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他费了好大劲才弄清楚——当地人的英语都说得非常糟糕,或者,毋宁说,是一种夹杂着一部分英语、一部分法语的不知名的土话——他躺在这里已经将近两个月了;他是从冰河上游漂下来的,几个外出狩猎的因纽特青年发现了他。而他甚至费了更大的劲儿,才向他们解释明白,他不是一个神——这一点可相当不容易,只消想一想他在经历了这样的事还能大难不死,还有他在帮助他们出海捕鱼、建造房屋时展示出来的那非同寻常的力气。与此同时,他也在竭尽全力想找回自己那一片空白的过去……
终于,临别的日子快到了。虽然这里的生活远离尘嚣、闲散而宁静,他与这里的人们相处得也十分融洽愉快,而他们也对他感到依依不舍;但他总觉得他终究不属于这里,他要回到自己真正属于的地方——比如,他猜想自己是个美国人,他心中总是隐隐有这种感觉,尽管他可以把好几种语言都说得很流利。同时,他似乎也总能感觉到,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着一群人——不管是亲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人——正迫切地需要着他、召唤着他,让他一刻都不能停留。
临行的前几天,村庄里的长老让他来到自己的房子里,说是有几件替他保管的东西要交给他。顺便说,这个时候,得益于他那非同一般的学习能力,他已经能完全听懂那种复杂异常、稀奇古怪的土话,甚至可以零星地使用一些词句来简单地交流了。他走进房间,看到那几件东西被放在一个木头箱子上。最下面是一套美军军官礼服,尽管已经被海水浸泡得破破烂烂不成样子了,但仍然被叠得整整齐齐,据说那正是他被捞起来的时候穿在身上的。军服上面摆着一些残存的配饰,和几枚大小形状各异的勋章,从那些配饰可以判断他是上尉军衔,这也印证了他认为自己是个美国人的猜想。他向长老道谢,长老却摆摆手,又从抽屉里拿出了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东西——
一个手机。
他接过那个手机,拿在手中端详。手机看起来几乎还是全新的,只除了一些明显是新近才弄上去的划痕;外壳上有一排银白色的“史塔克工业制造”字样,其余的部分全是很深的暗蓝色,只有在阳光下才会泛起一点幽微的光泽,显示着一种低调质朴的华贵。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只除了一点,但只凭这一点就足够把所有的优点都抹杀掉了……
翻盖手机。他心中有点嘲弄地想,这年头还有谁会用这么老土的样式?但他转念一想,说不定这手机就是他自己的呢?而且,更重要的是,他马上就意识到,这个手机里可能存储着有关他的身份的关键信息。这也许对于自己恢复记忆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不幸的是,手机已经损坏了。或许是由于元器件经过海水长时间浸泡、腐蚀和带电离子作用的缘故。尽管他也懂一些电子产品的维修知识,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让它恢复如初了。同时,他也惊讶地发现,尽管它的外观看起来像是个上世纪的老人机,内部的构造却是极为精密、先进的,或许代表了当前最前沿的科技水平。一切越来越让他迷惑了。
算了,他长叹一口气。看来,自己是无力回天了。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当然找不到电子产品维修部。或许只有等回到美国那时再说了。
他搭乘货轮离开的那一天,几乎是整个村子的因纽特人全都涌到了码头上为他送别。不少人泪眼婆娑,可是——让他哭笑不得的是,他看到仍然有不少因纽特人在码头上对他顶礼膜拜。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他想,如果他们高兴,那就随他们去吧。
货轮在海上航行了几周,航行到加勒比地区的时候,船长十分歉意地告诉他,这是自己能把他带到的离美国最近的地方了。他向船长表示感谢,因为他身无分文,却免费搭乘了整个旅程,船长却连连摇头:
“不用客气,年轻人,”他一本正经地说,“事实上,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收拾了几内亚湾那伙海盗,我这把老骨头恐怕早就落到鲨鱼肚子里啦。如果你愿意,我真想把你留在这船上做事。顺便问一句,你的拳脚功夫是哪里来的?从外表真看不出你居然这么能打。”
“可能是因为我在军队里呆过,”他淡淡一笑,“我以前应该是个上尉。”
“哦对了,抱歉,我忘了你什么都想不起来啦。瞧,我都老糊涂啦。”船长笑着,拍了拍他那头发花白的脑袋,“不过,我想你说得并不完全正确。因为,一个普通上尉没必要精通好几种语言,也不需要知道这么多航海知识、会解决各种船舶在海上遇到的疑难杂症……”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所以,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么简单。说不定……”
老船长是罗伯特·陆德伦的忠实粉丝,直到现在床头还摆着一套《谍影重重》。尽管已经年过半百,仍然满脑子间谍小说和动作大片式的热血沸腾的浪漫幻想。是的,有一定道理,他早已发觉了自己的不同寻常;只不过,比起上天入地的神秘特工,他倒宁愿相信自己是个普通人……
“别担心,”船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开个玩笑,不会有什么‘绊脚石’[1],也不会有人满世界追杀你的。对了,你的记忆恢复得怎么样了,想起点什么没有?”
令人欣慰的是,这时,他的记忆开始渐渐恢复了。现在,相比于一开始只能想起一团混沌的光,他已经能够依稀记起更多的东西:海岸、峭壁,还有海边的小镇;然而,这幅宁静美好的画面,却总伴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极为不快的感觉——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而每当他试图回忆更多的东西,就总能引发那种熟悉的、尽管越来越轻淡,却仍然像一股细细的电流钻过大脑般的头痛……
他在古巴只停留了半日,就匆匆再次启程了,——只能是通过某种“非法”的途径,因为他没有护照,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加勒比地区的阳光、鲜花,还有夜间小酒馆里的音乐,让人流连忘返,他却无意久留,因为他急于弄清自己的身份,特别是发生在那片隔海相望的土地上的一切。当他站在沙滩上、眺望远处的海平面,任凭海浪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又悄悄退去,一种复杂的心绪向他袭来——他知道,故土就近在咫尺,他几乎可以从那扑面而来的海风中感受到它的气息;然而,他却记不起任何关于那里的事,也就是说,失去了自己过去与它一切的联系!它的名字,对他来说显得既熟悉又无比生疏。同时,相比于归乡的兴奋喜悦,他感到的却更多是一种焦躁不安,还有一种异常的、莫名的沉重,几乎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管怎样,他还是即刻就出发了。和之前一样,似乎总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必须马上回去。然而,就在回去的途中,他却遇上了一件麻烦事,而这一切要从他在路上遇见的一个怪人,或许是他见过的最古怪的家伙说起……
那时他是在一条小货船上,满载着偷渡客的下层船舱里,仅有的一盏灯忽明忽暗,勉强映照着十几个面容阴郁的乘客的脸,一齐随着船的颠簸一点一点地摇晃着。船舱里的空气闷热而潮湿,气味自然也是相当地不好闻,不过他并不十分介意这一点,因为他似乎隐隐记得,比这更糟糕得多的情形他也经历过。同时他也注意到,那十几个人从上了船就没怎么说过话,船舱里死气沉沉,能听见的只有轮机嘈杂的轰鸣声。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的心情都不怎么样,而且他那敏锐无比的战斗直觉也告诉他,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不过他并不害怕,他料定至少到美国之前这段时间,他们并不想找他的麻烦。——再说,即使他们想,他也能应付得过来。他一上船就为自己找了一个角落,前面有一个木桶挡着,所以就更加不引人注目;现在他坐在这里,刚好可以休息一下,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一天下来,他能够想起来的还是少得可怜。长久的记忆空白、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尝试,还有接下来的那些电流通过似的头痛,这一切足够让人精疲力竭、甚至崩溃抓狂,但他却凭借冷静非凡的头脑、坚忍无比的内心忍耐了下来,同时耐心地等待着答案浮出水面的一刻。像是现在,既然他一时什么想不起来,他就索性什么都不再去想,而是闭上双眼,放飞思绪,开始任凭它天马行空地进行自由联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学到了这个方法的,只是他知道,这就像东方的冥想术一样可以让他平静,而且借助于这种联想、潜意识里的遨游,他想要的答案总会自己找上门来。
而那个对他至关重要的手机,此刻正被他拿在手里不停地颠过来、倒过去,这种小小的无意识动作似乎可以帮助他思考……
那么,就从“船”这个词开始吧……“船儿历尽艰险,祈求的目标已达成”……沃尔特·惠特曼……亚伯拉罕·林肯……不!不要继续走这条路,要换一个方向……那么,亚伯拉罕……亚伯拉罕……[2]
怎么,自己这么快就走进了死胡同吗?但他马上就宽慰自己,这已经比第一次尝试强得多了。他随便找了张小纸片,想把这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人名记下来,然后从头开始,可他翻遍所有的口袋也找不到一支笔。这时,有个乘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那个人好像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气氛,开始说话了。
那是一个戴着红黑头套、怪模怪样的家伙,从一上船他就看出,这家伙显然和其余的人不是一路人。一开始他也像其他人一样,尽可能地保持沉默,但没多久他就开始在暗地里乱动,向坐在他对面的人挤眉弄眼,接着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彻底绷不住了,打开了话匣子。自然,没有一个人搭理他,但没关系,他可以自问自答,只凭一个人就能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没了。这家伙好像患有什么官能障碍似的,一开始说话就停不下来,让他这种平时沉默寡言的人简直无法理解,他到底是从哪里找到那么多话来。什么都能成为他的话题,他可以从那盏半死不活的灯,一直说到对面的人脸上的瘤子。更绝的是,他可以把脏话讲得如此纯熟、荤段子一个接着一个,简直可以称得上妙语连珠,让人对那些奇思妙想感到匪夷所思。不过,他对此倒也并不反感,相反还觉得挺有趣。再者,那个人一刻不停的絮絮叨叨,渐渐也构成了某种像轮机声那样的背景音乐,并不干扰他的思考。于是他开始重新集中精力,不再把那个人的说话声放在心上……
可是,说话的人还不肯善罢甘休。或许是说得实在太多了、需要喘口气,或许是突然意识到这么长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他突然开始把目光转向他周围的人:
“……说起来,”他翘着二郎腿,对那个坐在他对面的人说,“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人挤破了头想偷渡到美国去。要是在前些年,偷渡到美国倒是个挺时髦的事儿;可是现在,那地方现在就是个臭水沟,除了王八和癞蛤蟆,没人愿意呆在那里。所以,你——没错,就是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为什么还要费这么大劲、冒着生命危险跑到美国去?”
那个人没回答,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哦,别这样嘛,”那家伙失望地嚷道,“就随便聊聊,这一路时间这么长,又这么无聊,就当给我们大家找点乐子嘛!好吧,那算了,抱歉……那么你呢?”他转向另一个人。
“我在德克萨斯有个农场,”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回答,“奥斯本强行征收了土地,用来盖他自己的厂子。”
“啊,我很抱歉,”那家伙把手放到额上,“我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悲伤的故事。真是不好意思。找点乐子什么的,就当我没说。不过,你要是去找他寻仇的话,我全力支持你!因为我自己正打算这么干呢。奥斯本就是个天打五雷轰的乌龟王八蛋。说真的,我这次回去就是为了找他算账的。告诉你,他欠我钱,他欠我整整两千万!……”
“什么?奥斯本欠你两千万?”有人冷笑一声,嘲讽地说道。
“岂止是欠钱,”那家伙突然变得义愤填膺起来,“毫不夸张的说,是我成就了今日的他,没有我就没有他的今天!可是这家伙不仅一点也不知道感恩,还过河拆桥,上台以后稍微使了点手段,就把我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落到了今天这番田地……”
已经有人低声哄笑起来。显然他们对这个说法并不相信。
“嘿,怎么?”那家伙愤愤地说,“算了,你们爱信不信吧,没关系,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信的。反正,拜奥斯本所赐,人人都说我是个人渣、变态、神经病,还有一大堆大大小小奇奇怪怪恶心的癖好……好吧,我承认我有时是够变态的,但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炼铜!”他突然转向那个角落,“那么,话说回来,你又是为什么要去美国呢?你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实人。”
“什么?……我吗?”被问到的那个挺干净、俊秀的人,从木桶后面抬起头,显然他刚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且他也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他、和他说话。在得到肯定的几下点头以后,他望了望四周,以一种如梦初醒的、与周围环境极其不相称的诚恳态度说起话来,顺便说,他并没有明显露出笑容,但那两个浅浅的、极为甜美的笑靥,又回到了他的嘴角,“噢,我就是觉得自己从前居住在那里,而且,我的亲戚和朋友——如果有的话——可能正在那里等我……”
“哟嗬,果然是个老实人啊!”对方也不知怎的,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大惊小怪地嚷了起来——的确,那再正常不过的语气,纯净而真诚的神态,放在这肮脏、丑陋和扭曲变形的环境中间,反而呈现出了一种极为奇特的效果,“瞧他那眼神!瞧他那张脸!我都要爱上他了,只可惜——嘿哥们,你还是喜欢妹子的吧?有时我真希望自己是个妹子。”说着他大笑起来。
这一下子,整个船舱都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就连那些刚刚一直默不作声的衣衫褴褛、眼神呆滞、面色阴沉的人们也在吃吃地笑着,虽然他们未必明白自己在笑什么。令人意外的是,那个被大家当成笑点的人,在惊讶地看了看周围后,竟也笑了起来。尽管他不明白自己的样子或者那个家伙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但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什么冒犯,而且他或许觉得在这长而沉闷的旅程中,大家偶尔能笑一笑也挺好。
“我说,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那家伙边笑边拍着大腿,隔着面罩都能感觉到他的眼泪要笑出来了,“居住在美国,有亲戚朋友在那里等你……没错,一定会是这样的。我喜欢你,老实人。”他渐渐止住了大笑,“嘿,不过,我给你个忠告。在上岸之前,你最好赶紧把你手里那玩意儿扔了。现在,听我的:上去,走到甲板上,把它扔到海里。否则,那玩意儿早晚会把你害死。”
“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十分惊讶,疑惑地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我不明白……这就是个手机啊。”
“‘就是个手机’?拜托,睁大你那本来就很大的美丽的眼睛,好好瞧一瞧:手机正面写的是什么?Stark phone,史塔克工业制造啊!”
“我还是不明白,史塔克工业制造有什么问题?”
突然,他从周围的人突如其来的沉默中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起了眉,“所以,这个史塔克工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天哪,老兄,”戴面罩的家伙感叹道,“你这是去参与火星救援计划了吗?和马特·达蒙一起在那上边种土豆来着?[3]那么,斯库鲁尔人秘密入侵地球你总知道吧?超级英雄内战?美国队长?钢铁侠?”对方的眼神依然迷茫,“你这是穿越了多少年啊……好吧,既然你看起来真的不知道,那么我就给你讲讲。……”
他说了半天,终于好像要说到重点的时候,一阵嘈杂声打断了他。声音是从甲板上层传过来的,人们纷纷站起来,奔走相告:“到了!到了!”大家全都挤到舷窗边上,争相用一个小小的望远镜向外看。
而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好像从头到脚被倒了一桶冰块那样打了个激灵。尽管他表面上什么也没说,但他心中的兴奋和喜悦,绝对是不亚于任何人的。他脸色煞白,目光炯炯,怀着一颗怦怦狂跳的心走到舷窗前。等到望远镜终于传到他手中,他怀着激动而庄严的心情端起它——这么多天以来,始终素未谋面的故土!尽管在他短暂的记忆中还从未出现过她的容颜,他却始终能感到自己对她深厚的爱,还有他的灵魂深处与她的羁绊……
纽约港。那起伏的天际线、林立的高楼大厦、辉煌的灯火,似乎仍然是他依稀的记忆中美国的模样;然而,鹰一般犀利的视力、敏锐的直觉,又使他马上发觉到,这似乎已经不再是他记忆中的美国了。有一些东西,已经被完全改变了……因为他已经注意到,那尽管灯火通明、却鲜有人影因而显得肃杀凄凉的街道,那无处不在的巡逻的部队,还有……
在铅色的云层下,矗立在入海口,显得分外孤立无援的自由女神像。
[1]“绊脚石”,《谍影重重》中失忆特工杰森·伯恩参与过的计划,也是他遭到追杀的主要原因。
[2]这个诗句我在自己的短篇里也引用过,原诗是为了纪念内战后遇刺的林肯总统的。这个联想显然是引发了队长不太愉快的感觉,所以他会迅速放弃这个方向。另外,亚伯拉罕也是造就队长的关键人物——厄斯金博士的名字,所以队长才会下意识地联想到这儿并止步不前。可见队长的自由联想记忆法是有一定作用的。
[3]指电影《火星救援》中马特·达蒙饰演的宇航员被困在火星,为了生存在上面种植土豆的故事。
P.S.大家肯定已经注意到了,翻盖手机是致敬电影队3的。虽然我喜欢写616故事,但还是很喜欢偶尔cue一下MCU啊。
文章进行到这里,盾贱正式开启!总觉得这个清奇的cp也很香。后文贱贱有可能ooc,毕竟我还只看过电影。如有ooc敬请谅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