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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五十三 ...

  •   宫市长在陪省委调查组吃过晚饭后,让秘书给盛运来打电话的。盛运来赶到市委宾馆的时候,宫市长已经绕着宾馆后花园走了三圈,这是宫市长在凫市唯一的身体锻炼项目。凫市是内陆的明星城市,城市功能完善到与省城比上下,按说锻炼和健身的地方很多,但宫市长是凫市的主要领导,老百姓通过电视差不多都认识,走到哪里,都会被叽叽喳喳议论,因此除了工作就很少抛头露面。
      盛运来了解宫市长的习性,工作的事情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之外的事情在私人活动场所处理。宾馆后花园属于私人活动场所,就成了他处理私事的地方。
      盛运来随宫市长一起散步,宫市长说,这些年社会上对商人们有偏见,对官员们也有误解,官员和商人接触多了,都认为拉拉扯扯搞官商结合,所以就尽量不与商人正面接触。盛运来说,主要是社会上形成的仇官仇富心理作祟。宫市长说,商人们不怕这些,凭能力吃饭,官员们就不一样,要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唯恐一点风吹草动的闪失影响仕途。
      宫市长步速加快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缓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自我感叹说,人是特别能适应环境的动物,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拿他自己说,不当领导时,想说啥说啥,敢作敢为;当了领导,说话就说一半留一半,做事时走一步看一步;当了主要领导,就不敢随便说话了,也不敢随便做事了。盛运来附和说,官场的禁忌多,有时候是人为的原因,自个给自个弄紧张了。
      宫市长笑了笑说,一山不知道一山景啊,官员有官员的车路马步。诸如我想与某人见面,按说作为市长,自由度很大,想见谁见谁,想在哪儿见在哪儿见,其实不然,不能随着性子,得顾及大家的议论,我需要展示观看的视角,从哪个方向看,都平平展展,有模有样,像个领导。都觉得官员和商人过多接触有问题,我就要随着环境,不能与你有过多的接触,想见面,也不能过多的见面,这就是领导,看着权力很大,实际上连基本的自由都受限制。

      宫市长示意一下,放开步子往前走,盛运来跟在旁边。宫市长边走边问村里的事情,盛运来觉得宫市长对村里的情况并不感兴趣,只是做说话的铺垫,也没有上心,就粗粗地说了些应付话。宫市长问:“做商人挺好的,怎么对政治感兴趣回村做起支部书记了?”盛运来没有思想准备,脱口说:“玩呢,换一换口味。”说完话,觉得在宫市长面前说这样的话不适合,补充道:“也想为家乡做点事。”宫市长说:“既然对政治感兴趣,为何不选择一个更大的平台?至少与你目前的身份相匹配。”盛运来摸不清宫市长的意思,不能随便应答,只是笑,支吾了一会儿说:“政是政,商是商,两者之间走不通。”宫市长说:“民营经济是一支不能忽视的力量,引起各级党委的重视,全国各地已经有民营企业家进入政协参政议政,甚至个别还进入政府任职。”盛运来不知道如何续话,也就不说话,陪宫市长散步。
      身上微微有些发热,宫市长停了下来。说凫市工商联马上就要换届了,现在的会长经营煤炭,其企业性质和影响,不足以支撑和领衔凫市的工商业。如果你有兴趣,我打算让你去做会长,不说公的,就私而言,通过这个平台也有利你的企业的提升和影响,把企业做大做强。况且,各地的工商联会长吸纳到政协做副主席的,成了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事情。盛运来心里一颤,不知道如何说好,不住地说感谢的话。
      宫市长把话往回收了收,恢复到领导的口吻说,我也是站在工作的角度考虑这个问题的。盛运来说那是。宫市长觉得说话的气氛很好,转了话题说,他有个个人的请求,方便的话可以考虑一下。盛运来说,这样说话就把我当成了外人了。宫市长说他儿子大学毕业几年了,安排到党政机关,不去;安排到政法单位,也不去,想个人创业,立志做企业家。如果方便就跟着你锻炼一下,增长些见识。盛运来说,这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宫市长说,为了增加儿子的责任意识,让他可以适当参股。盛运来说,这不是你的一句话吗?宫市长爽朗地笑着说,如果这样,你从村里退出来,专心致志做企业,这是你的主业,将来站得高了,一览众山小,村里的那点事算不了什么。盛运来没有想好,也没有说话。宫市长望过去,或明或暗的灯光照着盛运来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宫市长说你回去考虑考虑,有时候,贪的多,嚼不烂。
      盛运来没有贪恋村上的书记,这个书记早就不想干了。他是把脚踩在稀泥窝里,拔也拔不出来。回到办公室,把宫市长说的话,从头至尾回味一遍。想一想入股合作的事情,觉得这样的合作不仅是双赢,对自己更是渴望的。如果宫市长入股自己的企业,自己至少可以把心思和精力腾出来,不必费尽周折用在与各级官员关系的建立和维护上,有宫市长对企业的支持,做大做强更有底气,更有信心。
      把企业的事想全了,放下,再想村里的事,越想越没有眉目。本来没有掺乎村里的事情,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企业,与村里隔一层,给村里保持一分神秘的好感。回来后就与叶宗发上了手,而且越陷越深,现在如果这样不明不白地拍拍屁股走了人,叶宗发他们会怎么看?孔自由他们会怎么看?还有黄楝坝和梧桐里的乡亲们怎么看?如果强留下来,与叶宗发在竞选上比高低,比了高低,对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叶宗发把他的未来和事业都抵押到这上面,想做主角。自己呢,充其量客串一下,因为自己有比村上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宫市长给他的许诺,让人怦然心动,他必须抓紧时间了却村里的事情,回到企业里面。
      盛运来萌生退意,就不再关心村里的事情。上坡营阻路,阻成了大事,省里调查组一调查,发现是因为村级换届,金石区压着不让下面进行引起的,一个指示下去,金石区的村级换届就全面铺开了。各村就成了滚了锅的水,黄梧村也不例外。

      夏留根在全村人面前丢了脸,隐隐约约感觉到是叶宗发在后面做的局。叶宗发做局的目的是冲着盛运来,冲盛运来的原因,是怕盛运来在村级换届中获胜,踢了他的饭糟。盛运来山高树大,叶宗发奈何不了,就修剪树干上的枝杈,而自己是枝杈里最大的一枝。看来叶宗发已经掰开了脸,把他完全推到了对立面,既然把脸上的一层薄皮抹了下来,做不了二花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公开到盛运来旗下做吃粮人。
      村里为了选举筛子簸箕乱动,盛运来没有一点动静,稳坐钓鱼台,又隐隐约约听说要去市里当工商联会长。夏留根急了,给盛运来打电话,打了几次,不是开会就是出差,心思不往换届上使。夏留根有些恼了,找到盛运来当着面发了一通牢骚。盛运来心里亏欠,推辞说:“你和老孔先琢磨,琢磨成熟了,就按你们琢磨成的来。”一副漠然的样子。
      夏留根说:“我们跑前跑后,都是为了衬托你这朵花,如果你觉得弄不倒叶宗发,想半路拔气门芯,我们俩也别张罗。”
      一句话戳到了他的腰眼上。盛运来最怕别人拿他和叶宗发相比,自己感觉和叶宗发不是一个个头,叶宗发也认为和盛运来不能在一个秤上称,但就是这两个不是一个等量级的选手,盛运来都不敢大包大揽说会赢,当然更害怕输,输了,盛运来就降成了村里的叶宗发,比叶宗发还叶宗发。
      夏留根去找孔自由,孔自由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眯着眼躺在竹床上晒太阳。夏留根问是否知道盛运来去市里当会长,打算把村里的选举撂下了。孔自由说他也听说了,还是从叶宗发那边传过来的。叶家驹在市里耳朵长,早风闻盛运来为工商联会长的事在市里请客。夏留根说如果是这样,坑害的是我们。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住在市里,村里这坑水再腥再臭闻不到,我们却是走也走不了,离又离不开,坑里鱼鳖虾蟹啥都有,静等着做人家口中食了。孔自由摇了摇头说,运来回村是冲那块地的,如今还没有刁进嘴里,怎么会半途而废呢?
      夏留根点了一根烟圪蹴在竹床边吸,感叹说:“人家盛总是玩大事的人。玩大事人的脑子和咱的脑子不一样,咱的脑子平展展的,肚里有个豌豆屁,脸上就写着哩,遇到事情,像牛犊子犁地,只会向前不会后退。玩大事的人和当官的人脑子一样,直的路弯着走,弯的路直着行,为了利益,背后把牙都咬碎了,见了面还脸上长朵花儿,怕就怕盛总脑子活。”
      孔自由说:“你是说运来和宗发在下面把选举的事都捏合好了,还面上把我们架在那里?”
      夏留根点了一下头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如果那样,咱俩今后没有好日子过。运来走了,咱没有了依靠,又得罪了叶宗发,叶宗发一掌权,不拿刀子找咱出血才怪呢。”
      孔自由说:“运来是依靠梧桐里的群众回的村,没有给梧桐里群众办一点实事,就想拍屁股走人,有梧桐里乡亲在,他就走不了,走了,梧桐里以后就没有了他的家。”
      夏留根说:“不管怎样说,咱俩把路走圆。你把本家的人拢住,我去梧桐里烧底火。盛总选举胜了,咱以后的路就没有坎坎坷坷。”
      夏留根去梧桐里烧底火。走在梧桐里的路上,迎面碰见乔石头。以前听人说乔石头脚踩两只船,也没有往心里搁,像他这种人,脚踩两只船和脚不踩船一样,如过年时候雪地里捡到的一只兔子,捡到没有捡到,照样过年。等到上一回乔石头带着村里车队到公安局工地闹,才让夏留根重新审视他的存在。乔石头是个没有脑子的狗,给根骨头就咬人,叶宗发正是看中了这点,把哈巴狗当成了藏獒使用,这种人一旦狗仗人势,比藏獒更能咬人。
      瞅见乔石头跟没有瞅见一样,夏留根仰着脸往前走。乔石头也看见了夏留根,心里一紧,面上装出轻松样子,与夏留根打招呼,夏留根一脸蔑视,待理不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乔石头是软性,见夏留根不放脸,知道是自己得罪了他,想缓和一下,没话找话说:“夏委员脸色这么好,心里肯定有喜事。”夏留根正在气头上,把乔石头的恭维理解成了讽刺,联系到上回打他弟弟的事,心想就这样一个烂杆子人,以前给自己说句话,要垫补几回才敢张嘴,如今却明着花笑自己,一种被亵渎和冒犯的感觉冒了出来,脱口说:“乔石头,好话从你的屁股眼里冒出来,咋有一股大粪味呢。”
      乔石头一愣,想不到拍夏留根的马屁,却被蹶了一蹄子,结结巴巴说:“你,你怎么骂人?”
      夏留根冷笑一下说:“别说骂人,我还想打你小舅儿呢,你花笑谁?”
      乔石头也来了气,指着夏留根说:“你以为当个村干部,想骂谁就骂谁,老子早就不把你当干部了,你以为你是谁?”
      从其他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还可以忍一忍,从乔石头嘴里也听到这样的话,夏留根就一点忍不了,下意识走向前,顺手掴了他一嘴巴。乔石头感觉一股腥腥的味道,一摸,嘴角里溢出了鲜血,蹲在地上骂道:“夏留根,你个舔人家屁股的货,有种去打叶前进,叶宗发啊,别拿我显本事。”
      夏留根见周围站了很多梧桐里群众看热闹,也觉得动手打人有些过分,毕竟乔石头是村里公认的窝囊蛋,打了他有欺软怕硬的感觉,想拿话往回退一退,为刚才的行为掩饰,却听到乔石头更难堪的骂,一下子把夏留根逼到墙角。夏留根不甘示弱地说:“叶宗发、叶前进又怎么了?老虎的屁股摸不得?骂人了照样挨揍。”
      乔石头捂着脸说:“你背后耍扁担的货,耍得再光,也白搭。我倒要看一看你咋揍叶前进的。”说着掏出手机给叶前进打电话,一接通,乔石头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遇到家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说自己如何被打,夏留根如何放出大话要打叶前进。叶前进是见火就爆的气球,经乔石头添油加醋一说,早炸得一绺一片。
      叶前进、叶福堂带着几十人赶到梧桐里的时候,夏留根和乔石头还被人围在人群里。梧桐里群众正看热闹,见黄楝坝人拿着木棍气势汹汹走过来,知道凶多吉少,就往边边上散。梧桐里人从心里怵黄楝坝人,虽然是一个行政村,黄楝坝人当干部的当干部,做生意的做生意,树高人大,占据着主导地位。梧桐里上访多年,才得到了和黄楝坝同等地位,从心里让着黄楝坝人,如果不是盛运来回村点燃了他们的希望,梧桐里人还安于现状。
      看黄楝坝人要打架,乔来福一边给盛运来打电话,一边招呼群众拿家什。一会儿,梧桐里群众拿铁锨的拿铁锨,拿锹把的拿锹把,拿木棒的拿木棒,也都围了上来。
      叶前进把木棍往地上一杵说:“夏委员,吃柿子不能专捡软的捏,黄楝坝的场面还不够大,撺到梧桐里逞强来了。”
      夏留根脸一阵发热,不知道咋说话,拿眼去看乔来福。乔来福也把铁锨往地上一杵说:“叶前进,夏委员是村里干部,想在哪里耍在哪里耍,在俺们梧桐里耍,是梧桐里的荣幸。”扭过头对后面的梧桐里群众吆喝。梧桐里群众都喊:“是荣幸!”
      梧桐里群众一直弯腰生活在黄楝坝的胳肢窝下,一肚子埋怨。叶宗发当书记,河里滩上都是他的人,梧桐里人不敢用鸡蛋碰石头,大事小事都伸长脖子往肚里咽,盛运来回村,梧桐里人才日暖花开,敢大声说话,看叶宗发步子趔趄往后退,梧桐里越发觉得盛运来成了他们的靠山,有了靠山,夏留根、孔自由埋在人堆里的村干部,才敢露出头明着倾向梧桐里,梧桐里才发现村干部里还有他们的代言人。
      叶前进看梧桐里人都围了过来,往前逼到乔来福面前说:“有胆量,你敢摸乔石头一指头?”
      乔来福觉得身后站了那么多梧桐里的群众,说话也有了底气:“乔石头吃里扒外,挨揍的还在后面呢。”
      叶前进迎上去推了一把乔来福说:“你还真像小鸡鸡越拨越硬啊?不尿泡尿照照,你是谁?”
      乔来福从心里害怕叶前进,后趔半步没有还手,却不示弱说:“叶前进,照尿脸的应该是你,你认为还是以前?”
      叶前进停止舞动的手,冷笑说:“乔来福,我听不明白,我怎么不如以前了”又是一种冷笑,笑得让人头皮发麻。
      乔来福也皮笑肉不笑,撇了撇嘴说:“当了个小小的村副业办主任,就忘了自个姓啥了?黄梧村不是你家开的,我就不相信,村副业办能卖给你叶前进?”
      叶前进拿死鱼眼乜斜着乔来福,一副鄙夷和自得的样子说:“说句不是吹牛的话,这副业办主任还真姓叶,看不惯是吗?叨叨也瞎毬叨叨。”
      乔来福把脸往天上一扬,眼睛半眯着说:“等村委选举之后,再说姓啥也不迟,有道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吧?”
      叶前进挑衅地拍了乔来福的肩说:“指望主子给你树荫是吗?等选举后,别抱着脚脖子哭就是了,你的主子早成了夹尾巴狗,跑了。退回来说,即使不跑没有撂下梧桐里,像你这种烂鱼死虾的货,喂鱼鱼嫌腥,喂狗狗嫌臭。”
      乔来福气得脖子上爆着青筋,下意识推了一下叶前进说:“你骂谁?”叶前进用力反推了他一把说:“就骂你,怎么着?还想动手?”
      叶前进和乔来福相互推搡。乔来福后面的群众拿着家什,形成半圆形把叶前进带过来的人包在里面,混斗一触即发。夏留根觉得事态严重,在一边大声喊,让大家住手,没有人听他的。梧桐里愤怒的人群里传出一阵的叫骂喊打声。叶前进拿眼睛一轮,看见梧桐里人多势众,怕吃亏,就指挥着黄楝坝的人往后撤,撤到地势高的土岗上。叶前进给黄楝坝打电话,叶黑娃站在村里一喊,就有很多人自愿到梧桐里增援。
      梧桐里人群情激昂,既高兴又心里揪个蛋儿。高兴的是黄楝坝人也有当老鳖缩头的时候,尽管叶前进还气势汹汹扯着嗓子喊,但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梧桐里抱成团,众人拾柴火焰高,就叶前进把打架当成喝凉水的凶劲,早把梧桐里嚼成了碎沫沫。揪蛋儿的是,黄楝坝来了那么多人,看来不把梧桐里夷为平地,就出不了恶气。
      夏留根看来者不善,招呼梧桐里人往家里躲。乔来福咬着牙说:“躲毬呢躲。跑到咱屋里屙屎拉尿,咱还得腾场儿,以后梧桐里人抬不抬头?头砍了,不就碗口大的疤瘌,都回去该拿斧子拿斧子,该拿菜刀拿菜刀。”这么一鼓动,乔来福族里人就回去拿斧子拿菜刀,准备与黄楝坝人决一死斗。
      鲁大脸看这架势,心里慌慌,害怕乔来福扛不了这么大的事,从慌乱中冷静下来,给盛运来打电话。盛运来早知道消息了,已经坐车到了村边。
      梧桐里人有了主心骨,开始躁动起来。叶前进带着人从土岗上冲下来,与叶黑娃带过来的人汇在一起,像潮头似的向梧桐里人扑过来。梧桐里人拿着家什,也卷起潮头,想与黄楝坝过来的潮头比潮高潮低。
      盛运来从车里走下来,走到梧桐里和黄楝坝群众之间,挥舞着胳膊,示意都放下手里的家什,没有人听;又大声喊叫,也没有人听。盛运来把身子转向梧桐里群众喊:“梧桐里人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拿眼睛看乔来福,乔来福不情愿把手里的铁锨狠狠杵在地上。梧桐里其他人跟着放下了手里的家什。盛运来把脸转向黄楝坝群众,黄楝坝群众也放下了手里的木棍。
      盛运来说:“有本事都别窝里斗,惦着菜刀,拿着木棍到矿工街当一回武二郎,在自家门口耍,狗熊都不狗熊。”矿工街是凫市打架最凶的地方,居住的都是采煤轮换工,每一年都要当街打架死几个。凫市的混混们被雇佣去□□的,一听说去矿工街,价钱就得翻番。
      两边的乔来福和叶前进都争着摆理。盛运来一副凶狠的样子,铁着脸说:“都把鸟嘴给我撮了,我谁都不听。”
      叶前进一脸不服气。盛运来用余光瞟了他一眼,也带气斥责道:“有闹事的,从哪里来,从哪里滚回去。有不服气的,我盛运来奉陪到底。”盛运来表面上是两边端平骂,但都能听懂了,话头对着叶前进。
      叶前进嘴张了张,不知道从哪里接话,嘟噜骂一句:“瞎扯淡!”叶黑娃把脸憋得乌青,见叶前进嘟噜开了腔,也跟着说:“这些年什么都值钱了,人不值钱,不值钱还装值钱。”
      盛运来拿眼睛盯着叶黑娃,眼睛里射出来好像两道利剑,口气冷冷的,声音却平静地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叶黑娃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盛运来突然动了高腔说:“叶黑娃,别给脸不要脸。如果不是我当着村干部,你敢这样明目张胆做贱我?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后台说话这样气粗?这样放肆?我今天就对你说句过天话,你是与我比人呢?是比钱?还是比打架?如果不想囫囵身子回去,早说话。”
      叶黑娃愣在那里。都清楚盛运来在凫市的能耐,能上天,能入地,敢和他对着扳手腕,连尝试都不敢。自古道,穷不与富斗,富不跟官斗,盛运来既富又官,谁能斗过?叶福堂看叶黑娃进不是,退不是,下不了台,硬着嘴说:“火车不是推的,牛×不是吹的。谁高谁低,选举以后再亮翅膀。”叶前进不想与盛运来撕破脸皮,也顺势说:“凭说话显摆有什么用,叫唤的老鸹没有肉。有能耐,胜了选举才是能耐。”说完招呼黄楝坝的人就撤了。
      梧桐里的群众很兴奋。他们获得了与黄楝坝人争斗的真正胜利,把盛运来围在中间,叙长问短。听人说盛运来不打算回来竞选村委会,拐子李颠着脚走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放说:“听说你到市里高就,不回村了,我三天三夜没有合一眼,你走了,梧桐里就成了没有娘的孩儿。”群众你一言我一语,让盛运来表态。盛运来用嘴呶呶夏留根,想让他帮助说话。夏留根说,盛书记家的祖坟在梧桐里,如果他把群众撂下了,咱断他家的风水。都笑了,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盛运来坐车回凫市。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被梧桐里群众信任,有一种成就感,信任背后,却有一种心酸。去庇荫梧桐里的乡亲,是自己的心愿,愿望之中,又含着无奈和悲凉,对叶宗发的无奈,对叶家乃至黄楝坝的无奈;对自己的悲凉,一种找不到出路的悲凉。各种心情混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盛运来有些燥热,让司机打开了车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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