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恋狱（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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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阳光明丽，映照着古老的梅树。
在客栈的庭院里，魏无羡坐在石桌前，神情专注地写着一封家信。
他跟前有一方石砚，一对贮酒的梅瓶，和一只玉酒杯。
“酒盏酌来须满满，花枝看即落纷纷。”
这是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吟诵的诗句。
可惜梅花过两月才会盛开，平白少些花的闲趣。
魏无羡咬着笔杆发呆。
看一眼空白的信纸，喝一口酒，放下杯子，再看一眼空白的信纸，又喝一口酒。
不一会儿，梅瓶里的酒就见了底。
蓝忘机端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盯着他。
“写了多少？”
“一字未写。”
魏无羡伸手将纸砚推开，“蓝湛，装病真的太难啦！撒下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圆。”
“讲实情就好。”
“那不就是要告诉他金丹的事？！”
“你之前怎么对兄长解释的，再说一次给江晚吟。”
“不行......”
“魏婴。”
蓝忘机用指尖断下魏无羡将要吐露的拒绝之语，耐心劝慰道：“不论你得的是什么病症，都难以消除江晚吟的怀疑，唯有‘丢失金丹’这个病，合情合理。”
合理的避而不见，合理的远离云梦，合理的闭关修养。
简直是最完美的“谎言”了。
真话即是谎言。
但魏无羡本能地抗拒。
不、不能告诉江澄，编什么理由都好，但绝不能是金丹。
“不行！蓝湛，我不能告诉他！”
不安的心情逐渐从身体里滋生，像无数藤蔓一样爬满全身，紧紧扼住他的喉咙。
他几乎不能呼吸，在蓝湛怀里痛苦地蜷缩着身体。
不仅仅是害怕苦心掩埋的真相将被发现的恐惧。更重要的......是那与金丹有关的，所有天之骄子的一切，一旦自剖于人，他将再拿不回属于自己的骄傲。
即便是，用搪塞蓝曦臣的谎言来搪塞江澄，他也做不到。
那颗金丹明明还在啊，就在江澄身体里。
一如既往地好好运转着，像往常那样涌出汹涌澎湃的灵力，他用那灵力御过剑，杀过妖兽。
可如今他却要对着那颗金丹说，我的“金丹”弄丢了，被温逐流化掉了......
简直是切肤之谎、剜心之痛！不论如何他都说不出口。
“蓝湛，我们想别的借口吧。什么都好，哪怕咒我腿断了、骨头碎了，随便编什么都好。但不能是金丹，绝对不能是金丹！”隐隐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恸哭，指间涌出的泪水沾湿衣襟，魏无羡几乎崩溃，抓着蓝忘机大哭道，“求求你，算我求你了蓝湛，放过我吧！什么借口都可以，唯独金丹的事不能告诉江澄。”
越真实的谎言，骗人越真，但也伤己越痛。自剖丹以来，魏无羡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梦中，只要江澄不知道这件事，师姐不知道这件事，他就还是云梦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和江澄并肩而战的天之骄子。
而如今，蓝忘机却要将这层镜花水月撕去。他自然不肯答应。
但蓝忘机并不打算罢手。
执意要将真实的世界剖在他面前。
“魏婴。”
白皙的指尖自上而下拂过泪痕，强迫魏无羡抬头看着他，这是他们夷陵重逢以来，蓝湛最强硬的一次，无情地将他从谎言构筑的壳中拽出来，强迫他面对冷酷的现实。
“你的金丹没了。”
“不论怎么掩饰，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与其被江晚吟察觉、困惑、不理解，甚至误会你的用意。”
“不如亲口告诉他。”
魏无羡哭着摇头。
说了又怎样呢？还是谎言叠加的谎言。
真正的金丹没有被化丹手毁去，而是被剖出来送给江澄。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可能将背后的真相和盘托出，既然都是欺骗，又为何不换个理由呢......
蓝忘机像是看穿魏无羡的心思，沉沉地望向他眼底深处，似乎要将藏在里面的那个虚弱胆怯的灵魂抓出来，驱赶到阳光下接受审判。
“魏婴。说出真相，是对自己良心的问心无愧。不说出全部真相，是对他人的尊重。”
“两者，并无冲突之处。”
“每个人都有秘密，若要守护一辈子，不如将它变成‘公开’的秘密，真相便无从探知。”
说着，他将笔放到魏无羡手中，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重新润笔沾墨。
笔尖稳稳地落下。
在信笺上画出一个个熟识的字——
江澄亲启。数月不见......
魏无羡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停地发抖。
纵然正午，却如坠冰窟，周围的空气寒冷刺骨。全身各处似乎都失去了触觉，被渗入骨髓的寒意封印躯壳内。魏无羡冻得几乎握不住笔，然而笔尖却在不紧不慢地行走着。
蓝忘机如山般屹立在那里，撑起他心中的脆弱。
“蓝湛......”
“如果我说出来，部分的真相......”
“与隐瞒相比，会是最好的选择吗？”
魏无羡很困惑。
“选择没有最好一说，但至少，不会欺骗自己的心。”
蓝忘机是这样回答的。
对啊......
人总要面对现实。
魏无羡轻轻闭上眼，幻梦在逐渐消失。
墨色的字一个又一个落下，勾勒出他不愿回首的往事——
......我与你分别后，不幸遇上温晁一行。
寡不敌众，被歹人丢入夷陵乱葬岗，九死一生。
侥幸逃出性命，修为尽毁，不忍相见。
金丹已无修复之可能，幸得姑苏蓝氏相助，静卧修养。
愿他日江氏复起之日，你我有重逢之时。
云梦
魏婴。
当最后一个字尘埃落定的时候，魏无羡的手臂突然滑落。
硬撑的那口气消散了。
犹如天边......流浪的云一样。
自给江澄写信那天起，魏无羡就病倒了。
他患了不知名的病症，整日昏迷不醒，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如果硬把水灌下去，还会呕吐出来。
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一个月。
城内所有知名的大夫都来问诊，只说他得是心病。
心气郁结难散而致病。
“结果，魏公子最后还是病了。”蓝曦臣说道。
等众人散去，兄弟二人周围剩下浓浓化不去的黑夜。
蓝忘机沉默地守在床边。
月光泪流满身。
逐魂鸟停在那棵桂树下，一声接一声，沙哑凄楚地哀嚎着。
静谧的月夜映不入眼底。
屋内屋外具是一片伤心之色。
“谋划这么久，希望得到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结果，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蓝曦臣轻叹。
“或许，并没有什么都能接受的结果。”蓝忘机突然冒出这一句。
“为什么？”
“我们不走这条路，就会走那条路，结果都是未知的。一味求圆满则不能圆满，是我想错了。只是......兄长——”
蓝忘机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强迫魏婴接受现实，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
这句话，似曾相识。
是在哪里听过呢？蓝曦臣冥思苦想。
啊！原来如此。叔父说过，父亲也说过。
“这个选择，究竟是对还是错？”蓝曦臣重复着胞弟的话。
只可惜他们都没有答案。
“这世上，也许并没有什么所谓‘对’的选择吧。”深思熟虑后，蓝曦臣说出自己的见解，“选择，和世间其他的事情一样，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总有一部分被称为‘灰’的存在。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其实是不现实的想法。如果一直这样抱着极端的想法活下去，会一辈子痛苦不堪。”
“兄长的意思是，对错就像黑白、是非一样，永远不可能泾渭分明。”
“差不多如此。”
“竟然是这样啊......”
夜深入静，两兄弟渐渐无话可聊，都沉默下来，沉在黑暗里不发一言。
突然，魏无羡动了下，看样子要清醒了。
蓝忘机猛地站起来。
“忘机，兄长暂且退下，你好好照顾魏公子。”蓝曦臣起身离去。
屋中仅剩下两人。
黑暗中，又等了一会儿，魏无羡缓缓睁开双眼。
四周被朦胧的月色笼罩，在阴沉沉的黑色上披上一层银辉。
一抹白守在床前。
那是他生命的月光，是他追随的月亮。
“蓝湛。”
“嗯。”
一个月来，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蓝忘机忽然偏过头哭了，泪珠落在魏无羡冰凉的手背上。
不知为何，魏无羡脑中突然浮现出“姑苏玉兰春带雨”这副美丽的画卷。
美人哭起来始终是美人啊，他这样天马行空地想着。
“别哭了。”
魏无羡撑起身体，温柔地替蓝忘机拭去泪痕：“我会忍不住想亲你的。”
谁知，蓝忘机竟轻轻闭上眼睛。
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就像草叶上悬挂着的夜露。
魏无羡情不自禁凑上前。
凉凉的、咸咸的，独属于蓝湛的泪珠，融化在口中。
也许就是将你牵挂在心的爱慕。
魏无羡咂咂嘴，“不许再哭了。”
“好。”沉沉的声音回应。蓝忘机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茶杯。
“想喝水吗？”
“不想。”
魏无羡坐起来，挥袖点燃屋内灯烛，摊开双手索要道：“我们写给江澄的信呢？”
蓝忘机默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信纸，放到他手中。
“烧了吧。”
“为什么要烧？”
“这个理由不好，换一个。”
“我觉得挺好的呀！”像猫护食般护住信纸，魏无羡拒绝道，“好不容易写好的，烧了多可惜呀。”
“可是因为这封信，你病了这么久。”蓝忘机眼中流露出难以压抑的痛苦，低声道，“如果不愿意，就不要这么做。我不勉强你。”
“不勉强，真的不勉强。我自愿的。”魏无羡披上衣服，坐得正了一些，对蓝忘机郑重地说道，“其实我在半昏半睡之间，想通了很多事。”
包括夷陵相逢以来，一桩桩一件件，与蓝忘机有关的事，仿佛被串珠般，被一条隐形的线完整串联起来。
蓝忘机将他藏起来的原由，不愿意他回云梦的原由，似乎有了初步的答案。
也许这并不是事情全部的真相，但总算有一丝转机，可以让他从迷雾窥见一二。
魏无羡注视着蓝忘机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你和大哥的话，我仔细想过了。发生这么多事，产生这么多裂痕，我和江澄、和云梦再也回不到从前。是我自己执迷不悟，对显而易见的事情视而不见。不管是莲花坞，还是金丹，不管是我，还是他，都不能对过往释怀。”
“何况鬼道是把双刃剑，用不好就是催命的利刃。到时候江澄也帮不了我，免不了走到决裂的那一天。”
“就好像......一片天空上，不能同时拥有两个太阳。”
蓝忘机忽而开口想说什么，却被魏无羡拦住了，“我知道这些话你从未真正说出口，但我明白你的用意。你不想我回云梦，是怕我受到伤害。让我对江澄坦白，是怕遭人离间。这些事你和大哥看得最清，只有我这个当局者迷。我怎能辜负你得苦心？”
魏无羡将信笺装入竹筒中，用蜡封好，交给蓝忘机。他突然苦笑了下，自嘲道：“只是我答应过虞夫人，要一辈子护着江澄，怕是不能完全......”
“你做到了。”
月光下，琥珀色的眼睛滚下颗颗泪珠，蓝忘机颤抖地声音里藏着偌大痛楚，那些魏无羡平常含笑以对、从未诉说的委屈，全数从他口中涌出来。
“你已经做到了。”
你做到了，魏婴。
你做到了昔日对虞夫人的承诺。
将金丹剖给江澄，代替你永远守护云梦。
魏无羡被他活生生逼红了眼眶。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和呼号的西风一同悲泣。
这是蓝湛今晚第二次落泪。蓝湛并不常如此，但每次都格外动人。
两人的泪水交织在一起。
“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魏无羡扑过去死死拥住蓝湛，哭泣道，“当初你将我藏在云深不知处，百般阻拦我和江澄见面，是因为你知道金丹被剖给了江澄！”
蓝忘机伏在他肩上，缓缓地点了下头。
害怕像前世一样失去你，害怕你再次受到伤害。
别无他法，只能将你藏起来。
藏在云深不知处。
对不起啊，魏婴。私自切断你和云梦的联系，这样或许不公平。
但我......
真的不能再次失去你。
夜更深了，等魏无羡再次睡熟，已是月上中天。
蓝忘机独自来到院中。
“事情终于圆满解决啦。”蓝曦臣缓缓从阴暗处走出来，不由得感叹，“可算去掉一块心病。”
“嗯。”
蓝忘机从袖中取出蜡封的信件，交于兄长，“剩下的事，拜托兄长了。”
“何必跟兄长客气。”
蓝曦臣接过信件，转身要走，却突然被蓝忘机叫住。
“兄长？”
“忘机，何事。”
“我这么做，会不会对魏婴太狠心了。”
“事已至此，怎么做都情有可原。”
“我知道魏婴想回云梦。”
“心是很复杂的，人最不了解的恰恰是自以为最了解的人。”
蓝曦臣的话答得没头没尾，却又一语双关。
蓝忘机茫然地望着他。
“若是想家，时常探亲即可。有时候，距离太近，最终同归于尽。”
丢下这句告诫，蓝曦臣御剑而起，乘风向云梦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恋狱（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