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棘》壹佰埋你

1、Whale Fall 来

　　来到这个破落小地方开始，交通工具明显越来越落后。
　　不知道哪年产的乡村客车，一路颠簸，又硬又油的座椅硌得她浑身难受。
　　车上打着空调难闻的味道挥散不去，几个大妈大喇叭地讲着方言在唠嗑，她听不懂，只觉得吵得要命，于是把音量开到最大，耳机里声音震耳欲聋，终于把外界的声音全部隔绝。
　　几个男生不断往后偷瞄，最后一排那个少女蹙眉闭着眼，一头醒目的红色大波浪长发张扬，带着红蓝色头戴式耳机，窝在那里满脸烦躁和戾气。
　　她脸上化着浓妆，眼线飞起，嘴上涂着暗红的口红，妆太浓掩盖了她本来的模样，但还是能看出她的五官很标致，是小镇上从来没有见过的漂亮女孩。
　　其中一个瘦点的男孩低声问：“这个女的是谁啊？怎么没见过。”
　　旁边的几人都摇摇头，表示没见过。
　　“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画的跟鬼一样。”
　　“鬼哪有这么好看？”有人瘪瘪嘴反驳。
　　“她那个耳机也挺好看的，不知道哪里买的？”
　　“我记得富哥表哥也有这样的，就是没她的好看。”
　　“耳机不带线，戴脑袋上有什么好看的。”说话的人翻了个白眼，显然看不上这东西。
　　其他人也不理会，自顾自接着说，时不时再看几眼后面那女孩。
　　“我觉得这个女的感觉像大城市来的。”
　　“来这干嘛？这破地方别人都想出去，她还进来？脑子有病吧！”
　　几人说话间，车厢里有人喊了句“北洋村下。”
　　车子忽然一刹，本来靠着椅背的少女因为惯性往前一仰，差点脑袋砸在前面座位上，她回正踹了脚前面车椅，咒骂一句：“会不会开车？”
　　下车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人刚下车门就关上了。
　　她抬眼看了眼窗外，一块大石碑刻着三个大红字——北洋村。
　　她眼神一惊，将耳机摘下来套在脖子上，急急忙忙站了起来，从后排走到前排。
　　等她站起来，这群人才发现她穿着一身黑色，上衣是短t露脐，下身是到大腿根的牛仔短裤，露出的大腿笔直白皙，穿了双骑士靴，给人感觉又飒又酷。
　　眼看司机要开动了，她喊了一声：“北洋村下。”
　　这里的客车下车都是嘴巴喊的，根本没有什么到站下，站台站点，她刚上车就发现了，这会也就现学现用。
　　司机瞄了眼后视镜，心里烦，扯着嗓子没好气：“要下早点说。”
　　她拉起放在司机旁边的大方格上的行李箱，再把一边一个大的旅行包，套在上面，听见司机的话，她只是冷冷地瞥一眼，提着行李箱，就下车了。
　　一到外面，热气就扑面而来，对面就是北洋村，几经颠簸，换了好几趟车，从城市到这小镇，高楼大厦变成了破楼老房子，有几个公寓楼，外面也破破烂烂，早不知道建了多少年了。
　　不出所望就是个破地方，给她钱她也不愿意来的穷疙瘩，如果不是没地方去了，她真的这辈子都不会给这个所谓的外婆打电话，来这种地方。
　　手机一直不间断，隔一会就发消息给她，这会又发了一条。
　　「黎鲸，别让我对你失望。」
　　到底是谁让谁失望。
　　这个被叫黎鲸的少女，冷哼一声，按着语音，说的话让人发怵：“她肚子里的孩子死绝了没？没有我回去再踩一脚，你觉得够让你对我失望了吗？”
　　说完，就把他微信拉黑删除了。
　　黎鲸盯着手机突然止不住笑，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在这七月酷暑，她却觉得浑身都冷。
　　拖着行李黎鲸翻着手机相册，找到之前拍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北洋村启华路2弄15号
　　现在还要去找住址，可是黎鲸已经没有耐心，心里快烦透了，从昨天开始，她没有一刻是不在烦的，每一刻都在压抑自己，现在叫她顶着大太阳，还要找这个不知道哪个小拐角的住宅。
　　黎鲸狠狠踩着土地，尘土飞扬，脚底热的发汗，她只能耐着性子先找地方。
　　于是她又拉又推，行李箱在这凹凸不平的地板发出躁人的声响，大热天根本没有人出门，找不到什么人问路，黎鲸热的汗流不止，不知道走了多久。
　　最后，她果然是在一个拐角巷子里找到这个住址。
　　眼前的这个房子跟她小时候照片里看到的大差不多，只不过更破更烂罢了，就是一个普通的两层房，四周有围墙，带了一个大院子。周边房子也都差不多一个样子。
　　黎鲸已经拖不动行李了，把行李用力推了一把到房子门口，人先进去了，房子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一个餐桌摆在正门，一边是楼梯，一边是一个屋子，后面大概是厨房，因为她听到老太太在里面捣鼓碗筷的声音。
　　黎鲸进来的时候，没声音，只有鞋子嗒嗒响，可是行李箱撞在门上的声音却很大，里面的人听到了撞门的声音，碗筷声响一停，就从里面出来了。
　　是个满精神的老太太。
　　两个人看见对方，没有出现什么亲人相认的感人场面，有的只是无声蔓延的相互试探。
　　老太太从上到下看这个陌生女孩，黎鲸站在那里，人又高又纤瘦，穿着对这里人来说出格的衣着，妆发都异常醒目，脖子上环着头戴式耳机，因为炎热两边头发都挽在耳后，露出打满耳钉的耳朵，一股金属朋克风。
　　长卷发蓬松的顺在腰际，光洁饱满的额头都是汗迹，碎发被粘在额前，她双手环胸，满目都是抑制不住的躁郁。
　　性格不像，模样却像极了她那个短命的女儿。
　　本来见到老人家应该要礼貌地喊一声，更何况是你外婆，你还是来投奔的，可黎鲸没喊。
　　她只是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个老太太，心里估摸着这个老太太，大概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也没什么白头发，身板看着也挺健朗，瘦高。
　　除了眼睛没什么地方像她妈，这样也好，免得看了心烦。
　　黎鲸和老太太眼神对峙，谁也没说话。
　　要是旁人在这，只怕是觉得奇怪又尴尬，两个人就站在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一句话，不知道的以为是来干架的，知道的也要奇怪一句，这是哪门子的外婆和外孙女。
　　好一会了，老太太才开口说话，她往围裙上擦擦手，神色如常语气平静：“楼上右面最里面那个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
　　黎鲸没搭话，转身提着行李就上楼了，楼板走的噼里啪啦响，然后又是一声轮胎咕噜声，再是门一开一关，就再没发出什么动静了。
　　老太太站了一会听见没声音了就回厨房去了。
　　楼上，黎鲸一进门，就将行李随手一放，也没有什么心思看房间，更没指望这个破房子有空调，所以看见风扇摆在那也没什么反应，她过去捣鼓一会老风扇，开始转动以后就往床上一躺。
　　终于能歇一会了。
　　黎鲸实在太累了，这些天的事情，压得她喘不上气，昨天也根本没有睡好，一刻不停歇的来到这里，这下就想躺着休息。
　　眼皮开始打架，身体也疲惫的不行，一阵一阵的热风，根本比不了空调，黎鲸还是很热，可是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躺在这个不够柔软的被子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黎鲸看了眼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下来，翻了下手机——「8.23」
　　她睡了快八个小时，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这一整天也没吃什么东西，现在肚子饿得贴肚皮叫。
　　黎鲸却只是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静下来以后，思绪逐渐混乱，好像终于找到机会来折磨她了。
　　一开始只是碎片零星的模糊幻影，后来越来越多清晰的画面不断刺激着她的大脑，扭曲着叫嚣着，撕扯着她每一丝神经，似乎要把她吞灭了，剥皮扒骨侵略她每一寸理智。
　　黎鲸呼吸错乱，重重地喘息，冷汗不断，躺在床上像被鬼压床了，动躺不得，只能任由心底那些鬼魅一般的画面声音，将她拖入深渊。
　　咚咚咚——
　　“出来吃饭。”
　　黎鲸倏地一惊，是老太太在外面喊她。
　　理智猛然拉回，她赶忙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甩掉，让自己清醒过来，伸手掐着脖子像溺水者，拼命开始呼吸，等喘息逐渐正常，黎鲸才去开了门。
　　老太太还站在门外，黎鲸站在门内藐视着老太太，表情又变成漠然的样子，根本看不出她刚才发生了什么，黎鲸情愿就这样站着，也不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老太太先开口，她转过身，边走边说：“楼下桌上摆了碗面，吃完自己洗，洗澡的地方在你左边那个屋子，没有热水器，自己楼下烧水，装在热水瓶里提上去洗。”
　　说完老太太已经走到楼下，推开餐桌右边的房门，又喊了句：“动静小点，这个点我早该睡了。”就关上了门。
　　一下子，整个屋子又安静下来了，黎鲸微微站了会，就下楼了。
　　桌子上放了碗热腾腾的面，还打了个蛋铺在上面，想是才做好就来叫她了，黎鲸坐在长椅板凳上，盯着那扇门又出了一会神，没多久，她收回视线，拿起筷子就开始吃，有些狼吞虎咽，因为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人也很累，不爱吃的面条现在也吃得很香。
　　吃完她就拿着碗筷去厨房洗了，平时也没洗过，这会都是摸索随便捣鼓一下，然后就开始找热水壶，烧水。
　　镇上没有城市的喧嚣声，外面只有蛙声一片片，知了蝉声此起彼伏，可是她却觉得这里的夜晚格外安静。
　　黎鲸双手撑开，腰靠在水槽边，仰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耳边水壶烧水声像胶片噪声，说不出什么感觉，她突然又想到了那个晚上，有些事情，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了。
　　脑海里总是有声音，只要她一放松就能听见，声音听起来像在溺水，撕心裂肺的叫骂，在水底发出闷声。
　　放过她吧，黎鲸闭上眼，整个人疲惫不堪。
　　已经要活不下去了。
　　让她喘口气吧……
　　妈妈。
　　“呼——”水壶开了。
　　黎鲸睁开眼，眼底散不开的阴郁颓废。
　　她转身提起水壶，将热水倒入热水瓶，再提起来上楼。
　　推开浴室的门，里面挺窄的，但是很空，水池上有一面镜子，边上有个放衣物的架子。
　　不知道为什么，黎鲸总觉得这个浴室，是她妈妈过去用过的，尽管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甚至找不到任何代表属于她的东西，可是黎鲸就是能感觉得到，这里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想来也是，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她的生活过的感觉很正常。
　　黎鲸找个空地放热水瓶，就回房间打开行李箱，箱子里面放的满满当当衣物和零碎东西，塞得很满又很乱，基本上哪有有空就塞点东西，看得出来人收拾行李的时候很急。
　　黎鲸翻出一套睡衣，从旁边旅行包里面又翻出瓶瓶罐罐的洗漱用品，捧在怀里去了浴室，门一关，黎鲸开始先卸妆，过了一会，镜子里面出现了她本来的模样。
　　干净漂亮的脸蛋，没有了充满攻击性的妆容，气质变得清冷孤傲没有生气，又像只随时会露出尖牙的小野猫，龇牙咧嘴凶狠着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黎鲸长的确实很像她妈，五官精致，小俏鼻灵动秀气，但眼睛生的是最好看的，像狐狸眼又不像，眼尾微微上挑，下眼睑有一抹淡淡的阴影，显得她眼睛深邃，上下睫毛长而密，扑闪扑闪，夺人心魄，盯着人看的时候感觉格外深情，可是眼神冷的话又很薄情。
　　可她又不像她妈妈，黎鲸没有她那样温柔亲切的感觉，想来就是这双眼睛不像她，所以笑起来也不像，黎鲸妈妈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有亲和力，让人觉得舒服，黎鲸的眼睛笑起来是会骗人的，有情又似无情。
　　黎鲸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惹人喜欢的笑容，可是那双眼睛无光，只有空洞地让人害怕的深陷感，像越陷越深的烂沼泽，她收回笑容，看着镜子里面陌生的自己问：“为什么不笑？”
　　声音听起来像自嘲，却更像在疑惑。
　　无人解答。
　　声音又一次坠落海底。
　　外面满天繁星，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可是黎鲸的心已经烂透了，她仰头看到的是深渊。
　　黎鲸脱掉衣服开始洗澡，少女皮肤白皙，身材匀称。
　　仔细看，身上有好几道淡淡的疤痕。
　　她用水瓢从水池里舀起一捧水，从头倒下，水淋湿了身体，水滴从修长脖颈，流入锁骨，顺着身体曲线滑落。
　　她又马上舀了一盆水仰着头倒在脸上，这一次，眼泪混在水里，一起悄无声息地溜走。
　　她不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小孩。
　　她是落荒而逃，她是被抛弃的。
　　「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一个可怜又可笑，已经腐烂发臭的野物。」
　　“Whale Fall ，鲸落
　　——指鲸死后沉入海底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