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上的陌路人》夜岚衫

24、第二十四章

　　“我不知道。”对视着那略有挑衅的目光，肖楠楠沉默了几秒回道，一时间对于阿月所说一切无法接受。
　　她自然知道这个社会上有着形形色色的人，也知道形形色色的人做着形形色色的工作；她并不会看不起那些靠□□过活的人，但是却会为他们感到悲伤和难过；她知道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任由你怎样想就会改变的，但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的身边，那种悲伤的痛苦会瞬时放大数倍——变成惊愕将人推向无助。
　　她无法去想象阿月正在用怎样的心情讲述这样的一段故事，但是从她那不自觉下拉的嘴角、低垂着的睫毛，她感觉到了痛苦——那种想掩饰住由时间、过往、死亡带来的痛苦的痛苦。而这种感觉让肖楠楠的大脑此时一片混乱。
　　“如果你现在还没有做好走到最后一步的觉悟，就不要再在这里做下去了，即使苏辉罩着你，这样混下去也是迟早的事。你不适合做这种工作，至少现在还不行。”阿月盘着腿，吸着烟将头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自顾地说道，“我现在特别后悔，总是在想如果那时候多说她几句或许她就不会那么傻了。可是人死就死了，现在怎么想都没有用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擦着头发，肖楠楠低下头喃喃地说道，“或许我的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但是没有办法，我现在急需钱用。”
　　“找个男人养你吧，如果相处的好，说不定以后还可以结婚。”阿月忽然仰起脸说道，用舌舔了下下唇说道，“你应该知道苏辉喜欢你吧？不如考虑一下好了，还是说你有更合适的人选？”
　　“怎么忽然提起他？不会是他让你劝我的吧？”
　　“如果是的话，我刚刚所说的话就都成了废话了吗？”阿月笑了下，将一只胳膊支在沙发上说道，“苏辉是说过要我劝你，但是今天这话一半是为他讲的，一半是为你说的。”她说着站了起来叼着烟走到窗边，然后背对着肖楠楠将窗子拉开了一条较大的缝隙。
　　“自甘堕落和被现实所迫是两回事，虽说事实不能如愿，但是有些事情踏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的资格了。”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微微低着头说道，那不大的夜风就撩起了她的长发，混合着电视不停闪动的画面在肖楠楠的眼睛里明显起来，“刚刚说的不是个故事，因为故事可以假，但事实的话就假不了。那个女孩儿其实从初中的时候就和我认识了，她就住在我家的隔壁，她的妈妈和我妈妈还是工友。”
　　“她死了没几天，她家人就搬走了。她妈逢人便哭，但被问到女儿为什么会跳楼的时候就变得沉默。那时候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月儿啊，妈不管你想走什么样的路，但好好活着吧。”阿月一边说，一边抽着烟，背过去的身影单薄而瘦弱，“那一刻我挺感动的，忽然觉得父母真的很伟大。我以前混的时候父母没少打骂我，但是那时候没能收住心，混到现在就成了这个样子。我可以说我以前小，不懂事，或者遇人不淑。那你呢？二十多岁的人了，开始赚这种钱，想好怎样面对自己，怎么面对父母了吗？”
　　忽然转过身，阿月将烟头掐灭扔了出去，看着默不作声地肖楠楠搔了搔头说道：“我今晚我说了很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都已经说完了。如果你不喜欢就忘了吧。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课，收拾一下睡觉吧。”
　　她反手将窗子拉了上去，然后利落地爬上了床，说了一声“晚安”后就不再说话，好像已经开始睡了。
　　电视机依然在黑暗里播放着枪林弹雨，只不过这次中弹的换成了男主角。看着暗下来的画面，肖楠楠轻轻斜了下头，那搭在头上的毛巾就划了下来，落在了她的大腿上。

　　接下来的日子，日复一日并没有什么特别，直到六天后的中午肖楠楠接到了余悦的电话。那是三点多刚下课的时候，肖楠楠和张可轩刚回到寝室，就被余悦约了出来。相似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两个人坐在曾经见面的位子上，叫了和那时见面相同的东西。
　　肖楠楠刚刚落座余悦就开了口，过于笔直的视线流露出来的是压抑着的愤懑。
　　“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你最近似乎一直在做兼职。怎么，缺钱用吗？”她微扬起下颚扬声说道，左手一直按着桌子上的皮夹。
　　“什么意思？现在怎么关心起我来了？”顿了下，肖楠楠问道，虽然对余悦所说的话感到突然，但她也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个道理。
　　“一个星期前，秦宇打电话会家问爸爸借25万人民币，爸爸问他做什么他却不说。那时候爸爸以为我们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于是找到了我。虽然有些麻烦，但稍微查了下之后我发现他似乎是在为你们家的事操心。”呷了口咖啡，余悦依靠在椅子上说道，“25万对我爸爸而言或许不算多，但对于秦宇而言就有些吃力了。他和他母亲现在都要靠我父亲生活，他连工资都是我爸爸发的，你觉得他能有25万的积蓄吗？”
　　“父亲治病的钱我会想办法，我只是要他帮忙找个好医生，我没想过要用他的钱。”肖楠楠低着头说道，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她的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攥着自己的衣角，那从掌心传来的属于指尖的冰冷让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在此刻撒了谎，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想依赖秦宇的——她想过和他明正言顺的交往，然后想把一切推给他；她想过要倚靠在他的怀里，被哄被爱被安抚——但是她不能，她的自尊，她的本能要她宁愿选择一条出卖自己的路，也不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
　　什么是灵魂？——或许就是那些不虚伪的，不做作的，源于心里最直接的感情。然而此刻，肖楠楠感觉到这种感情正被余悦抹煞掉。
　　“如果是为了钱，我认为还我们有谈一谈的必要。”余悦说着从皮夹里取出了一张支票，放在桌子的中间说道，“这里是30万，我送给你，这是第一次，也最后一次。”
　　“条件呢？”肖楠楠看着支票笑道，因为从开始的对话里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幕，意外地竟并没有感觉到大受打击。只不过稍微感觉到了悲哀，莫名其妙的悲哀。
　　“让秦宇死心。”似乎很满意肖楠楠的态度，余悦双臂交叠于胸前说道，“我不在乎你们之间现在的感情是真是假，也不想听你们那些发霉了的爱情故事，如果你现在只是因为钱想和他在一起，那么这笔钱我给。你应该知道，我的订婚仪式上他可是主角。”
　　“如果我不是因为钱跟他在一起的呢？”肖楠楠笑道，呼吸却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胸口有些发闷。
　　“那你就更应该离开他了。他只有妈妈一个亲人，你忍心让他们母子分开吗？就算他舍得为你抛下妈妈，但要他为你负担家里的重担，过着不知何时结束的清贫生活，这就是你要给他的幸福吗？”余悦捋了下头发，将支票向肖楠楠身前推了推说道，“无论怎么想，都是你赚了，收了这笔钱，大家都好，不是吗？”
　　“你爱他吗？”盯着那张支票，肖楠楠沉默了几秒问道，冰冷的唇抿了又抿。
　　“当然，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出这笔钱？”余悦禁不住笑道，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我也爱……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解决的……你说的我都知道……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解决的……”肖楠楠低着头轻声说道，似乎决定了什么似地缓缓站了起来，然后看着余悦有些诧异的表情将支票拿了起来，继续说道，“这钱我收下了，我会跟秦宇说清楚。你放心，你们一定来得及准备订婚仪式。没有其他的事我先走了。”
　　说罢，肖楠楠便快步走了出去，而余悦则仍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她那若有所思的神情里透着些许迷茫，也有着少许得意，就好似没有料到肖楠楠会如此爽快，也好似在揣测肖楠楠那些话的意思——反正她的神情里丝毫不见轻松的味道，反而像感受到了莫名的压抑，眉头紧锁。

　　直到去KTV上班的时候，肖楠楠一个人想了很多。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到了赵飞，想到了秦宇，想到了阿月和阿月讲述的那个故事，于是一种近似于绝望的无力感让她感到自己似乎没有未来。
　　换好了工作服站在前台，这夜她看着出入门口的所有客人一时竟笑不出来。大堂的拐角处忽然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于是心跳变得突兀，肖楠楠此时似乎听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
　　“今天脸色不大好，要不要休息一夜？”苏辉走过来笑道，手轻抚了下她的腰。
　　“我有话想跟你说。”迟疑了下，肖楠楠深吸了口气说道，白炽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
　　“那就借一步说话好了。”苏辉推了下眼睛，转身走向正门。

　　大门外，灯火阑珊的霓虹下，两个人坐在不远处的花坛边沿上，先是一阵刻意的沉默。
　　“说吧，怎么了？”见肖楠楠面有难色，苏辉开口问道，白色的西装在灯光的映衬下发着暗红。
　　“我们交往吧。”肖楠楠微扬起头说道，脸上的表情就好像是说着“今天是个晴天”一样平常。
　　“你要做我的女朋友？”苏辉笑了下问道，稍有确定的意味。
　　“我是这么想的，那你怎么说？”
　　“呵呵，当然是同意了，不过怎么觉得像是在谈生意一样。”苏辉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倾身将脸凑了过去，缓缓吻了下肖楠楠的唇后，笑着说道，“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当然，不过不是现在。”肖楠楠浅笑了一下说道，感觉着那又一次贴上来的唇微微蹙了下眉，但却伸出双臂抱住了那靠过来的身体，并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