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臣》曲河星

9、第九章

　　盛峥入了那山洞，趁着那三当家的睡熟如死猪，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点晕了过去，至少得三个时辰后才醒。
　　他一脸嫌弃，唇角抽了一下，看模样浑身都写满了抗拒，在那一身摊不平的肥膘上抓了几把，刷的收回手，朝游不枉挑了一眼，做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没找到。”

　　——说的自然是关那“少女”的牢门钥匙。

　　游不枉：“······”
　　两人隔得远，他又不喜欢盛峥那种略夸张的对口型隔空交流，“哦”了一声便沉默下去。
　　薛耳朵低声，焦急道：“咱们别出去看看，你身上这毒可耽误不得，我听说很多毒药啊，就算有解药，对习武之人的经脉都是有损伤的······”

　　他话还没说完，盛峥这厮已然闪到了他们身前，左右扫视了一圈，似乎不得头绪，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他们土匪头子在哪儿？”
　　游不枉：“你是说老二还是老大？”
　　若是这些土匪知道，堂堂徐家寨的大当家二当家，在这个少年嘴里居然成了地痞似的“老大老二”，非得气得满洞乱窜不可。

　　盛峥一时间真想问问这少年，是脑子里进水了还是当真不在乎自己性命，居然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只是这话他自然不会说，好似显得自己多关心他似的，不体面，盛峥没好气的道：“被那使毒的小巫婆色/诱不成的那个。”

　　游不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巫婆”是南疆那边的叫法——薛耳朵谈天谈地，有一回跟他说过，总之不是什么好话，骂人阴狠的。
　　“这边。”他指了指，下一瞬眼前一阵轻微的风，盛峥居然飞快地闪了过去。

　　薛耳朵挠了挠头，暗自嘀咕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感觉找钥匙换解药这事儿，他比你还急呢？”
　　这话自然逃不过近在咫尺的人的耳朵。
　　“想多了。”游不枉头也不回，快步跟上：“走。”

　　直到那大当家洞门前，两人才堪堪跟上盛峥——这人看样子在此处等了有一会儿。

　　游不枉心下一沉：“怎么了？”
　　盛峥没回头，比少年宽阔不少的背遮在了游不枉眼前，他嗓音比平日里低，或许是压抑着喉腔：“没看见人。”

　　薛耳朵正小心翼翼的喘气，自觉自己这会儿能发挥用处，侧耳一听，喜上眉梢道：“里面没有人！”

　　“没有人才难办，”游不枉垂眸道：“这洞里简陋，若是他半途回来，我们三个人，反而没有藏身之所。”

　　“那就拼一下。”盛峥突然出声，身体微侧，他垂下眼皮时眼睛微弯，却仿佛与生俱来般，眼眸中盛着一线亮润的光，显得轻佻中带有一分认真。
　　“就看你这小屁孩运气如何了。”他道。

　　直至进了洞，游不枉都还有些晃神。
　　“愣着干什么，方才那小巫婆不是讲了下房内布置，还是······你这过目不忘的小神童是吹的，没记住？”
　　盛峥倚在一旁架子边上，双手环抱，一副“你自己找，我可不管”的模样。

　　游不枉：“······”

　　盛峥目光环绕着这绝不逼仄却也不够宽敞的山洞，语气已然是十分嫌弃：“土匪窝子，果真穷酸，床、柜子，恐怕都是打家劫舍来的，这床板如此硬，能睡人？这柜子一股劣等红漆味，还有这褥子，这桌布，说是拿抹布裁改的我都信。”

　　游不枉脑中想着那少女无意提的一句“那土匪头子戒心很重”，正琢磨此人习惯，手上也没闲着，利索的翻看能藏东西的地方，听了盛峥这一句，约莫是脑袋占满了，心思便只得从口出——
　　“土匪都比大少爷您好伺候。”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滞了。
　　游不枉暗道一声糟了，抽出的屉子半悬未悬，手还没伸进去就顿住了。
　　他心想：“虽然这大少爷难伺候，但反正用不着我伺候，这一路狼狈，牢中脏乱，他也算是克制着脾火，未曾发作，更未为难到自己头上来，甚至算得上在帮忙，我这话未免有些不识好歹了。”

　　游不枉没怎么犹豫，扭头看他：“抱歉。”

　　盛峥半低着头，看不出生气的模样，似乎被这话惊了一下，他掀起眼皮，露出些许玩味的神色，突然道：“自然不止你一个人是这么想的。”

　　游不枉：“······”
　　看来对于这等奢侈之风，还是挺多人看不顺眼的。
　　然而下一瞬，盛峥扯了下嘴角，语气没什么起伏的说：“但这话我确实是头一回听，从没人敢在我面前说。”

　　游不枉却暗暗心惊了一下，“从没人说”和“从没人敢说”，一字之差，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天壤之别，他原本只模糊有个概念，这大少爷非富即贵，作风奢靡挥金如土，但若如他所说，那恐怕不只是富贵那般简单。

　　若要收买旁人，使其守口如瓶，金银自然可做到。
　　可若要从根本上威慑他人，使其明明有言却“不敢言”，有怨却不敢发泄，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权势。
　　——滔天的权势。

　　这时，一个脑袋从门口鬼鬼祟祟冒出来，薛耳朵一脸惊慌匆匆忙忙进门：“快走，有人往这个山洞来了！”

　　盛峥笑了一声：“看来你运气确实不太好。”

　　游不枉手里一推阖上抽屉，侧身道：“还有多久到？”
　　薛耳朵如丧考妣，几乎挤出了哭腔：“来不及了，从这儿出去只有一条道，一定会碰上的。”

　　抛开盛大少爷的挑剔眼光，这山洞算不得多么简陋，可也绝对不宽阔——至少没有可藏人的地方，布置得甚至别有深意，站在进门处能对里头一览无余。

　　盛峥指尖扣了下床头：“小屁孩儿，你缩骨试试看？”
　　薛耳朵惊喜道：“对啊，小枉你可以藏起来，就、就床底下，你快藏起来。”

　　这一点游不枉并非想不到，只是不愿也不会做这缩头乌龟，留同伴涉险——哪怕是没认识几天的“同伴”，他没问“那你们呢？”这种废话，只沉默着摇了摇头。
　　很坚定的表达了他的想法。

　　盛峥忽然很轻的笑了一下，低声自语了句什么。
　　薛耳朵正想劝说着，动作却忽然停了，他身形僵硬，木偶似的扭头望向门口，喃喃道：“十步。”

　　李大当家的今日心情甚好，嘴里叼着根烟木皮，一边哼着小曲儿，腰间挎大刀似的绑着一柄铁剑，未曾出锋，只见剑鞘花纹繁复，镂空雕饰如游龙，阴森森的透出几抹寒光来。
　　他闲庭信步地踱向洞口，右手不住的对那柄剑上下其手，想来是什么不可多得的宝贝。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细尖的眉毛狠狠往上一跳，眼角尖刀似的锋利，凶恶地啐了一句：“臭娘们儿，也敢觊觎我的宝贝。”

　　——这话通过薛耳朵，也一并转到了盛峥游不枉二人耳里。

　　这“臭娘们儿”，说的是那使毒的少女？
　　眼前身影倏地一闪，游不枉来不及多想，已经跟上盛峥往洞口轻步冲去，各自埋伏在两侧。

　　还未进门，李大当家嘴里小曲儿却忽然停了，他鹰钩似的鼻子抽了抽，眼里投射出凶狠的光，却忽然笑了：“出来吧，你们藏不住的，让我看看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跑来抢宝贝，自寻死路。”

　　游不枉和盛峥隔着门对视一眼，一点头，下一瞬已经冲了出去。

　　“哟！还是两个，”那李大当家蛮不在意地抬起双手横档，低头一口“呸”掉嘴里的烟草木，咬字道：“又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现在的少年都这么有胆儿吗，嗯？”

　　游不枉在左，他感觉得到，自己出招时已小有力道——并非常人的蛮力，而是内劲同招式融合之劲，但应对这大当家的一只手却仍然勉强。

　　李大当家双手作挡，使了几分力，却也没当即将这加起来也没他大的小屁孩弹开，一时收回了些许轻敌的目光，挑唇道：“功夫不错，师承哪一派的？说来听听，没准儿我还认识你们祖师爷呢。”

　　盛峥手上掰着他一只手，脚底一个横扫，被那李大当家一个点地轻飘飘跳起给避了过去，他见这人颇为游刃有余，心道不好，面上却显得轻狂：“无门无派，自学成才。”
　　与此同时，游不枉生生受了这人一推，手臂发麻，却神情冷漠：“无可奉告。”

　　李大当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双脚岔开，与这俩小屁孩形成三足鼎立的架势：“先不急着打，我先得搞清楚了免得把你们打死了没法问······谁告诉你们这剑在我这儿的，师门长老，还是哪个路过的不怀好意的家伙。”

　　游不枉浑身紧绷，下一瞬恐怕就能出招，正想开口说句“你想多了，没人想抢你的宝贝”，这话就已经被盛峥说了出来——只是意味嚣张许多。

　　盛峥嗤笑一声：“谁稀罕你的狗屁宝贝，本少爷要你的狗命。”

　　那李大当家目光倏地沉了下来：“寻仇？我倒要看看你们俩这三脚猫功夫要如何杀我。”

　　“还有我！”
　　薛耳朵本缩在一旁未曾吱声，此时却也站了出来。

　　李大当家：“哦？多了个小胖子，那便三个一起上。”

　　三人交手，火力全开，这三个半大少年才真真切切意识到，眼前这大当家带着土匪为非作歹并非没有根底的，他出招狠辣，一会儿功夫三人身上都带了伤，他们三个纯粹是在打人战，分散他注意力都勉强。

　　可这一招一式交手见间，游不枉心底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想法，他想：“这人看模样四十多，但恐怕年纪有五十了，功夫虽然远胜于我们，和师父比起来却也一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罢了。”
　　一会儿他又想：“可这世道，若猴子都能当大王，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老百姓又能怎么办呢？”

　　忽然，耳旁一道声音响起，是盛峥朝他喊了一声：“别愣神了，你就没有点儿别的功夫？”
　　游不枉一愣，要说功夫，也只有就穿石掌了，但他想起上回在师父面前演示的狼狈场面，一时没底，万一反被敌人捉了空子那可是送死。
　　可下一瞬，一招带着疾猛拳风的手臂直直冲向他面前。
　　来不及多顾，游不枉提起内力，居然一瞬间调动全部的力劲汇于一掌，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抬手起势间，柔而更刚，刚中带柔，在那股拳风袭至眼前之际，直面迎了上去！

　　李大当家眉头倏地一皱，心道：“穿石掌······是他？”

　　“招式不错，只可惜内力不足。”这人心下警惕，却演得游刃有余，殊不知半刻的相持不下已然教旁人看出了端倪。

　　“你也没有吹的那么厉害嘛！”盛峥反扣住他另一只手，一脸挑衅：“还不是和个小屁孩儿僵持这么久。”

　　果然，那李大当家抵着游不枉的拳猛地加力，居然一下子冲开了与他内力相较劲的手掌。
　　针扎般的内劲自掌心而上游走手臂，游不枉倒退两步，目光不善地看着这李大当家。

　　李大当家却扭身冲向盛峥，灌力一抬手便仗着身量优势要往下劈，却因气急而没看见手底下那少年勾起一丝的嘴角，露出得逞般的笑。

　　哗——
　　不知是什么成分的清灰粉末，一瞬间扑满了他眼底、满身满脸，猝不及防。

　　正是盛峥从那“小巫婆”荷包里顺来的不知名毒药。

　　“手段有些下三滥，不好意思了，老前辈。”

　　李大当家猛地抬手一抹粉末，睁开尖利的眼，目光冷森森的，却忽然笑了起来，看模样瘆人的慌。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口烟草染过色的黄牙，道：“你当真以为那小娘们的毒对我有用，你当她为何没有得逞？”

　　游不枉一听这话，顾不上抽痛，心已然悬了起来，神情紧绷，一手在身后暗暗运力，随时准备上前劈一掌。

　　盛峥却气定神闲般，双手环抱，上身微微向后仰，眼眸眯起一丝，扬起的眉梢却分毫不动。
　　——“哦，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