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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噩梦 小镇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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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边上就是农田,夜晚总是蛙声蝉声不断,伴着晚风徐徐,静谧悠闲,在仲夏夜也不免有些惬意。
晚上李阿姨去黎鲸家串门,黎鲸呆不住要出去散步,池柏亦也紧跟着出去了。
路上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逛着路。
只到唐乐突然出现。
原本只是两个人的散步,因为加入一位变成三人行了。
黎鲸步子迈得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出神。
旁边少年腿长,平时总是习惯大步,这次却配合着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亦步亦趋。
唐乐跟在池柏亦身侧,时不时探出头去瞄几眼红发少女。
三个人比起之前两个人走还要安静。
唐乐心想,一个话少,一个不爱说话,都怎么认识的?
她假意咳嗽几声。
还是得靠我
“黎鲸,你是哪里人啊?我之前怎么都没见过你?”
唐乐探出头,笑着向她搭话。
虽然从池柏亦那早知道了,但是搭话套近乎不就是这样吗,没事找事,明知故问。
黎鲸回过神,没有马上回答,她余光瞥唐乐:“尚北。”
只回答了一个问题。
唐乐接着说:“尚北!原来你住那里,那个城市是不是特别繁华!我以后还想去那里读大学!哦对了,你读高几啦?感觉你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高二吗?”
少女性格外向,跟人套起近乎来特别自来熟。
她问出话的同时,池柏亦也下意识侧脸看向黎鲸。
“休学。”
?!
话音刚落,池柏亦唐乐两人皆是一愣。
大概都没有想到,看起来家境优越,气质才华出众的女生,已经不读书了。
可再多想一层,一个十几年没有回来的人突然回来,是不是和休学也有关系?
总之这个问题问出的答案,都无法追问。
唐乐和池柏亦对视一眼,她满脸都是,这不能怪我啊!谁知道一问一个雷。
池柏亦有点无奈,他不是无奈唐乐,而是无奈气氛又回到没话说的局面了。
他回过头,试图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会有些刻意,于是他便想换个话题。
“从尚北来到这里,你还住得习惯吗?“
黎鲸脚步顿了一瞬。
离开尚北这么久了,那个人没有打过一个电话询问她去哪了?怎么样?为什么还不回家?
不担心也不在意。
好像忘记了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与他血脉相连。
而住在这里的老太太,对她的照顾和陌生感都让她不适。
十几年没见过怎么可能一下子亲近。
她又如此地不信任他人。
逃避在这个小镇,这个只存在与母亲口中的小镇,有太多她所不知道的故事,关于她母亲的故事。
就像掉进秘密的花园,只要她想,所有的故事都将重新翻开新篇章。
答案就在她眼前。
可是她不敢。
黎鲸如同被沉溺在深海中,周围种种都沉默压抑地让她崩溃。
没有一个人问她,你好不好。
住得习惯吗?
这种随意的寒暄和关心,却一直没有人问过她。
可今天池柏亦问了。
黎鲸思绪万千,理智压抑着莫名的情感,她应该直接说要你管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不习惯。”
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听了这话,池柏亦笑了,嘴角微微扬起。
黎鲸那微不可查的停顿,被他敏锐地察觉到了。
池柏亦心思细腻,不多的相处却让他发现,尽管黎鲸对人拒之千里之外,态度恶劣冷漠,可是有时候又会不经意流露出可接近的信号。
就好像她未曾注意警觉的时候,只要小心翼翼,那满身荆棘便不会扎得人鲜血淋漓。
“这里晚上蚊虫多,记得早关窗,别等太阳落下才关。”
“我不开窗。”
“不开窗?是…因为一直开着空调吗?也是,现在这个季节确实很热。”
“不过还是要注意通风,早上还不算太热的时候可以开窗透透气…”
真啰唆。
啰唆的…
黎鲸蓦地停住。
那两人也随之停住,回过头带着疑问的眼神望向她。
少年目光清澈又明亮,那星光在他眼底熠熠生辉,背光投下的阴影,盖在了黎鲸身上,她亭亭而立,身影如寒冰,不可靠近。
黎鲸忽然发觉。
池柏亦站在了她身边。
可他怎么敢这样肆无忌惮的跟她左右?
这不对。
她应该将对方推开,将要接近她的人都狠狠刺伤,可为什么这个人出现在了自己身边?
而她为什么没有警觉。
还有他的过分关切。
刚才明明可以拒绝掉对方的关心,就像以往一样,可是为什么没有拒绝?
为什么一再心软?
为什么贪恋这份关心而去放纵对方?
因为…
因为…
因为他已经扰乱了自己。
他越界了。
两人视线碰撞,黎鲸看着池柏亦,目光沉沉,月色寒了眸子。
池柏亦与她对视,心猛地一跳。她…好像生气了?
怎么突然生气了?是他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吗?
池柏亦一向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他心里怎么想,脸上就能看出来。
至少唐乐一眼就能看出来池柏亦脸上的慌张。
怎么回事?好好聊着聊着,怎么突然变这样了?一个个都干吗呢?
三个谁也没开口,气氛僵持住了。
直到黎鲸冷冷甩下一句:“别再跟着我。”
然后头也不回就走了。
好好的晚间散步,突然就结束了。
唐乐愣在原地,傻眼了,眼睁睁看着黎鲸走远,才回过头憋出一句:“你们有病吧?”
一个个都突然发什么神经啊?
怎么说不走就不走,说生气就生气,搞什么?冷战吗?靠眼神冷战吗?我为什么什么都看不懂啊?
唐乐郁闷死了,忍不住推一把还僵在原地的池柏亦。
“你说什么了?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啊?你叫她关窗踩她雷啦?”
池柏亦摇摇头,表情看着有点茫然。
“反正你惹的,你去哄,叫你多嘴叫人家关窗户,她爱关不关,关你什么事?”
唐乐说着又推搡一把,把人往前推了一步。
“快去啊!女孩子生气要哄的!”
池柏亦犹豫着回头:“可她叫我不要再跟着她了…”说到最后都没声了,看起来有点小可怜委屈。
“女孩子都是口是心非的!叫你不要跟着就是叫你一定要跟着她!笨死了!”唐乐气结,真是个木头,什么都不懂。
听完这话,池柏亦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
真是这样吗?
脚步子却已经迈开了。
其实池柏亦还是想跟上去的,只是需要一个借口。
往前快步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他回过头叮嘱道:“早点回去小乐,到家给我发微信,记得走大路!”
“知道了,快去!”唐乐摆摆手,催促他快点。
对方这才回过头,跑着追过去。
唐乐挠挠头,感叹,就这样还怎么谈恋爱啊?追都追不到。
…
这边,黎鲸往家方向走着,眉头紧皱,脑子胡乱想着。
打架那天,她不该停下来听他说话,超市回来那天,也不该停下,还把人带到家里,今天出门透气,也不该让他跟着。
这人,尽会得寸进尺。
黎鲸开始阵阵头疼。
其实她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是心软。
如果不是心软怎么会有这么多不该。
不经意间让他一步步走到了身旁,踏进了警戒线。
对她嘘寒问暖,做着类似朋友都会做的事情,好像一切都可以这样自然随意
可她不能!
她不能重蹈覆辙,被人接近利用。
这种关心会一步一步靠近窃取她的信任,会欺她瞒她,会扰乱她,会剜她心,会被这些弱小多余的东西牵绊住,寸步难行,会——
突然一种熟悉的压迫感翻涌而来,黎鲸双手抑制不住战栗,恐惧渗入骨髓,低头间,她仿佛看见沾满鲜血的刀已经握在手上。
一些画面闪回在眼前——
血腥,尖叫,破碎,长鸣,死亡…
她猛地闭上眼不敢想。
身体一点一点冷了起来。
她忍不住厌恶自己,为什么又心软了。
为什么不长记性。
黎鲸,你被骗得还不够吗?
千万别回头。
——会万劫不复。
“知不知道你会万劫不复的!”
夜色包裹着她的背影,脚下步子越来越沉,耳边嗡嗡作响,呼吸开始变得不顺畅,黎鲸极力压制那股不适,想快点回去,快点…
“黎鲸!”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池柏亦喘着气,跑到黎鲸前头将她拦住了。
正想说些什么,却瞧见黎鲸满脸痛苦,冷汗不断。
他大惊失色,慌忙低下头询问怎么了。
黎鲸脑子昏沉沉,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隐约间,她又听见了海浪声。
黎鲸此刻已经完全无法冷静,大口喘着气,试图推开眼前人,哑着声嘶吼道:“滚开!”
池柏亦没有让开,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黎鲸,我现在带你去医院。”
黎鲸只觉耳边浪声越来越大,恍惚间已经听不清眼前人在说什么了,她狠狠捏着自己大腿,疼痛给了她一瞬间的清明,她猛地抬起头,一只手抓过池柏亦衣领,从喉咙挤出声音来:“找个…安静的地方…”
说完她全身无力倒在少年胸膛,脚开始发软撑不住要跌在地上。
池柏亦眼疾手快扶住,然后一个拦腰抱起,那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冷静此刻荡然无存,他神色慌张无措,稍加思索后,朝着一个方向一刻不停得跑了起来,心里仍然不放心低头喘着气询问:“真的不去医院?”
怀中的少女脸色苍白狰狞,听到这话努力半睁着眼睛,从痛苦中挣扎着发出警告:“…不许去!”
小镇人普遍早睡,这个点,离镇中心远的这片基本都回家休息看电视了,小巷子里只有几盏路灯,所以根本没人发现外边发生了什么。
池柏亦抱着黎鲸一路不停跑回自己家,此刻家里没人,妈妈还在黎鲸家,爸爸晚班九点半才回来,他抱着黎鲸一路往楼上去。
到了房门口,池柏亦努力腾出手推开了门,门一开,他连忙大步迈到床边,轻手轻脚将黎鲸放在自己床上,顾不上喘口气,便先低头去查看黎鲸的情况。
少女一碰到床,立刻蜷缩成一团,她满脸惊恐害怕,苍白的一张脸,痛苦挣扎着,时不时拉扯着自己头发,有时候忍不住去掐自己喉咙,有时候用指甲抓自己,一道道红痕破了皮渗出点点血星,一会憋红一张脸好像透不上气,一会大口喘气好像好不容易得到一丝喘息,如此狰狞的样子,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沉默压抑着自己的痛楚嘶吼。
看黎鲸被折磨得这样难受痛苦,池柏亦心不知道为什么一抽一抽地痛了起来。
池柏亦试图去拉她因为痛而去伤害自己的手,却反被她狠狠抓住了手臂,指甲深深陷进皮肉,他忍不住吃痛,却没有松开握住黎鲸的手。
因为喘不上气的窒息感,黎鲸想去掐紧喉咙,可那双手被禁锢着怎么也抽不出来。
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她咬紧牙关不愿意发出一丝声响,脸上汗水黏稠着发丝,看起来凌乱又荒诞,她双目血丝蔓延,恶狠狠地盯着池柏亦,粗喘着气,面目通红,浑身战栗紧绷,疯狂的念头盘踞脑海,神志不清的黎鲸,此刻恨不得杀了他。
房屋内,还残留着午后的酷暑气息,燥热难耐,两个人大汗淋漓。
池柏亦全身使着劲,握住她手腕一动不敢动,黎鲸的力气实在大,只要他稍微一松劲,池柏亦敢保证,黎鲸能马上挣脱开。
被压制住的黎鲸将头埋在枕头里,咬着自己嘴唇,仍然固执得死都不肯发出声音,池柏亦看她似乎要把嘴唇咬出血了,忍不住心疼:“痛就喊出来,不要这样咬嘴唇。”
她不肯。
满头红发凌乱披散在床上,她如困兽犹斗,不断去撞囚笼,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还是不肯低头。
一次又一次。
仿佛要头破血流,直到死去。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二十多分钟,直到黎鲸体力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呼吸也越来越平稳了,池柏亦才试探着慢慢松开手。
发丝遮挡了黎鲸的脸庞,她侧着身子躺在床上,刚才又是一场混乱,此刻头发一股脑全盖在她脸上。
池柏亦怕她不舒服,想帮她撩开,于是便试着触碰,指尖落在她的发丝,黎鲸没有任何反应,池柏亦才一捋一捋缓慢轻轻地撩开,等他将头发全部理到黎鲸身后,低头再去看她,才发现她双目紧闭,睡着了。
池柏亦松了一口气,这样折腾下来,怕是累坏了才睡过去。
他替她轻轻盖上被子,然后靠着床边脱力般跌坐在地上。
等会该怎么跟妈说她睡在这里的事情。
感觉到房间有些闷热,池柏亦打开风扇,又怕她着凉,把风扇调到最低档,再稍微移开了本来对着头吹的风扇。
如果突然把她叫醒,会不会又开始难受。
池柏亦坐在地上出神。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沈奶奶。
可她不让去医院,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更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那我知道了,她醒来以后岂不是更生气。
他想到此处,忍不住笑了,有点自嘲无奈。
可笑着笑着又马上止住了,他眉头轻轻蹙起,侧过脸注视着那个安静躺在床上的人。
她呼吸很浅很轻,整个人像小猫一样蜷缩着,眉头轻蹙,似有化不开的愁,脸上有一道被她自己抓出来的指痕,逐渐红肿,映在白皙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但此刻难得安静又乖顺。
忽然,睡梦中的她呼吸变得急促,眼珠乱转,睫羽乱颤,嘴唇抿成直线,看起来既不安又脆弱。
是在噩梦了吗?
见状池柏亦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床边,俯下身,手掌轻轻抚摸着黎鲸的头,轻声细语道:“别怕,黎鲸,我在这呢,别怕,别怕…”
那双宽大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时不时轻拍黎鲸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极尽温柔。
“别怕,黎鲸。”
“我在这呢,别怕。”
“做噩梦了就快醒过来吧。”
云雾散去,月光披散而下,从那少年窗前望去,彼时正是月色无限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