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难凭》夫若有妄

27、第二十六章

　　裴映玉回府的时候找毕效书要了食谱，虽说君子远庖厨，但是毕效书实在不能指望一个对女装都跃跃欲试的人，能对厨房有什么额外偏见。

　　裴映玉忙完公文后，一如既往地无所事事，就连衙役格外繁忙的解宵禁日，别驾也依旧清闲。

　　他从柜中取出宣纸，砚台着水研墨。裴映玉独行吴门，府邸下人并不比毕效书府上多到哪去，但到底不至潦倒连书童都请不起。

　　裴映玉仅仅是单纯习惯于这种生活，无人相伴左右，在荫蔽的空间内自我消遣。起初习字作画，多为山水城建，他少时游长城，便常呆坐整日描摹烽火狼烟；尔后习武，他的老师曾担任右羽林军将军，教会他日以继夜地重复挥剑。

　　直到某天裴映玉将他的长剑挑断，他便再也没有来过他的府邸，他未曾教导过幼年的裴映玉只言片语，冷漠滋长着裴映玉内心的空洞。

　　裴映玉学琴棋、机关、制玉，与少府监相熟。卢轼是他离开大兴时圣上为他挑选的侍卫，近些年照顾裴映玉起居，人后便只会唤他“主子”。

　　裴映玉为自己研好墨，却又无从下笔，他的内心曾经空无一物，而现在占据他内心的事物却被层层迷雾笼罩，叫他触摸不得。

　　笔下的毕效书便只剩下娇俏的外壳，他无法填补她的容颜。卢轼在外敲门得了回应入门，他将近日讯息呈在台前，转眼瞥见画卷上的人：“调查结果与刘刺史当日所述吻合，却依旧无法深入获得更有用的线索。”

　　裴映玉反应半天才意识到卢轼在说什么，他点燃火绒投入炭火盆，折起画卷：“无碍，日后可不必再进行汇报，暗中看护她便好。”

　　“还有一事，除开各方宗族流云商会也在调查毕小姐，而前些日子有眼线汇报，流云商会东家与绩公子走近。”

　　“他可有离开吴门。”

　　“四月下旬便已启程回京，但两方仍有书信往来。”

　　画卷燃烧，卷出火舌徜徉入眼底，裴映玉翻阅手边文书：“如今赫连氏已不成气候，在圣上面前也掀不起大浪，若非与她相关便不必理会。”

　　卢轼回了诺又听裴映玉叫住他：“你且去库房寻些安神草来。”

　　卢轼走前给裴映玉带上门，炭火焚烧使他察觉燥热。他想给毕效书做个安神的香囊，却又觉得过分简陋，如同他不值一钱的心意。

　　裴映玉还记得那个缠绵的雨天，给情郎送伞的姑娘带回破旧的外衫，用针线替他缝补。女子学女红，便以情丝相绕，绣成香囊。

　　他便是那日起对刺绣起了心思，裴映玉取出一尺缭绫，缭绫华贵皎洁如铺烟簇雪，为贡赋丝绸。他从来都不知晓要如何讨人欢心，便只能将他所有的全部献给她。

　　可他又过于含蓄，裴映玉觉得姑娘是喜欢花的，但他不敢托付芍药和辛夷，便只好绣了半边芦苇。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裴映玉为自己的这点心思恼羞，又唾弃自身胆怯。他念她便光想着自己独身至此都觉得煎熬，可又无可奈何，她那般小唯有劝诫自己不可轻举妄动。

　　***

　　毕效书次日统筹乞巧节的全部项目，头天晚上又因为太过兴奋彻夜难眠，导致再见到裴映玉时已是当日下午，昏黄漫过山头。

　　裴映玉坐在石桌上给自己续茶，见着毕效书歪了歪头：“还没睡醒吗？”

　　毕效书深吸口气，假笑堆满脸庞，最后无声后退锁上房门。她以头抢门框，觉得把钥匙交到裴映玉手上也不全是好事，她出房门的时候根本没洗漱。

　　等毕效书再出门又过了两刻钟，她的衣服都由山茶置办，随眼缘挑了件钴蓝为底绛红为衬的坦领罗裙，在耳后和手腕点缀无花果气味的精油。

　　毕效书当着裴映玉的面打开装有精油的瓷瓶，将精油在指尖抹开揉在裴映玉耳后，鼠尾草乖巧的香味慢慢揉碎进裴映玉肌理中，显得他更加诱人。

　　毕效书再次将精油在指尖揉开，准备对裴映玉的颈部下手，却被对方抓住手腕。他略微仰起头，纤细的脖颈显得脆弱，他比毕效书见过的任何姑娘都衬这个气味，又乖又软：“我自己来就好。”

　　“你在这都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裴映玉依照毕效书的提示，将精油抹在锁骨和手腕。他不常配香这个气味又太软，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毕效书正待下腹的甜点。

　　裴映玉抹完精油便将瓷瓶搁置一旁，毕效书凑到裴映玉颈后嗅他的气味，他肌理的气息和鼠尾草交织一起，竟也分不出哪个更加诱人：“裴公子，你现在的味道真是勾人。”

　　毕效书吐出舌尖，她现在迫切想要啃咬裴映玉的耳轮，舔拭吮吸耳珠。但这种程度的冒犯，在她耳目清醒时可没胆子实施。

　　裴映玉偏过身子避开她呼吸的挑逗，他的身体因为克制而轻轻颤抖，喉结吞咽。可他又望见毕效书眯着眼睛瞧他，舌尖情色地刮过上齿。

　　裴映玉被毕效书勾得心跳漏了半拍，他从广袖中取出香囊掩住毕效书眼鼻，毕效书挣扎着支支吾吾，等闻到香味后停了下来。

　　“这个里面放的什么？怪好闻的。”毕效书夺过香囊凑到鼻子底下，草药的淡雅香气叫人安宁，她将香囊提到近前翻来覆去看遍：“可是你为何不绣花，反倒要绣草。”

　　“里面配有安神香，可以缓解公事劳累。落的刺绣是芦苇，蝗害防治倒是需要种植，见得多了便绣上去了。”

　　毕效书绕着香囊在指间甩了一圈：“这料子好看依这质地应是越地贡品缭绫。”

　　裴映玉为自己添茶：“原来你竟是识得的。”

　　“我不光识得锦缎还识得这绣样，别名蒹葭。”毕效书压下杯盏挪开，自己坐上桌沿，手搭在肩膀伏低身子：“裴公子，今儿可是乞巧节呢，蒹葭和香囊也都不是可以乱送的。”

　　这与那个醉酒夜晚别无二致的姿态，令裴映玉气息紊乱，他察觉自己的双手无处安放，他的右手抬起虚虚握住毕效书的腰肢。

　　裴映玉骤然抽回手臂，指尖掐着掌心，微妙的疼痛中裴映玉气息粗重，声色都变得低哑：“效书，你先下来。”

　　毕效书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裴映玉不愿正面回答毕效书的撩拨，被她拉着衣袖：“裴公子，我好饿了。”

　　“去酒楼堂吃还是逛街道小食？”

　　毕效书提到吃的便有了些精神：“当然是小食了，我今晚可是要把吴门都吃遍才甘心。”

　　毕效书怕串味便将香囊留在房中，埋在枕头下面，彼时天色还未完全暗去，坊市间挂着的灯笼还未被点燃。

　　然而夜晚预备苏醒，广场设流水席，陈列花果。男女香客用裹头香搭建桥梁，栏杆上扎有五色线制成的花装饰。待入夜，人们祭祀双星乞求福祥，便会将香桥焚化，象征着双星踏过香桥彼此相会。

　　搭建现场的衙役见着两人便客气地打着招呼，毕效书跑去香桥凑热闹，那群女香客不认识她，便在她来时打趣她与裴映玉。

　　毕效书放上香支，听着姑娘们的调笑回头看了过去，裴映玉便依着她走过来：“是需要帮忙吗？”

　　姑娘们嬉笑得更加厉害，毕效书弯弯眼眉，拍落掌中香粉：“咱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毕效书扯着裴映玉袖子，带他逛了不少小摊。她自家的甜品铺子是伙计照看，她的主厨姓宋名晖，带着他永远少女心的夫人逛夜市去了，便只好让她自费腰包。

　　她将戏剧表演专门搬出剧院，寻了处宽敞地作为舞台。毕效书逛过几个街道便看着他们，张勤听她呼唤回头，瞥见裴映玉便换了口径：“您来干什么？过来拖延进度吗？您可翘工一整天了不差这么会，该怎么玩怎么玩去吧。”

　　毕效书气哼哼地拉着裴映玉走了，她知道张勤在给自己二人世界放假，但是有必要说话这么恶毒吗？不对，她才是老板吧，怎么需要员工给自己放假？

　　裴映玉蹲下身子用指腹撇开毕效书嘴角奶油：“先寻处地方歇息会吧。”

　　毕效书觉得若他不是用手帕擦拭指尖，而是凑到唇前用舌尖舔掉，她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你累了吗？”

　　“倒不是，只是还未入夜，有些东西便没有那么热闹了。”毕效书玩闹起来便是不得消停的，可他还想同她单独坐会。他们便在一家小面馆落了脚，毕效书要了碗刀削面，老板热情加了不少卤水。

　　“你可有考虑清楚如何过生辰，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好提早筹备。”

　　“现在可才七夕就想着十月呢，”毕效书用手帕擦拭筷子，在茶水中烫过，又给自己加了把香菜：“我倒是不打算过生辰的，并不觉得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反倒可能商业来往坏了兴致。”

　　裴映玉点的馄饨端了上来，他并无食欲只是期待着那个日子，再过三月毕效书便能及笄了。他心底酸胀得厉害，又无处宣泄，毕效书没见他动静，拼命在他碗里加香菜和醋，他被气笑了拿筷子架住醋壶：“你再加多点就真吃不得了。”

　　“可现在也没见你吃呀，”毕效书收回手臂，闷着脑袋填肚子：“我跟父母住的时候真不觉得生辰跟平日里有何变化，我想要的东西向来不缺。反观我娘那天吵着要亲自为我下厨，那才是最要命的。”

　　“要命的难吃。”毕效书补充道，她在裴映玉面前是不避讳生平的，然而现在对于裴映玉而言已经不太重要了，身世无妨只知她过去不得委屈便好：“对了，你先前生辰如何过的？”

　　“小时候的日子都记不真切，倒是府内都会挂上宫灯，便又有股焚香的气味。”

　　裴映玉的描述如此含糊而微妙，毕效书放下碗筷思忖：“可这些灯饰不是用来迎接小年的吗？”

　　裴映玉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馄饨，底汤酸得他眉头打结。毕效书瞧见毫无愧疚地笑开，她以前想着裴映玉贵为裴氏嫡长，总不至于孤苦落寞，可现在却瞧出可怜兮兮的味道，他被酸味呛出生理性泪水，泪花在眼底打转。

　　“今年小年我去你府上玩吧，我家主厨肯定请假回去陪她夫人，到时候可还要借用你家厨子。”

　　毕效书手支起下巴双脚打摆，裴映玉吃了两口没动静，喉腔心底都冒着酸：“你且过来吧，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