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第一枝》有只小狗

2、第一章 本来是借宿

　　天上的太阳不紧不慢的向着中天爬，地上的牛车晃晃悠悠的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被黄土覆盖的路的尽头，是一座高墙大院。

　　依山而建的常山关，是西北边境的险关，也是这附近最繁华的城市。江南柔软的丝绸，塞北华贵的毛皮，东海圆润的珍珠，西漠神秘的香料，顶着风沙雪雨，跨过三江六湖，汇聚到常山关里，然后在耀眼的黄金和沉甸甸的银子里踏上新的征途。

　　常山关最繁华的街道一如往常的热闹，繁华的市场里人来人往，挨挨挤挤的小摊子四周围满了人，嗡嗡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不时有卖胡饼的叫卖声忽然想起：“又香有甜的胡饼啦，两文钱一个……”

　　这声音带着胡饼特有的香气，带着干脆利落的甜味，越过慢慢晃着的牛车，飞快的消散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莫咏梅悄悄的伸手去掀车帘，对面忽然哼了一声，她的指头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快速的缩了回去。

　　莫峥清了清嗓子，慢慢说：“小梅花，舅舅是诗礼传家，处处都有规矩。这次我们去借住，你不可再如草原上那样疯了，明白吗。”

　　话音刚落就见莫咏梅细细的的眉头微微凸起来显然不高兴，可是脑袋一扭看向一边没有还嘴。莫峥看着妹妹的后脑勺叹了口气：短短的半年时间里，父亲在草原纳了新妾，母亲却莫名其妙的身故。家里的仆人最会见风使舵，见父亲宠爱新姨娘，也不把自己兄妹放在眼里。他们两个名义上的少爷小姐，其实连饭都吃不饱。冬天的时候，草原上的冷风呼呼的吹，炉子里仅有的两块碳被烧了个精光，他裹着厚厚的衣服抱着小妹，听着前院的轻歌曼舞，丝竹声声。

　　因为冷，他的牙齿在颤抖中发出得得的声音，在安静而黑暗的屋子里格外的清晰。

　　车子忽然停住，莫咏梅没防备，一个趔趄跌在他的身上。莫峥慌了慌神，急忙伸手去揽，听到李叔在车外哑着嗓子说：“少爷，小姐，到赵将军府了。”

　　在他的怀里，莫咏梅抬起头来，细白的小牙齿咬着下唇，眼巴巴的瞅着他，大大的瞳仁里藏着有一丝害怕。莫峥摸了摸她的小脸，又在鸡蛋一样光滑的皮肤亲昵的掐了掐：“小梅花，要听话哦。”

　　帘子被人从外面打开，莫峥拉了拉衣服的下摆，弯腰跳了出去。

　　车外面，整整齐齐的站了两排人，穿着同一种样式的蓝布短衣，等着他把莫咏梅抱了下来，一起躬身道：“见过莫少爷、莫小姐。”

　　在这群人的前面，一名少妇披着墨绿色的毛毡，面带微笑安静的看着他们。

　　莫峥走的很急。莫咏梅被哥哥拉着，小跑了两步又飞快的停了下来，眼看着身边的哥哥拜了下去：“舅母大人。”

　　“快起来，快起来。”那妇人伸手拦住莫峥，却弯下腰来温声对她道：“咏梅是吧，没想到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我们见过面？”莫咏梅奇怪的抬起头，对莫峥道，“哥哥，是不是我又忘记了？”

　　“见面的时侯你才刚满月，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怎么会记得呢。”莫咏梅长着漂亮的鹅蛋脸，下巴略略有些尖。赵夫人爱恋的摸了摸她的脸颊，叹了口气道：“怎么瘦成这样……”

　　虽然是对莫咏梅说话，可是她的眼睛却看向莫峥。莫峥会意，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小梅花去年冬天不小心坠马，碰到了脑袋，小时候的事情有些记不清，胃口也一直不好。”

　　赵夫人愣了愣，看向莫咏梅的眼光就越发爱怜：“都转了个年，怎么还是没有治好，那个莫道声……。”她的不满停在了莫家兄妹父亲的名字之后，随即弯腰将莫咏梅抱在怀里，柔声道：“咏梅别怕，有舅母在呢。”

　　莫咏梅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松了口气的哥哥，又看看抱着自己的少妇，扭了扭身子，这才低低的叫了第一声“舅母”。

　　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叫人的时候一半好奇一半羞涩，咕噜噜的在眼眶里转，又是认真，又是调皮。这副样子讨得赵夫人喜欢不已，忍不住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梅花真乖。”

　　被亲过的脸上有些湿湿的潮意，莫咏梅下意识的想要用袖子去擦，一转眼看到哥哥瞪着眼睛瞅着她，急忙放下胳膊，抬眼看到朱红的大门上的门匾，张口就念：“刺……史府。”

　　“不是刺、史府，是刺史、府。”门槛又厚又高，赵夫人抱着她一下就跨了过去，一边含笑着纠正她的断句，一边问：“小梅花认识很多字啊。”

　　“哥哥教的。”莫咏梅一边回答一边偷瞟莫峥，见他脸上没有不悦的表情，才大着胆子说：“可是哥哥说我太笨了。”

　　莫峥的脸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一直注意着他神色的莫咏梅就不由自主地将身子扭了又扭。赵夫人刚才趁着高兴抱起莫咏梅，可是她自己本就没有多少力气，走了两步已经觉得胳膊发酸，莫咏梅这么一扭，就再也抱不住了，身旁的奶妈慌忙接了过来。

　　“谁说的，小梅花才不笨呢。”赵夫人捏了捏胳膊，又伸手摸了摸莫咏梅的脑袋，“刚才那几个字不就认得很清楚么。比你姐姐强多了，她连这三个大字还不认识呢。”她扭头看了看莫峥，微笑着说：“不要这么紧张，刺史府里没有莫王府那么多规矩。”

　　莫峥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就听后面有人笑着说：“昨个儿还说我们王府没规矩呢、，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莫咏梅趴在奶妈的身上朝后看，原本敞开的大门只关了一小半，在热烈的阳光下多出来几个人影，或明或暗的看不清五官，只有最前面那人的衣衫红的夺目。

　　几个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走到眼前，一伸手将莫咏梅从奶妈手里接了过来，抱着她转了半个圈，又举到眼前：“小梅花，还记得姑姑么？”

　　姑姑？莫咏梅有些呆。很久以前父亲也曾这样抱着她转圈，那个时侯草原还很绿，天空还没有阴，风里有着温暖的花香。后来哥哥也曾这样抱过她，但是只有一次，哥哥，哥哥……莫咏梅忽然有些惊慌，挣扎着向左右顾盼，却看见哥哥又对着一个年纪更大的人拜了下去。

　　“行了行了，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这里可是没什么规矩的刺史府呢。”抱着她的妇人朝赵夫人眨了眨眼，然后在莫咏梅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下：“小梅花，来，叫声姑姑听。”

　　“瞧你这副山贼的样子，别吓着小孩子。”赵夫人走了过来，摸了摸莫咏梅的脑袋，却没有将她接过去：“小梅花，这是你姑姑。住在常州城里，今天特别过来看看你们。”

　　“常州城就在东边，骑马有一个时辰就到了。”莫道音将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眼睛上的睫毛根根分明的映在莫咏梅的眸子里：“过两天去姑姑接你去常州城玩，我们王府里有好多好玩的呢。”

　　这个姑姑笑起来真漂亮。莫咏梅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那张灿烂的脸用力的点头：“好，姑姑说话要算数哦！”

　　她的声音满满的全是童稚，却偏偏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一旁的赵夫人看的直笑，莫道音更是乐的何不拢嘴，朝着旁边的人一招手：“郑建，郑成，跑了这么远过来，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见见你们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