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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婉秋的葬礼 人被悲痛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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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婉秋的葬礼结束后,我便借故推掉了她的丧宴,向她父母表示节哀后,留下钱,便离开了。悲痛到流不出一滴眼泪,内心由听闻噩耗时的崆峒逐渐被痛苦侵蚀,仿佛一把满是红锈的刀在心脏上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割着,叫不出也哭不出。直到离开殡仪馆时,我还不肯也不愿相信,坛中人就是婉秋。或许是应了那句,人被悲痛围攻时,痛苦流窜在身体的每个角落,不会给人半分喘息的机会,甚至连眼泪都来不及分泌。
我一向不爱参加这种白事的酒席。葬礼后,餐桌上的推杯换盏,亲戚朋友间聊起家长里短,多年不见的人们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又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甚至有时还会参杂着些许欢声笑语,这一切让人完全不能将眼前的一切与葬礼时主家的哭嚎,宾朋们的抽泣联系到一起。尽管我知道逝者如斯,生者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但若是真正的哀痛,怕是不会立刻从悲伤中抽离,立刻投身到觥筹交错,谈天说地中来吧。
婉秋啊,你看这一桌桌的宾客,亲朋,好友,爱你的终究是爱你的,不爱你的,依旧是那么丑陋,不会因为你的离去而停止对你的伤害,更不会对你施舍半分关怀半分爱。你看啊,那些姑姑们埋怨着坛中人的想不开,指责她不负责的离去,仅仅用“矫情”一词草草总结了坛中人的一生。你看啊,那些哥哥和舅舅则在因坛中人死亡,从而会少掉一个分祖产的人而暗自高兴着,计划着下一步分割欺骗婉秋父母财产的计划。你看啊,那些姐姐毫不掩饰对于失去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的冷漠,打开静音刷着视频……
其实,对于婉秋的离去,我的悲痛是真的,欣喜也是真的。哀痛源自于我的内心,而欣喜则是源自于她,因为对于她来说,此生是真正的解脱了,而作为她的闺蜜、影子,看到她不再受苦就像是我也解脱了出来。这一次,她抛下一切,第一次、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拿了主意。
我的晚秋自小一起长大,对于她的故事,我如数家珍。从哪里开始说呢,思来想去,便从她母亲和她奶奶那一代说起吧。
婉秋的母亲自打嫁给她父亲开始,便开始受到婆家人的冷眼。而冷眼背后的原因只是因为农业户口。农业户口受到歧视应该算是一个长期以及历史遗留问题了,总的来说就是,有非常长的一段时间里,居民户口是万分看不起农业户口的,就像大象看一只蚂蚁一样。在那样一个年代,无论你的职业如何,家境如何,学历如何,只要户口本上一天是农民,那么在很多居民眼里,你这辈子就是不折不扣的老农民,是粗鄙,庸俗的代名词,永无翻身之日。因此身为农业户口的婉秋妈妈便被那一家居民户口所看不起,直到婉秋去世,在那一家人心里,婉秋妈妈也依旧是个老农民。而这一家对于婉秋妈妈的鄙视,不喜欢,也就自然而然分给了婉秋,婉秋因“农民罪”而受到连坐。
鄙视链中,除了户籍鄙视,还有另外一个耳熟能详的,就是性别鄙视,也就是重男轻女。在这种思想影响下,婉秋在婴儿时期是不被允许上到奶奶温暖的楼房的,至于原因嘛,怎么说呢,在外人面前,婉秋妈妈总是解释着婉秋奶奶爱干净,实际上,不过是因为婉秋是个女孩。我曾问过婉秋,是否是她太敏感,婉秋只是笑了笑告诉我,她的表哥从生下来到两岁那两年里,一直生活在那套婉秋始终融入不进去的楼房里。不被允许住进楼房的婉秋终于在深秋的一天因洗澡着凉发起烧来,引发肺炎,住进了ICU,而那一天,是婉秋的百天,没有宴请,没有祝福,没有红包,那姑娘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不过好在婉秋爸爸那时炒股挣了些钱,救了她一命,她活过来了。婉秋每次和我说到这件事都会笑着问我:你说,我爸爸如果不救我该多好啊,和妈妈再生个男孩,这样妈妈的处境就会好些,而那些痛苦就也不会是我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