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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樱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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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个谈话之夜以来,已经过去七天。
泽芜君始终留宿在客栈里。
今夜,风静雨休憩。月光稀微,周围昏昏暗暗,只有烛火散发出一层朦胧的幽光。
三人挤在廊下夜饮,魏无羡的杯中盛满了酒,自得其乐地自酌自饮。
“难得这样惬意啊。”
蓝曦臣似乎沉浸在悠然自得的状态中,双颊稍稍带着红光,放下茶盏充满感叹地说道:“要是来盘定胜糕,就更配这金镶玉色的茶汤了。”
“是。”空旷寂静的庭院中,突然传出女子细细的回音。
听声音是位年轻的少女,众人只闻其声未见其形,应下请求便消失了。
两位白衣公子齐齐望向魏无羡。
“蓝湛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又不是我让阿莲出来伺候的。”
魏无羡状似无辜地向蓝忘机解释道:“明明是泽芜君太光彩照人,引得鬼魅倾慕。”
闻言,蓝曦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蓝忘机蹙眉:“魏婴,长幼有序,莫调笑兄长。”
“我没有,真的是实话实说啦!”魏无羡坦然地回答,“姑苏蓝氏本就品貌超过常人,泽芜君更是人中之龙。再说,鬼魅生前也是人,少女悄悄爱慕美男子,也是人之常情啊。”
“魏婴!”
“算了忘机。花开的再好,也须游人欣赏。”蓝曦臣露齿一笑,拿话分开两人,“倒是麻烦魏公子招出幽魂,特意为我去买茶点。”
“只怕天色太晚,买不到城南那家定胜糕了。”魏无羡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到是缘分,吃不到也是缘分。”蓝曦臣回道。
“泽芜君真豁达!”魏无羡叹道。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一盘糕点,不妨看做是《增广贤文》智慧无比的例证。诚然......”蓝曦臣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诚然什么?”
“能将美味的糕点吃进肚里,大饱口福,当然是一件好事。可想到,万一今天没吃到定胜糕,便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脑中一刻不停地想着这盘糕点,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也许是这番话触动了魏无羡,他靠在廊柱上,举着酒杯不发一言。
蓝忘机若有所思。琥珀色的眸子转向蓝曦臣,问道:“兄长的话,恐怕不止说给魏婴听吧?”
“你们谁听都好,总归有人听进去。”蓝曦臣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两目炯炯有神,继续说道,“人若是过分执着一件事,原本很深的缘分也会变浅,失魂落魄之余,总是会变成恶鬼的。”
“这话兄长不止说过一次。”
“说十次也不够,恨不得天天说,哪怕变成街边的裹脚老婆婆。”
“......叔父已经很唠叨了。”
“那就听进去吧!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嗯。”
“又在敷衍。”
“不,忘机不敢。”
如此一问一答之间,女鬼阿莲提着定胜糕,步伐轻盈地走向三人。收起獠牙,褪去血衣,略傅薄粉,换上淡紫色的褙子和百迭裙,恰是漪漪白浪生的娇女子。阿莲双手奉上糕点,文静地立在一旁陪侍。
改头换面的阿莲让人摸不着头脑,魏无羡哈哈大笑:“蓝湛,我说泽芜君魅力大吧,你还偏不信!”
蓝忘机面色铁青,左手唤出忘机琴,右手拨动琴弦,送阿莲消失了踪影。
魏无羡笑得更厉害了。
“真好啊!许久不见这副场景啦。”蓝曦臣这样感叹道。
“兄长说什么?哪副场景?”
“我说,你和魏公子斗气的场面,差不多两三年没见过了,上次还是听学的时候。”
“......”
“这么别扭不好。”
“......”
“喜欢魏公子就直说,何苦欺负他呢。”
“兄长!”
“唔。”
“我没欺负他。”
“嗯,是他总欺负你。”
“不是!”
蓝曦臣烹茶自饮,笑道:“哎呀,莫慌。为兄不会说漏嘴的。”
魏无羡好奇:“说漏嘴什么?”
蓝忘机的嘴巴仿佛被铁汁焊住。蓝曦臣笑着摇头,凑到魏无羡耳边轻声说道:“今天不合适。等改日忘机不在,我再说给你听。”
魏无羡随手拿起一块糕点,衔在口中,一头雾水地看向蓝忘机。
四目对视,大约僵持了半炷香的时间,含光君的嘴巴终于被撬开了。
“以前的事,还是我慢慢和你说吧......”蓝忘机苦苦挣扎,压低嗓门说道,“别听兄长说的,他在逗你。”
蓝曦臣并不反驳,只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浅笑挂在唇边。
夜饮继续。
过了亥时,庭院里降下白霜,仿佛一层薄雪积在地面上。
静美的秋日即将走到生命尽头。
蓝曦臣略带感慨地说道:“没有晚钟的日子真是幸福。”
魏无羡奇怪地看着他:“难道......连泽芜君也这样想的吗?”
“魏公子,我也是个普通人啊,总有想偷懒的时候。”蓝曦臣喝了一口飘着清香的茶汤,心满意足地说道,“每天循规蹈矩地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勤奋也好,懒惰也好,人生最后的结局都只有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不了了之......”魏无羡细细咀嚼,总感觉好像听明白了,认真一想又好像没听明白,忍不住露出懵懂的表情,“泽芜君,这四个字太深奥了。”
“其实嘛,道理不难理解。”
蓝曦臣撑起身来,风度翩翩地半躺在廊上,没有丝毫纠结的样子。
“人的生命活到尽头,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闭着眼死,叫心安理得;另一种是睁着眼死,叫死不瞑目。等到了死前的那一刻就会想:‘唉!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劳碌一辈子,最终还是两手空空,恩怨消解,就这样算了吧!’如此便是‘不了了之’了。”
“如果真像泽芜君说的,好人和坏人的结局岂不是一样?”
“每个人的结局都一样,何止好人坏人。”
“这样听来,总觉得不甘心。”魏无羡再次举杯一饮而尽,“像江叔叔那样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的人,却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甘心吧!”
“诚然。从长远来看,人生的结局是一样的。但是......”
“但是什么?”
“求得好死是件很奢侈的事,因为好的因不一定种出好的结果,最有可能的是同一个因,结出好几种不同的结果,这是我们没办法控制的事。”
“魏公子,给江老宗主报仇的最好方式,不是杀掉温晁,也不是灭掉温氏,而是好好活着。江老宗主、虞夫人、江氏的无数门生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你和江宗主、江姑娘活下去的机会,纵然再心有不甘,纵然再悔恨,也应该好好活下去。执着的追逐那个结果,终会毁了自己......”
“够了!”魏无羡不想听下去,起身要走。
蓝曦臣却追上来拦住他。
“魏公子!过分执着,迟早是回头的箭,最后一定射伤了自己。”说话间,蓝曦臣深吸一口,再慢慢吐纳出来,慎重其事地道,“有些话本不应说的这么明白,也怕你听了无法接受,但是......希望你看在忘机的份上听进一二。”
“是蓝湛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我自己想说。”蓝曦臣定定的看着魏无羡的背影,“作为忘机的兄长,我知道自己弟弟有多喜欢你。但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忘机又该怎么办呢?所以我没办法看着情势恶化,而置之不理。”
“你修行的鬼道术法,虽然可以弥补金丹丢失的缺憾,但会极大损伤你的心智。现在,仙门百家有联合讨伐温氏的想法,不管于公还是于私,我们都没有理由阻止你上战场。到时候,枉死的灵魂遍地,战场变成修炼鬼道的温床。魏公子会如何,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一阵沉默。
魏无羡双臂抱在胸前,斜斜地靠着柱子,望向泽芜君。
“泽芜君觉得,我会如何?”
微弱的月光映照在他脸上,却只留下一半光明,另一半被黑暗完全吞噬了。
清寒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仇恨疯狂的味道。
飒飒秋风如鬼魅般对月吟唱。
仿佛死魂的悲歌。
忽然,忘机琴响了,拦在魏婴前面。
“好吧。”
沉默之后,蓝曦臣开口:“不管魏公子将来如何,希望能在选择之前想一想忘机的处境。”
“我会的。”冷淡地留下这样一句话,魏无羡独自进了屋。
蓝曦臣沮丧地站在廊下。
“忘机,兄长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嗯。”
“可现在要怎么办呢?”
“我来吧。”
蓝忘机收起琴,“抚平伤痛需要时间。”
“你真能等。”
“嗯,我一向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