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上的陌路人》夜岚衫

22、第二十二章

　　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二天上午的事了，因为有课的关系，寝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收拾好东西，又洗了个澡，肖楠楠疲惫地躺在床上，根本没有心思上课。她在车上的时候有仔细想过回来后怎么办，但想到的最好办法也只是多找几分工作，多挣些钱。
　　路途的劳顿和最近的辛劳似乎在这一刻显现出来，伴随着渐浓的睡意，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这一睡一直睡到了下午三点多，等她醒来的时候，寝室里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哟，楠楠，醒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坐起来，张可轩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听语气心情很不错。
　　“上午回来的。”揉了揉眼睛，肖楠楠伸了个懒腰说道，“你中午没回来吗？”
　　“回来了，看你睡的那么死也没好意思叫你。婚礼参加的怎么样？热闹吗？好不容易回次家回来这么早干什么，要是我就再呆几天。”
　　“暑假回去也一样，也不差这一两个月。”肖楠楠说着下了床，对着镜子开始整理头发和衣服。
　　“要出去吗？”张可轩挑了下眉笑道，笑得有些蹊跷。
　　“嗯，出去转转，想找个地方打打工。”
　　“嗳？怎么忽然想打工了？！”
　　“嗯，忽然想自食其力了。”肖楠楠低声说道，转过脸笑了笑。她其实并无意隐瞒什么，更可况可可是她要好的朋友，只不过此时她已不想叙述，仿佛那样自己就再一次陷入了无力之中。
　　“昨天苏辉有来找过你，不过知道你不在之后就走了……你都没看见他那脸，可真是一脸的失望。”张可轩一面说着，一面夸张地笑道，然后咋了咂舌，“我还以为他约你了呢。”
　　“啊，他好像是给我打过电话。不过那时候没听见，之后也忘记回了。”肖楠楠穿着鞋，沉默了几秒转而笑道，“王旭是不是又哄你了？还是你一个皇恩浩荡大赦天下了？心情似乎不错啊。”
　　“那是，我可不像他那样小心眼儿。”张可轩抿着嘴笑道，一副幸福的表情。
　　“你就慢慢沉浸在你的爱情里吧，我可要出去转转了。”肖楠楠走到门口，回过头，“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要是辅导员问起的话，就说我刚回来。”
　　“哦，不过记得有时间告诉我你为什么抽风啊。”
　　随着“咣”的一声关门声，张可轩那高昂的声音就被瞬时隔断，只剩下风在走廊里空荡荡地回响。夕阳西下的时候，阳光总是像掺血了一样的红，虽说是温润的色泽，却是丝毫不见暖意。一个人走在莺飞草长的季节，一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如果是心境是平和的人，或许感觉到的是惬意——但此时，肖楠楠感觉到的只有沉重和悲伤。
　　询问了几家做餐饮的店铺，又填了张肯德基的招工单，她考虑了一下后还是决定再四处问问。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商业街附近，她下意识想起了那个不算热闹的小广场，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还真是冷清——她想着索性找了个长凳做下来，视线却打量着脚边的一个可乐罐。想起曾经因为秦宇不止一次借酒消愁，而现如今两人的处境又落得如此，她的心里就泛起酸涩。
　　“呵呵，肖楠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身后忽然传来点名道姓的问候，她刚转头就看见苏辉微笑着的脸。
　　“最近想找你出来坐坐，却怎么也见不到人。回家了？”苏辉没等肖楠楠开口就接着问道，然后环视了下四周后看着不远处的披萨店说道，“找个地方聊聊吧，能赏个脸吗？”
　　“我还有事……”想一个人安静的肖楠楠托词道，却难掩脸上的诧异。
　　“我又不能吃了你，哈哈，就几分钟随便聊聊而已。看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不准我能帮上你呢？”苏辉笑得倒很爽朗，说罢做了个“请”的动作。
　　犹豫了下站起身，肖楠楠此时空白的大脑想不出任何推辞——或者说，现在的她已经不想思考了。
　　“今天刚回来吗？”苏辉一边引着路，一边简短地说道，“我昨天有去寝室找过你，不过你的室友说你回家了。”
　　“嗯，刚回来。一个朋友结婚了。”
　　“嗳？那真是恭喜了。哪个朋友？上次在KTV见过？”苏辉推了推眼镜说道。
　　“这么说好像是见过……不过那么久了你也记不清了吧，呵呵，反正就是结婚了。”肖楠楠喃喃着说道，被他过于认真的表情惹得发笑。
　　“是喜欢你的那个男人吗？你喜欢他吗？不会是分手了吧。”苏辉笑了笑说道，说这话时正和肖楠楠在披萨店里相对而坐。他看着服务生递过来的菜单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犹豫吃些什么，又似乎是在等她的回答。
　　“嗯，是分手了，不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肖楠楠也笑，然后用手点了点菜单说道，“我不饿，给我来杯水就行。”
　　“陪我稍微吃点儿，吃点儿东西就有精神了。”苏辉说着点了餐，然后又接着问道，“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有什么烦心事吗？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想找个兼职做做。”肖楠楠犹豫了下，关于兼职的原因还是决定不说——不知是因为彼此不熟，还是单纯地不喜欢他人的同情。
　　“以前有做过吗？”
　　“没有。”
　　“那怎么忽然想起做兼职了？”
　　“呵呵，就是忽然想做了。”肖楠楠正说着，服务员就走了过来将餐点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您点的披萨和沙拉，提拉米苏和咖啡。您的餐齐了。”——服务生说道。
　　“那我跟我做吧。”苏辉擦完手拿起一块披萨说道，“我下面正好在招人……上次那个KTV记得吗？那里现在人手不够，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过去。”
　　“真的假的？这也太巧了吧。”肖楠楠半信半疑地笑道，神情里有些疑惑。
　　“是真的，不信一会儿你跟我去KTV，招聘启事一直在外面贴着呢。”苏辉一脸正经地说道，看不出像在开玩笑，“要是你的话绝对没有问题，再说前台的工作也不是很难。”
　　“我考虑一下。”肖楠楠思忖了下说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有些挣扎。
　　“薪水的话，你觉得多少比较好？”苏辉看似随意地问道，并没有看向肖楠楠。
　　“啊？”
　　“按小时的话……一个小时20怎么样？”
　　“20？”
　　“要是你按月做的话，会比这个多一些。”
　　“我不是这个意思。”有些吃惊，肖楠楠笑着解释道，“似乎比其他地方给的多很多。”
　　“你指麦当劳那种餐饮业吗？”
　　“一般都去那种地方吧？”
　　“呵呵，是吗？这样吧，等一会儿跟我一起，我带你去填张表格，顺利的话明天你就可以来上班了。”苏辉说罢用餐巾纸擦了擦手，笑得很斯文。
　　“我还没有决定去不去。”笑容不大自然，肖楠楠对苏辉的自作主张稍有些不快地说道。
　　“不去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适合？呵呵，我现在完全是坏人了……你考虑一下吧，我只是提个建议。”说罢，苏辉拿起咖啡细细地品着，然后开始吃着莎拉，一副不再说话的样子。
　　肖楠楠此时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一方面，相同的时间，类似的工作环境，她对那相比之下高额的薪水自然有些动心；另一方面，除去苏辉过于积极的态度不说，在KTV那种地方工作，对一个受着保守教育的人而言，确实有些抵触。
　　她在高中的时候曾经被路人搭讪过，但说是搭讪，多半都是询问她是不是做模特的，或者要不要做模特。那时候她跟秦宇说话的时候有说过这种事，但是秦宇的态度很明确，不让她接触这种带着点儿娱乐性质的行业。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走走路就能赚钱。那时候的她曾对他疑惑过。
　　笨死，要你别去就别去，夜店里的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那时的秦宇一边敲着她的头，一边说道。
　　不过现在和那时不一样的吧，打打工而已——叹了口气，肖楠楠揉了揉太阳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继而对苏辉说道：“还是去看看吧，工作时间不苛刻的话，我还是有些兴趣的。”
　　“这就对了，呵呵。”

　　很多时候人都无法左右环境，但是环境却无时无刻不在左右着人。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你看到的，听到的，接触到的所有东西从陌生变成熟络时，或许它就变成了“理所当然”渗透入了生活之中——无论你是否抵触过，蔑视过，甚至厌恶过。
　　肖楠楠现在的心里就对比一个月前有些微妙地变化了：开始时她是为了一个小时２０元工资做的前台，但是当看久了那些挥金如土的所谓的“老板们”来来往往，看到了夜幕背后泛着铜臭味儿的钱色交易，如今对金钱有着格外渴望的她也渐渐对他们露出了虚假的，却好看的笑容。
　　“肖小姐，今晚有没有空上来陪我喝杯酒呀？”前台处，一个操着南方口音、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拐着一位画着烟熏妆的小姐说道，“你看看，大家都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喝杯酒还这么的不痛快……”
　　“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走不开嘛。再说了，您尽兴的时候还差我这一杯酒吗？”
　　“大家坐坐也是很正常的嘛，等一会儿我让小苏给你假，今天说什么也要来。”中年男人说着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头发，然后搂着小姐纤细的腰朝楼梯走去。
　　“张总，祝您玩得愉快，慢走。”男人的背后，肖楠楠微微欠着身子说道，经过这一个月的适应，她已经从刚开始的不知所措变得圆滑了不少。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被这些来消费的有钱人“调侃”，也已经习惯以１００元，甚至是更多的钱去陪他们喝一杯酒——只要不太过分，只要能赚来钱，能过去的她都可以让它过去。
　　“一会儿上去陪他喝一杯吧，认识一下也好。过些天他认识的那些新加坡的老板要来Ｄ市，我们还要仰仗他，得罪不得。”不一会儿，苏辉前台后的屏风走了出来，一身笔挺的西装煞是好看。
　　“我知道了。”肖楠楠有些尴尬地回道，也只有在苏辉面前，她会对自己那些虚假的笑容感到可悲。可是即便自知可悲，即便自知自己正践踏自己卑微的尊严，她也无法选择放弃——她不是不愿意去做那些“正经”的工作，而是在金钱面前她选择了妥协。
　　是堕落吗？——她时常扪心自问，然后想着想着就会嘲讽一般地发笑，笑到眼泪流出来。从小到大，她虽然一直过着节俭的生活，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来到这种地方做着“卖笑”一般的生活。
　　苏辉开着的这家ＫＴＶ其实是一家知名的夜店，就像无数打着星级酒店的名头背后的夜店一样，每到夜晚的时候，就有一批年轻的、漂亮的、有学历的模特儿走夜场。可以说，这里的夜晚便是为了钱权人士的夜晚，一场在灯红酒绿下演绎的歌舞诱惑。
　　虽然肖楠楠现在只是在前台接管客人，偶尔会上楼陪陪客人喝酒，但她却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沦为这霓虹和酒精下的拜金者——尽管在苏辉的庇护下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惊了一下，然后退到屏风后面按下了接听——原本工作时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但算是苏辉的“特惠”吧，肖楠楠是个例外。
　　“妈，有什么事吗？”她压低声音说道，隔着屏风模糊地看见和自己一起在前台的女孩儿正接待着刚到的客人。
　　“没事，最近饭店的生意好，所以我就多帮帮忙。”
　　——无论如何也无法告诉母亲自己现在的工作，她只好对家里撒了谎。
　　“不累，你别操心。对了，前天给你汇去的钱你收到了吗？嗯，这就好。嗳？秦宇说肾源找到了？”
　　——在听到“秦宇”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里忽然一紧，手禁不住抖了一下。从心里涌出来的莫名的负罪感一下子让她的手指冰冷。
　　“嗯，钱的事你能凑多少凑多少，不够的数我想办法……妈，如果到日子还凑不齐，就让他帮忙吧。但是借了多少你要如实跟我说。”
　　——不是夫妻，不是恋人，甚至连说成朋友都有一种变质的味道，如果在这种关系下收了他的钱，即便以后还了，也还是充斥着铜臭的味道。她或许可以直视自己的堕落，自己的懦弱，但只有秦宇是放不下的，只有她对秦宇的感情是不想玷污的。她爱他，喜欢了他两年，恋了他四年，只有这份“爱着”的情意是无论如何不能抹煞掉的。
　　挂掉电话，她的心忽然突突跳得厉害，即为了父亲的病有了新的进展而高兴，却又为了接下来钱的问题感到棘手。母亲因为需要维持工作不得不为父亲请了护工，再加上父亲每日的医药费和治疗费，一个月下来光维持现状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虽然在这里的小时费和陪酒钱，一个月的下来能赚近３０００，但比起父亲治病所需的钱却是杯水车薪——更何况她平时在学校也是有开销的。而现在，在突如其来的换肾的手术费面前，她不得不又一次陷入了重压之下。
　　咬了咬下唇，调整了下心情，肖楠楠重新站了回去，脸上挂着好看的笑容。
　　稍微依靠一下秦宇吧，实在不行问赵飞借也行——她在大脑里搜索着一切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像催眠一样想着——只麻烦一下，应该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