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木成林》未迟

5、震颤 白色，刺骨

　　那些恨的人，
　　虽再无交集，
　　仍幻想，你们能幸福

　　白色，刺骨的白色......
　　宽敞的走廊，浓烈的药水味道，鞋子的声音在寂静里回荡。
　　挥散不去的恐惧箍住于盈，她紧紧偎着身边这个暂时会让自己安心的男人，任由他搂着自己的肩膀带自己向前走……
　　七年前，从这里走出去的于盈狠狠的发誓再也不会回来这里，此刻，痛苦翻江倒海，疼的让人窒息。
　　瑞恩明显感觉到自己怀里人的颤动，如何平息？叱咤商界的能力如何转化为真诚安慰人的动力，瑞恩完全没有经验，只是加紧了手臂的力道，放慢了脚步，小心捧着如碎娃娃般的人。
　　死亡，之于她，苦痛之至，无论是谁……
　　特级看护病房外，已经站满了人。仲佑，他的律师Ben，还有很多于盈认不出的人。
　　宽大的透明玻璃，看过去，于盈游离的视线慢慢汇集，定定的注视着里面的弥留之人。
　　意识渐渐回笼，久违的灵魂重新种回身体里。
　　“她有话想和你说，”仲佑难掩疲倦，轻拍于盈的肩膀，“你和瑞恩一起进去吧。”
　　门被轻轻推开，
　　床上的人看向门边，苍白的脸瞬间化出释然。
　　眉目中带着久病的倦怠，但仍可以看出年轻时的美丽轮廓。
　　这个让自己曾经一度憎恨的人呐，
　　曾经鲜活的人，
　　原来，也终究不敌死亡。
　　时间只是变成流动而没有意义的附属物，缓缓前行，只等着带着要走的人离开。
　　于盈强迫自己不要哭，却总有液体从眼角不断的涌出，用手背擦过，却止不住更多。
　　穆于盈，你为什么要为她哭，从不想有交集的人不是吗，又为什么为她哭。
　　瑞恩扶着怀里的人，轻轻抹去于盈脸上的泪水。
　　生离死别，她经历的比每个人都来得彻骨，那种如同在冬日的街头被人临头浇下冰水的感觉有谁能比她经历的更彻底？
　　四岁，亲生父母的离去，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家里一下多出的人，看着那些匆匆往来的叔叔阿姨，稚嫩的问出：什么是“死”的时候，甚至还盼望爸爸妈妈能再回来为自己解释。
　　接着，就去了一个陌生的家庭。
　　养父、养母，还有瑞暻，那些善良的人啊，让自己如此幸福。可这所有的一切却在她十八岁的那年夏天又彻底消失。
　　那个时候的于盈彻底明白了死亡的意义，明白了又如何，他们却再也不回......

　　每一个至亲的人离开，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而现在，她，这个人，却在弥留时刻有话要留下来，于盈缓缓移步床前，努力让眼光变得平和和陌生，颤抖的手却掩饰不了内心的五味杂陈。
　　病床上的人颤颤的抬手想抓住于盈。
　　迟疑中，有些慌乱的眸子撞上仲佑投来的目光，温和，柔软，却没有任何的急切。仲佑……呵……
　　你为何如此善良，让想恨的人都无从恨起。
　　于盈缓缓伸出手，反握住先伸出那双手，低下身蹲在床边。
　　“听说你有话要和我说。”之于她，于盈有太多的复杂情绪，翻涌到一起，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于盈……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哽咽……
　　“我知道。”即使没有交集的人，即使我仍未完全原谅你，但是，还在这个空间里不好吗？为什么总要有人死去？
　　“我要见到你的爸爸妈妈了……穆铮……我要去见他了，于盈……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怎么有脸见他……无法原谅吗？”声音微弱，却在这个寂静的病房里炸开，所有的焦点都在于盈身上。
　　于盈紧紧咬住下唇，眼泪大颗大颗的滴落。
　　如果没有你，我会不会过的更幸福？
　　若是真的没有你，我会不会不必面对那么多的死亡？

　　纵使做了天大的错事，这个时候还没有要原谅的慈悲心肠吗？
　　神父摇摇头，
　　瑞恩依旧静静看着于盈，
　　仲佑轻轻拍着于盈的肩膀，平静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急切。
　　那是他的母亲啊，躺在床上等着被时间带走的那个人是他的亲生母亲不是吗？现在他却在安慰自己，用让人的安心的频率拍着自己的肩膀安慰自己。
　　床上的她，也只是为了爱和等待耗尽一生的可怜女人。
　　眼泪翻涌，于盈轻轻点点头，“好，我原谅你，我原谅你。”
　　没有人，要负担起另一个人所有的痛苦；
　　于盈，
　　想要恨这个女人，
　　却始终记不起从哪里恨起，
　　人已逝、物已失，
　　所以，那些时间不断冲刷过的尖锐痕迹，终究会变得光滑平坦，所有那些时间有关的记忆，终会尘封箱底。
　　床上的人在微笑，看向林瑞恩，“你要好好照顾她……还有……仲佑，你也要好好照顾妹妹。”

　　午夜，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只剩下一个黑网罩住这个世界，要离开的人也会痛苦吧?冲破黑网，才能到达要去的世界，那个时候才能看见天堂。
　　你应该……会去天堂……
　　复杂的心平和下来，于盈在心里祈祷。
　　接下来的是很多繁琐而复杂的碎事，于盈没有参与的必要。两个男人交换了眼神，瑞恩扶着于盈离开了病房。
　　死亡的冲击，来的太猛烈。
　　但此刻的于盈却像蓄满了力量，想快点离开这个总有不好回忆的地方。

　　车子里安全很多，至少于盈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
　　狭窄封闭的空间，温暖而不压抑。身边陪着自己的，总算能让自己放心的鲜活的人。是的，有生命力的人，这就够了。
　　“有些事并不是你能控制的，别，太难过。”瑞恩生硬的话语，于盈明白他已经是尽力安慰自己。
　　“瑞恩，你说，她走的会幸福吗？”
　　“你关心吗？”
　　“恩，我想让她幸福，我想让身边的人都能幸福。”
　　……
　　“我亲生父母的死你知道吗？”
　　“……不多。”
　　“其实，我也只是听说，把那些当做故事来听，只能当做故事。”
　　黑暗里点点的光圈，河对岸的那些灯火霓虹闪烁在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于盈只是静静的看着，轻轻的呢喃。
　　“说给我听听吧?”调整好座椅的位置，瑞恩伸手扶住于盈的肩膀，试图给她一些力量。
　　“从哪里说起呢……”蹙眉，看向身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瑞恩，“她和爸爸是大学时相处的恋人，很相爱......却在没有毕业的时候未婚先孕，她的父亲阻拦,把她带到英国。在那四年后，爸爸遇见了妈妈，他们结婚生下了我。”于盈顿了一下，消化让自己哽咽的东西，接着说，“爸爸以为她能够忘记他，甚至她会重新结婚。就那么安下心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们这一家人。直到她重新回国，竟然又遇见了爸爸，她告诉爸爸无法忘记他，甚至写信以那个孩子为要挟让爸爸和她在一起。那封信妈妈发现了，那么一个倔强的人，不能容忍爸爸的那一段过往，更不能容忍爸爸心底的犹豫。他们就那样争吵，吵到被每个人当作笑话来看，直到两个人一起喝药自杀……”
　　如果当年爸爸没有遇见她，那么自己的人生将是另外一种迹象吧。
　　总是这样的幻想，但，现实是：宿命不可违！
　　不长的一段话叙述完一代人的命途，这是于盈不曾见过的事实，自己也是足够大时才由母亲生前的好友--她的养母告知那一段经历，原以为彼此就这样各自生活了，却不知，那个和瑞暻、瑞恩一样大的孩子，在高中时作为交换生住进了瑞暻家里，命运的巧合，几代人牵绊不开的命运。
　　“其实，我以为我永远也不会说出来。”
　　“因为，听的人是我吗？”瑞恩仍旧静静的看着于盈，目光太深，于盈从没有看过这样的瑞恩，不安的扭过头。
　　“恨他们吗？那么自私的，扔下你一个人。”瑞恩点起烟，透过袅袅的尘缕凝视前方，声音里，藏不住的虚浮。
　　“我没有资格去恨他们，他们生了我，爱过我。”
　　……
　　“放任那么小的你自己一个人，他们连做父母的意识都没有不是吗？”瑞恩的声音有些破碎，眼角的脆弱流淌着。
　　于盈轻轻歪向瑞恩的肩膀，头靠向这个温暖的源头。
　　“他们给我生命，我就感激他们。”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滴答答，时间流淌过的声音，
　　过了许久，
　　久到他们都习惯了彼此重合的呼吸气息，
　　于盈轻轻的问出声，
　　“瑞恩，我的养父母，你还在恨他们把你送到这里吗？”
　　“我？又有什么资格？”
　　十八岁到现在，多少年了。匆匆跟着养大自己的爸爸妈妈一起从伦敦赶回S市，望着安安静静躺在医院太平间里那给予自己生命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孪生弟弟。
　　震撼，不是笔墨能渲染出来的，纵使有恨似乎也猛然间消逝。
　　但是，身躯似乎没有了任何的感受，剩下的只有静默。
　　直到，手臂上被碰触的温度，穿透血液，温暖到心底的时候，
　　瑞恩才抱住温度的源头——妈妈，不，应该是姑姑的肩膀，放声大哭。
　　即使知道了某种事实，瑞恩也从没想过改口，姑姑和姑父就是父母，养大自己的人，不就是可以叫做父母吗？
　　“瑞恩从没想过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把你带来英国吗？我的养父母，他们怎么舍得刚满月的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并且从你的父母栏里被替换掉，你有没有想过？”
　　“……”
　　“你和瑞暻一样，是他们的儿子。”
　　“如果当年被带过来的是他林瑞暻，所有的事情不是有可能不同吗？”
　　“呵……”于盈望着面前这个拼命掩藏真实感受的男人，语气轻柔下来，“有病的不是他，生着严重的病，迫切需要治疗的人不是他。”
　　“方法很多，又何必是把自己的儿子送人？”
　　“姑姑他们没有孩子不是吗？为了救活你，为了能把你带来英国，所有人都要牺牲。”
　　瑞恩微微颤动的肩膀，
　　于盈抬起头，将瑞恩的眼光引向自己，
　　......
　　“我……能够明白你的感受。”于盈微微扬起嘴角，接住滑落的泪珠。
　　咸得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