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症》御子柴勋

70、自觉

　　白子衿对古董类并不懂，但无论是款式还是材料，都能看出屋里摆的东西价值不菲，尤其是正对门的那扇屏风。

　　王熙并未过多介绍，只说道：“家里祖传的手艺，爷爷家是做漆器的，奶奶家做苏绣，姥爷家里原本做的是瓷器，但窑没了，加上现在多是工厂批量生产，就改行做古董鉴定。”

　　他指向白子衿频频落目的那对翡翠色瓷瓶：“那对瓶是他烧的最后一件，是仿家里传下来的一对龙泉青瓷。”

　　趁王熙引路的时候白子衿掏出手机搜了关于“龙泉青瓷”“漆器世家”“刺绣世家”等信息。看完搜出来的百科，他问道：“为什么不继承家业？”

　　王熙闻言微微偏头，笑道：“我不是那块料，而且也对这些没兴趣。”

　　堂屋后是一个小花园，正中摆着石桌石凳，周围一圈盆栽，看着很雅致。二人顺长廊走了一阵，在花丛之后见到一间三面开门的木制书斋。

　　书斋里热闹非凡，十来个人围在屋中央的书案正在说什么，王阳辉被他们簇拥在中间，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像是并不高兴。另一端角落摆着套桌椅，李云舒和李叔坐在太师椅上一个喝茶一个摇着团扇，似乎并不想参加讨论。

　　见二人进屋，李云舒眉开眼笑，一双桃花眼弯起来：“来啦！小桃，去拿新茶杯来。”

　　圆脸圆眼的姑娘应了一声，对王熙低头喊了声“小少爷”，她迈着小碎步路过白子衿时，滴溜溜的眼睛上下扫荡他好一阵，才在李云舒的催促下离开书斋。

　　外面艳阳高照，湿热的空气蒸腾得令人窒息，书斋内却荫凉清爽，只有书案前的人们聊得热火朝天。李云舒捏起桌上的杏脯咬了一口，摇着团扇说道：“哎，也不知道他们这么闹腾图的是什么。”

　　李叔端起茶碗，头都没抬：“图在这个家的地位。”

　　白子衿接过小桃递来的茶，竖起耳朵听身后人讨论。王阳辉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改流程？上哪请大师？”

　　另一个声音说得四平八稳：“大师有现成的，流程都拟好了。”

　　趁给李叔倒茶的功夫白子衿往后撇了一眼，和王阳辉说话的是个满头白发、身着白色中山装的男人，尽管眉眼和李云舒有七八分相，但周身气场加说话时毫不客气的态度，和他家那位暴脾气的老爹几乎一模一样。

　　男人话一出，立刻赢得周围人附和，白子衿见王阳辉眉头短暂地蹙了下，说道：“那行，那就按内兄说的办。”

　　李叔放下茶杯摇头：“阳辉还是太嫩了。”

　　白发白衣男人又说了两句，身后接连响起应和声，看来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脚步声响起，身边的王熙起身，白子衿跟着站起，回身看见那群人已走到他俩面前，热情的和王熙打招呼。

　　王熙逐一喊着人，不是舅就是叔，似乎都是家里亲戚，白子衿被王熙介绍时也向他们微笑点头示好，众人虽都笑脸相迎，但眼神里明显带着轻蔑和打量。

　　“小熙回来啦。”众人向两侧分开，白衣白发男人笑眯眯地走上前，拍了拍王熙肩膀，“得有好几年没见了吧？”

　　王熙微微低头：“大舅。”

　　李云轩应了声，接过小桃递来的折扇，手一挥，刚才还围成一圈的人们瞬间散开，各忙各的去了。他推开折扇，眯眼看向白子衿：“这位是……”

　　白子衿微微躬身，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白子衿，是王熙的……”

　　王熙突然握住他的手：“是我对象。”

　　白子衿盯着二人紧握的手说不出话，李云轩面带笑容，合上折扇拍了拍掌心：“赶一上午路累了吧？李叔，带客人去休息。”

　　李叔放下茶碗，默默走到门口对白子衿摆手，李云轩抬起拿折扇的手，挡住王熙去路：“小熙，我有话和你说。”

　　待白子衿身影消失，李云轩才再度推开折扇，坐在李叔刚坐的位置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王熙收敛笑容：“字面意思。”

　　“哦？”李云轩啪的一声合上折扇，在李云舒面前的桌上点了点，“来之前你妈怎么嘱咐你的？”

　　王熙看了眼李云舒，见她朝自己摇头，便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亏我让人散了，”折扇敲在桌上，李云轩压低声音，“这要让他们听见，得怎么想你？”

　　“我没打算瞒着，况且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并不会对家里有什么影响。”

　　“你是王家长子，还是李家、顾家的继承人，不学手艺也就罢了，要是断了血脉，以后如何把家业继承下去？”

　　王熙浅浅地笑了笑：“继承不继承的，还要看爷爷还有姥爷的意思，我说了不算。”

　　“小熙，”李云轩放下折扇，语重心长，“这事你再考虑考虑。”

　　“没什么考虑的。”王熙说得肯定，“这是我自己的事，和家里无关。”

　　李云舒举起团扇摇了摇：“阳辉啊，祭祖的事是不是还得让哥来主持？”

　　王阳辉正和别人打电话，闻言看过来：“是。”

　　李云舒刚要说话，李云轩两指轻敲桌面：“云舒。”

　　李云舒知道这是不想让她说话，只得叹气闭上嘴。王阳辉挂断电话走过来：“聊什么呢？”

　　坐着的三人全都低气压，王阳辉看向李云舒，见她朝自己皱眉摇头，便知道个大概，转头问王熙：“子衿呢？”

　　李云轩斜睨他一眼：“让李叔带去歇着了。”

　　王阳辉接过李云舒递来的茶杯，浅啜一口后坐在王熙身旁：“一会和他说说明天祭祖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王熙应了声，李云轩拉长脸，似乎对王阳辉的反应不满。李云舒挥舞着团扇：“小熙啊，赶路是不是挺累的？要不你也去歇歇？”

　　王熙半天没说话，王阳辉拍了拍他：“去歇会。”

　　王熙默默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喊李云轩：“大舅。”

　　李云轩正端杯喝茶，闻言应了一声。王熙说道：“我这趟回来是想把子衿介绍给姥爷。”

　　李云轩瞬间皱眉，王熙继续说道：“他老人家精气神看着挺好的，再活二三十年没什么问题，看来李家暂时换不了掌门人了。”

　　他这话一出，屋里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王熙盯着已经黑了脸的李云轩笑得温和：“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自家的事，听说表姐和姐夫在闹离婚？”

　　长廊曲折蜿蜒，一路衔接着各类亭台榭阁，白子衿在李叔的带领下穿过一片竹林，在围墙边角处发现一片小楼。

　　这片二层小楼和其他建筑相同，粉墙黛瓦，门窗都是木制的。踏上漆红的台阶，咯吱声回荡在围成“口”字的建筑间，李叔说道：“这边是客房，云轩的意思让你住这。”

　　这话乍听没什么毛病，但细想便能明白什么意思。李叔边上楼梯边说道：“家里平时很少来客人，这边一般没人住。”

　　小楼内外装得同样精致，玻璃窗透出里面木雕挂幔的大床和红木家具，李叔伸手一指：“屋里没浴室和卫生间，要洗漱去那边。”

　　白子衿偏头一看，见一楼有两间挂着门帘。李叔掏出一串钥匙，停在某扇门前拎出一把开门：“行李和热水马上送来，卫生间门口有个水龙头，拧开是泉水，拿电水壶煮开再喝，要不容易拉肚子。”

　　二人进门，李叔合上电闸后告诉白子衿屋内设备设施如何使用，之后在桌上放下把钥匙：“出去记得锁门，钥匙就这一把别丢了，有什么需要的就给小熙打电话。”

　　李叔抬腿要走，白子衿拦住他：“李叔。”

　　李叔嗯了一声：“云轩那人比较强势，好面子又自大，他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白子衿勉强笑了笑，李叔说道：“好好歇着，一会吃饭喊你。”

　　“李叔，”白子衿纠结半天，最终还是问出口，“在我之前，他……我是说王熙，是不是也带过其他人回来过？”

　　有人送行李箱和热水瓶来，李叔边招呼人边答道：“好像带过一个吧，但那阵我和阳辉不在家，是谁就不知道了。”

　　白子衿没再问，只和送东西的人道了谢，李叔跟那人一同出了门，两手各拉一扇门：“既来之则安之，别想那么多。”

　　脚步声渐行渐远，白子衿仰躺在床上，对着床幔发了回呆，汗臭味窜进鼻腔，他爬起去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服，拿着东西锁门去了一楼浴室。

　　和家里的浴室不同，这里宽敞得如同外面的洗浴中心，外面除了衣柜长凳还摆了两张梳妆台，护肤美发用品一应俱全，拉门里两排淋浴间，最里侧用石头垒出一个见方的池子，热气氤氲，像是温泉池。

　　一上午的飞机坐得浑身酸痛头昏脑胀的，白子衿确实想泡泡澡解乏。他简单冲洗一番，拎着毛巾走到池边探了探温度，觉得适宜后迈进水池，坐在角落里放空自己。

　　白子衿盯着模糊不清的石墙发呆，心事一件接一件地涌了出来。他闭上眼，顺池壁往下溜，直到整个脑袋没入池中，乱七八糟的画面才被挤出去。

　　哗啦一声门响，白子衿的头探出水面，王熙探头看了一圈，直至看见温泉池里湿漉漉的脑袋，才笑着走过来：“原来在这。”

　　他走了没几步突然驻足，转身又开门出去，没过一会人回来时，身上只剩腰间一条毛巾：“没想到李叔会放水。”

　　白子衿起身，王熙下到池里：“不泡了？”

　　白子衿摇头，朝旁边挪了挪，王熙坐下来：“那陪我泡会。”

　　两人肩并肩，王熙说道：“这是姥爷家的本宅，本家亲戚都住在这，李叔虽是嫡系的亲戚，可姥爷喜欢他，就让他住进来管宅子里的事。”

　　“李叔是个好人。”白子衿说道。

　　王熙笑了笑，右手拨开他额上的湿发：“心情不好？”

　　白子衿抱膝窝在角落，像刚被人欺负过的孩子。他垂眸将下半张脸没进池中晃了晃脑袋，王熙笑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子衿什么都不想说，也说不出口，他被王熙从水里拉起，就势靠在对方肩上，低声道：“想你了。”

　　情事之间通常是王熙更为主动，但不知是环境还是什么的影响到白子衿，今天的他格外热情，骑在王熙身上又搂又抱，还在对方耳边低声说着挑逗的话。王熙看着浑身通红的人低声笑了笑，抱着人走出温泉池，在池边和他纠缠了一阵，直至被拍门声打断。

　　隔着一道门，传来李叔闷闷的声音：“到点吃饭了！”

　　王熙捂住白子衿的嘴，高声应了一句，待砰的一声响后，他笑道：“被李叔听见了。”

　　白子衿一把推开人，手挡着脸倚墙喘着粗气：“……我不去了……”

　　“没事。”王熙将人拉起，“李叔会装没听见的。”

　　俩人收拾好，沿长廊走到小花园时人已基本到齐。今天亲戚来的多，一张石桌坐不开，便在两侧各支起一张圆桌，摆了一圈圆凳，还在两侧支起阳伞，弄得像个户外餐会。

　　白子衿这会才看见李家的当家人。老爷子精神矍铄，白发统一梳到脑后，胡子和头发一样整理得干净整齐。他坐在石桌正中位置，眯眼扫过来来回回的人，最终将视线落在白子衿身上，一看就是好半天。

　　八个石凳安排的都是李家本家人，没有白子衿坐的地方，王熙本想和白子衿一起坐到旁边桌，李云轩抬手一指：“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陪你姥爷多坐坐？”

　　王熙被按在老爷子左手边位置，白子衿坐在他斜对面桌，俩人隔着两张桌的距离。李云轩刚要说话，李叔端着茶杯起身：“我换个地儿。”

　　他溜溜达达走到白子衿身边的位置：“劳驾，往那边挪个地。”

　　这桌几乎都是嫡系亲戚，见李叔过来立刻往旁边挪出个空位。李叔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坐下，低头看了眼桌上菜，像是自言自语道：“嗯，还是这桌菜好。”

　　主桌空出一个地，其余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说话。正中位置的老爷子看向王熙：“小熙啊，你李叔这是给人腾地方呢，还不赶紧把人带过来。”

　　王熙笑了笑，起身走到李叔和白子衿身边：“谢谢李叔。”

　　李叔摆手，头都没抬：“我是看这桌菜好。”

　　王熙带人一回来，坐在王熙左手边的人便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李云轩哼了一声，众人瞬间僵住，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不再有任何动作。

　　王阳辉看了李云轩一眼，李云轩下巴一扬：“哪有让客人坐菜道的？来来来，各位都往旁边挪一个，给客人腾个地！”

　　刚才不敢动的众人又悉悉索索换起位置，二人落座后老爷子率先端起酒盅：“一会下午忙完都别走啊，晚上替小熙接风！”

　　李云轩在旁边拦着：“爸，明儿一早就得走，今晚要是喝多了耽误事。”

　　老爷子笑容收得快：“喝个酒你还得管？这家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他一吼李云轩也不敢再说什么，王熙举起酒盅，和老爷子捧杯：“姥爷，我陪您喝。”

　　“好好！”老爷子恢复笑容，一口闷掉杯中酒，“难得回来一趟，多陪姥爷喝几杯！”

　　老爷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酒喝得也同人一样痛快又豪爽，没一会就喝了一圈。白子衿刚喝口茶压下口中辛辣，听老爷子问道：“听云逸说你是头回来阳州，子……？”

　　酒精作用下大脑反应没有平时快，白子衿一时没反应过来老爷子说的是谁，王熙接话道：“是子衿，他是头一回来。”

　　“那你得带人家好好转转。”酒盅重新斟满，老爷子胳膊伸到白子衿面前，要和他碰杯，“乡下没什么好玩的，让你陪小熙回来受罪了。”

　　白子衿连忙摇头，老爷子眯眼看了他一阵，突然大笑道：“好，好！”

　　他对李云舒点头：“我看着不错。”

　　李云舒笑了笑，李云轩瞪了她一眼，眼睛又瞟向身旁的老爷子：“爸，明天祭祖，主持换成之前您提过的那位大师了。”

　　老爷子捋着美须，点头说了声好。李云轩还要再说什么，老爷子伸手在他酒盅前敲了敲：“这么半天，酒都没动。”

　　“爸，我这不是……”李云轩刚要解释，老爷子哼了一声，摆摆手不理他了，转头端杯朝王熙和白子衿扬了扬：“你俩陪我喝！”

　　一顿饭在酒喝空后结束，老爷子被李云舒搀扶着去休息，李云轩挥手：“都吃好了吧？那就跟我去准备东西，没安排的都跟我走。”

　　三桌人基本都站了起来，李云轩对还在擦手的王阳辉伸出手：“阳辉，你要不跟我一块去见见大师？”

　　王阳辉放下毛巾：“一会有客人来看家具，我就不去了，有什么需要的回头告诉云舒，她能搭把手。”

　　李云舒已经站起来，李云轩却皱了皱眉，摆手示意不用她。他转向王熙：“小熙呢？也是时候学学家里边的事了。”

　　王熙揽住白子衿，微微一笑：“大舅，姥爷说让我陪子衿转转，我就先不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