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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伤疤与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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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接连不断的雨水令下山的道路湿滑,又带着苏熠,沈彻不敢骑得太快。
到山下小区外,只一间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其他饮品店都黑漆漆一片。
沈彻回眸看了眼身后安静坐着的姑娘,见她只自顾望着远处发呆,无声弯了弯唇,手腕一转轰鸣声顿起,机车向着国道方向疾驰而去。
苏熠眼中终于有了些波动,后知后觉地抓紧沈彻的外套。
伴随着点燃寂静深夜的引擎声,黑色机车如一把利剑疾射而过,划破无尽黑暗,驶向远方。
戴着头盔便觉世界都安静了,耳边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呼啸而过的幽凉晚风。这一刻,苏熠觉得自己也像一阵风、像一声轰鸣,不被束缚、不被定义,自由自在地游离在天地之间。
——轻飘飘的,不再沉重。
她想:要是能就这样随风飘飘散散,也很好。
随着引擎声渐歇,机车缓缓停下。
沈彻左脚撑地,抬手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顺手揉了揉散乱的发,回身屈指敲她的头盔。“公主,该下车参加午夜舞会了!”
苏熠恍然回神,松开他被攥得皱巴巴的衣服,静待几秒等双手缓过些知觉,才摘下头盔递给他。
沈彻把稍小点的女士头盔挂在自己的旁边,一大一小相撞的瞬间清脆一响。
——还是上次那个湖。
苏熠裹紧毛呢大衣,走出几步寻了处石头坐下,望着深夜里秋风萧瑟的湖面,怔怔出神。
沈彻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腿撑地坐在车上,偏头静静看着她在黑暗中模糊的剪影。
他生来顺遂,家境优渥、家庭和睦,物质和精神上都极其丰富,从不曾踏入泥潭半步。这十数年的人生,所有的心酸和愁滋味,都系在这姑娘身上了。
怜她、疼她,只盼她余生再无波澜,平和安然。
“沈彻。”苏熠突然轻唤了声,声音低哑,瞬间被呼啸的风压过。
沈彻却听见了,立刻直起身子,几步跨过去。“我在,你说。”
“你说……”苏熠侧过头,仰起脸看他,黑眸透着些许茫然和不安。“每一个孩子都是在父母的期盼和爱意中来到这个世界的吗?会不会……有父母并不想让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我也像一汪水归于湖泽深海,消散在天地之间,会不会就轻松了?”
沈彻的心瞬间如被攥紧,窒闷感席卷而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努力吸了一口气缓过心间刺痛,才扬起嘴角牵强一笑:“胡说什么呢?怎么着!怕哥哥太努力了早晚把你赶下年级第一次宝座?有危机感了?想躺平了是吧?”
苏熠缓缓勾唇,轻嗤一声。
“腾个地儿!”沈彻侧身坐过去使劲把人往旁边挤了挤,“大半夜的把人从被窝捞出来,骑了一个多小时车,就为了来这探讨人生?”
他手肘搭在腿上,小幅度活动着发僵的手指,语气尽量淡然:“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不管你是小鱼还是苏熠。他们——你的亲生父母,最初给予你生命的那两个人,他们那时的意愿,对你现在的人生来说,重要吗?”
活动了几下,沈彻仍觉手酸,双手十指交握下压,又掰了几下手指,几声脆响后觉得心间燥郁稍缓,才接着道:“你如今是舅舅、舅妈精心呵护的掌上明珠;是兄姐们疼宠的幼妹;是我们几个珍而重之的好友,这些你感觉不到吗?随随便便就说要消失,你想没想过我们怎么办?”
苏熠静静看着他,发觉他眼中极力掩藏的怒意后,轻叹一声,按住沈彻无意识掰着自己左手食指的右手。
“我知道的。”
她知道,如果她消失了妈妈要伤心死的;还有每次出差回来都悄悄往她房间里藏礼物,被发现后羞窘万分的爸爸;对她很好很好的哥哥姐姐嫂嫂;还有这些总是迁就她,保护她的朋友们……
苏熠抬手捂住脸,努力压抑着双眼的热意翻涌,心间是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法言明的惊慌。
沈彻不懂,这一天她内心的震撼和无措。
她畏惧黑暗,却也只敢将心事和软弱坦然于这无尽的黑夜,祈求夜风将它们卷走。
沈彻眼中挣扎一闪而过,下一瞬就想也不想地把人裹进怀里,紧紧抱住。
“小鱼,你别怕!”
陡然陷入温暖,苏熠惊疑间,只听他坚定如宣誓般的声音传进耳畔。
“我会一直保护你,无论谁,都别想再欺负你了。”
...
当天边泛起白边,机车缓缓停在别墅区外。
“太早了,骑进去扰人美梦。”沈彻率先下车,回手扶了苏熠一把。
锁好车,两人顺着山路往家走。
朝阳刚从山顶漏出小半张脸,山林间氤氲着淡淡的白雾,空间间都是山草的清香。
“今天周六,正好可以在家好好睡一觉。”沈彻抬手揉着发酸的肩膀,“回去后别忘了洗个热水澡,当心感冒。”
“没关系的。”
苏熠答着,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沈彻不禁莞尔,凑过去胳膊撞了她一下,戏谑:“还逞强不?”
苏熠被撞得小幅度晃了下,稳住身形后轻飘飘睐他一眼。“先管好你自己吧,明明生病的次数比我还多。”
“嗨!那我这是为了谁呀?恩将仇报是不是?我又不是带你兜风的好哥哥了?好好好!你记着,下次再想寻我出去玩,是万万不能够了!”
被他林妹妹似的语气逗笑,苏熠伸手推了他一下,笑斥:“戏精!”
到兰家外,沈彻敛起笑意,忽然在苏熠额头狠狠弹了下,看着白皙皮肤一点点泛红,才觉心间不安感稍退。“好好睡一觉,晚上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苏熠捂着额头,瞪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进门去了。
隔着栅栏,一直等人绕过房子,顺着窗子钻回去了,沈彻才收回视线往家走。
没走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时候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半小时左右再回来时,保安亭的大爷已经在门口舒展筋骨了,看到他拎着早餐回来,笑眯眯地打招呼:“小沈早啊!”
沈彻停下来简单聊了两句,去一旁取了自己的车,把早餐挂在车把上,等大爷打开大门,轻按了下喇叭,缓缓驶离。
才六点多钟,大部分人都还在睡梦中。
为了不扰民,他骑得很慢。
停好车后,拎着早餐跳过栅栏,步履匆匆地往房子侧边走。
巧克力听见声音从窝里出来,见是他立马撒起欢,哼哼唧唧地叫。
“嘘!”沈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扔过去,巧克力哼叫一声跃起接住,摇着尾巴回窝吃去了。
沈彻几步到窗外,抬手敲了一下窗,便瞬间僵住视线。
房间里,正穿着吊带睡裙坐在床畔,背对着窗擦头发的苏熠听到声音回头,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惊异于他双眸中的震惊,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迅速起身走过来。
“你怎么……”视线下移看到他拎着的袋子,苏熠眸光稍软,伸手来接。“给我吧!”
沈彻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漫上的便是无尽的心疼和酸楚。
他什么也没说,把袋子递给苏熠,转头就走。
明明心里有万千个疑问,和无尽的疼惜,却不敢张口说半个字,唯恐声音哽咽。
巧克力已经吃完包子,看到他返回来立即凑过来猛扒他裤腿,猛摇尾巴。
沈彻清了清嗓子,突然又折回窗边。
苏熠正垂眸看着袋子,看不出任何情绪。
察觉到窗外又有阴影覆过来,她抬头,就见站在朝阳里的少年眉目坚毅道:“从今往后,谁想再伤你一分一毫,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背上那些深深浅浅、颜色不一,狰狞交错的伤疤,此时此刻也深深地刻进了他心里,再也无法抹去。
苏熠怔了瞬,随即缓缓勾起嘴角,轻轻答了声:“好。”
...
江南的梅雨季,几乎每一条白墙黑瓦的窄巷里都藏着霉斑,和永远晒不干的衣服。
偶尔晴朗时,灼热的空气里混着浓重的潮气,让人只觉周身黏腻。
窗外的雨昨日傍晚就停了,而屋内的“雨”却滴滴答答了一整晚,直到艳阳高照仍没有止歇。
“滴答!”
小小的一团人影蹲在瓷盆旁,肉乎乎的小手按在自己的粉红塑料小拖鞋上,模仿着雨滴落在搪瓷盆里的声音。“滴答!”
房间另一头,忙着擦地的年轻女人头也不抬地叮嘱:“小鱼,不要只顾着玩,快去吃早饭!妈妈上班要迟到了!”
小女孩嘟嘟嘴,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小拖鞋在地面拖沓而过,甩起的水珠淋在后小腿上,凉丝丝的。
她又觉有趣,紧走两步到水泥地面凹起聚水的一处坑洼里,抬起左脚使劲踏了一下,溅起些许水花,散落得周遭地上都是。
她顿觉心情大好,咯咯笑着跑到桌旁,爬上凳子乖乖做好,捏起软软的包子大口吃起来。
女人也不生气,只是宠溺地笑骂了一句“小捣蛋鬼”,就拎着墩布过来擦这一处水。
“今天的肉包包真好吃!”小女孩晃荡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边吃边美滋滋地笑,眼神不经意掠过桌上相框,又调皮地把包子怼到镜面上,大笑着:“给爸爸也吃一口。”
女人手上动作猛地一滞,浓浓的哀伤覆上双眸,慌忙转身离开桌旁,偷偷拭泪。
“肉包包……真好吃!真呀真呀真好吃……”
不成调的童声飘荡在散不尽霉味的房间,飘出很远很远……飘到那森幽的柴房里,飘到每一处令人惶恐不安的暗夜中!
极度消瘦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宽大长裙,抱膝缩坐在墙角,将自己隐入暗处,尽量不引人注意。然而事与愿违,隔壁压抑的低骂声一停,就有脚步匆匆而至,伴随着咒骂声而来的,是左肩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床上的人猛地坐起,抚着心口剧烈喘息着。
日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苏熠歪头看了眼书柜上的电子表,下午四点十五分。
她又静坐片刻,忽然伸手摸向左肩下方,触到凸起的疤痕后,脑海中浮现出沈彻坚毅的黑眸,忽而轻软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