要是知道来美国读书这么辛苦我当年一定刻苦学习努力高考，我肠子都悔清了！”胜雨兰带着哭腔，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使劲地将这些日子以来的负能量往外发射。

　　“哈哈哈，上当了吧？你别心急，来美国是要有段时间适应的。过了第一年就好多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也别沮丧，这不是就来好事儿了么！下周三，大年三十，我上次跟你说的华人联谊会，你不是挺感兴趣么？来不来？”

　　“啊！这就要过年了！我都忙晕了！幸亏你提醒，我来呀！我……我能带上我室友一起嘛？”

　　“这有什么不能的呀？本来就男多女少，你们一起来正好，本来我都不想叫包子（‘包子’是郝建明的外号），他来了就会到处撩妹。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也就勉为其难叫他一起吧！”

　　“那你还是别看我面子了。”

　　“哈哈哈！”

　　竟然已经快过年了，胜雨兰这才想起来前天妈妈要求视频电话却被她以功课太忙给拒绝了，想来妈妈一定是有很多的话想跟她说。哎，她似乎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内疚，这一刻她发觉她那愤怒的少年时代一下子就结束了。

　　忙碌的日子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期盼终于有了些光彩，晚上的时候把薇薇拉进自己的房间，讨论一下那一天会遇到怎样的帅哥美女，要穿那样的衣裳，女孩子的欢乐来的总是这么的容易。

　　“你们两个还磨蹭呢！”从大门探头进来的郝建明眼睛随着两个花朵一般的女孩子转来转去。

　　“你先坐会儿，我们马上就好！”薇薇一边拉着胜雨兰又奔进了卫生间一边扭头对着男人妩媚地眨了眨眼睛。

　　当两女孩子再次出现在房间里时郝建明脸上的笑纹更加深了一倍：“不就是个联谊会么，你俩搞这么漂亮，我都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平时不是你老嫌弃我们都素着一张脸，不是牛仔T恤就是运动衫球鞋的。”薇薇笑着白了郝建明一眼，反而是站在一旁的胜雨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今天她穿了一条藏蓝色的V领中长裙，本来平时有些纤细的身形被包裹出了一点点性感，雪白的一张鸭蛋脸淡淡的施了妆使得她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变得有那么点儿知性的成熟，与平时的那个文静可爱的女孩子判若两人。“快走吧！要迟到了。”有些不自在的胜雨兰扭身去玄关换鞋子。

　　B大不愧是湾区的旗帜，就连华人联谊会也搞的有声有色。据说这个联谊会历史悠久，参加的人不光是B大的学生与年轻教师，甚至整个湾区的年轻华人都会来凑热闹。胜雨兰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走进宽敞的学校食堂的时候胜雨兰不知道姚薇薇和郝建明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对于她来讲竟然有些惊讶与羡慕。这里并没有豪华的装潢，然而每一个角落都投射出中国传统的热闹与喜庆。与C大有些阴冷的校园氛围相比这里竟然有种让人新潮不平的家乡气息。C大里面的东方面孔并不多，华人就更少，一下子看见了这么多与自己有着相同的黄皮肤黑头发的人让胜雨兰不免生出了许多的亲近感。联谊会顾名思义就是大家联络联络感情的聚会，在一起不过是吃吃喝喝加酒会舞会，为的就是让大家有个认识与亲近的机会。今天来的人很多，胜雨兰发现果真如顾茜所描述的男多女少，然而来的人似乎都将自己认真打扮了一番，衣香鬓影之中顾茜也袅娜地来到三个人的面前。

　　“你今天这个打扮真是成熟，我第一眼都没敢认。”顾茜很热络地挽住胜雨兰的胳膊。

　　“这样不好看？”胜雨兰有些紧张地探问。

　　“好看！普通风格，平时的样子更可爱。”

　　“哈哈哈，那我下次改回来。”胜雨兰有些憨憨地望着眼前这个直爽的女孩儿笑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似乎一接触就会彼此喜欢上对方，也许这就是缘分，异性之间如此，同性亦是如此。

　　“矮油，呵，你是掉面缸里了嘛？”看到顾茜的一瞬间郝建明的眼睛里闪着光彩。

　　“你才掉面缸里了呢！你全家都掉面缸里了！”本来一脸斯文的顾茜禁不住竖起了那对被精心修剪过的眉毛。

　　“又生气了！我是形容你今天漂亮，又白又嫩。”郝建明连忙换上一脸谄媚。

　　“你最讨厌了，要不是看在兰兰的面子上我才不叫你来呢！”

　　“嘿，不带你们这么过河拆桥的哈，怎么说我也是你的亲同学呀！没有我哪有你们的今天。”

　　“哼，别贫了，你们还没吃晚饭吧？那边有烤鸡翅，pizza，沙拉，还有各种甜点。”

　　“我们大老远的来了，你们就用这个招待呀？”郝建明说是说却还是在顾茜抛过来的白眼下跟着三个女孩子一起朝看不见尽头的餐台走去。

　　“今天有上好的红酒和香槟，气泡酒也不错，食物是不间断供应的，还有水果，你们先吃点儿东西，后面还有舞会。”顾茜拉着胜雨兰和薇薇解释着。因为没有吃晚饭，路上又开了一个多钟头的路，三个人的确都饿了。

　　“你们学校食堂做的东西还真挺好吃的。”啃着餐盘里的鸡翅胜雨兰没有忘记夸赞一番B大的伙食。

　　“这可不是食堂做的，是组委会特意从小洞天请的厨师做的。”旁边一个声音似乎对女孩儿的赞美之词并不领情。

　　“哈，你也来凑热闹了？”顾茜的脸上突然膨起一片灿烂的霞光，笑容自眼角蔓延到了嘴角。

　　“去年错过了，一直遗憾呢！你带来的朋友？”似乎在指自己，胜雨兰转过身将眼光完全投向声音来的地方，随即她的心一下子砰砰直跳。

　　“呵，是呀！我高中同学和他的同学。”

　　“顾茜，你这也不介绍一下？”薇薇一脸兴奋地对望着眼前这个衣着颇为讲究的高个子男人。

　　“嗷，徐浩青，我们系的大帅哥！姚薇薇，郝建明，胜……”

　　“我叫胜雨兰……”

　　“胜……雨……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是李阿姨的女儿？”徐浩青的话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胜雨兰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是，我妈她……提过，你也在湾区的。”

　　“哈，真看不出来你俩还是青梅竹马呢？”

　　“不是！”两个声音一口同声，最后还是胜雨兰把话抢了过去：“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随即她求救地望了一眼顾茜。

　　“这有啥，多个干哥哥而已呀！”大家随即都呵呵一笑。徐浩青微微含笑的眼睛里饱含着歉疚之色。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的人突然有一丝丝的骚动，他们把目光都投向大门口，视线所致站在原地的几个人各自露出不一样的声色。因为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儿，她栗色的长发束起一条马尾，蓬松的辫尾扫过肩头散落在一条白色连衣裙上，裙子刚好到膝盖，露出白皙修长的两条小腿，匀称而紧致。一双豆绿色高跟鞋更衬的她雪白的皮肤。她的手指捏着一支棒棒糖在口中吮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笑盈盈地闪动，桀骜不逊中透着俏皮可爱。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在留学生中真是绝无仅有，难怪在场的男人几乎都把目光吃吃地投到她的身上，似乎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然而胜雨兰知道这个时候她只属于一双眼睛。

　　“她是谁呀？”郝建明两眼放光地直瞪着女孩子。

　　“叶韵。”

　　“啊，她就是黑天鹅？”话一出口他的腰上便被暗处的一只手狠狠拧了一把。“哎呦！哈哈哈哈哈，名不虚传真是个漂亮妞！”饶是疼的呲牙咧嘴他却还是不肯闭嘴。

　　骚动的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胜雨兰，她偷偷地望向身边的男人，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更显出他身形的挺拔，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棱角分明，眼睛又是弯弯的月牙带着无限温柔地望向那个方向，嘴角绽放出的温柔，让人一看就会想奔过去抱住他。而这一切却都只属于一个人，那个站在灯光下接受着无数仰慕的女子，她如同静夜里的一轮圆月，又似乎是春日里耀眼的骄阳。她的存在使得胜雨兰第一次因为自己人生的黯然失色与平庸无奇而痛苦。她的心里开始怨恨起了妈妈，李优优女士说过她这一辈子就受不了一个男人长的干净，一个干净的男人站在面前她就会不由得心生喜爱，她就是这样爱上的胜爸爸，而胜雨兰深深觉得让她沦陷在那张干净俊朗面庞的一定是妈妈强大的遗传基因。

　　胜雨兰感觉到有一束目光正扫描着自己。不，那目光并不是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她身旁的徐浩青的身上，而当她发现时，目光转而又射向了自己。那是一个男人，黑色高领毛衣配上一条黑色休闲裤，短短的头发勾落出他有些长圆形的头部。他眉目清秀，不，不能用清秀来形容，他的五官长得极为好看然而却没有一丝的表情，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当眼神扫过胜雨兰时眼里放出的冷气竟然让胜雨兰心头一紧，随即他的眼神飘向叶韵的方向，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挑了一挑。胜雨兰不自觉地地下了头，当她再一次望向那个方向时，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发什么呆呢？”

　　“嗷，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好奇怪，今天大家都穿的很正式，可是他却穿着平常的衣服。”

　　“计算机系的吧？”

　　“不像，他长得……很好看。”

　　“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