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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宅(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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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处红墙灰瓦的老宅院,历经了年岁日久的沧桑后,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院墙坍塌,门窗腐朽,庭院里的草木因无人照料而肆意狂妄地生长着,显现出一种野蛮霸道的气势来,偶尔从某处传来一两声孤寂的鸟叫声。
阴沉晦暗的天色下,整座宅子散发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气息,一道道闪电不时划过,黑洞洞的门窗忽隐忽现,如同无数双惊怖而瘆人的眼球。
两人走进门廊下避雨,墨珏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生锈的大铁门,他听老人们说过,鬼宅阴气重,大夏天走进去都汗毛直立,而一到夜里,还能听到有人在里面拍门求救的声音......
墨珏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身手摸了摸放在内兜里的两个香袋,那是白塔寺的空潭方丈给他的,里面装有桃木、朱砂、雄黄、藏香、晒干的艾草,还有墨老太太送给他的两串手链,以及写有六字真言的红符,都是辟邪护身的。
他扭头看了看冷青戈,又低头打量着他的腰间,冷青戈被他探寻的目光看得尴尬起来,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你的那块白玉石呢?”墨珏的眼睛亮亮的,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就是昨天打架时被我踢掉的那块......”
“放在家里。”
“哎呀......”墨珏惋惜地拍了拍脑袋:“这会儿正是需要它的时候啊......”
“用它做什么?”冷青戈不明白。
“辟邪啊,你的那块白玉石是古玉,最具灵性,是至纯至洁之物,可以逢凶化吉的。”
冷青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那块白玉石是他父亲留下来的,玉石正中划过一条青带,相映鲜明,很是罕见,他从小到大一直带在身上,从不觉得有什么奇特之处。
“喏,放到里衣的兜里,回去再给我吧。”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放着一个小巧玲珑的万福香袋。
“我不需要这个。”冷青戈一口回绝道。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们现在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呢......”墨珏又回头看了眼大铁门,悄声说道。
冷青戈仍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墨珏急了,拉过他的胳膊正要硬塞给他,冷青戈忽然一把打掉他的手,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只是想把香袋放你手里,你这么防着我干什么呀,我又不讨人厌......”墨珏甩了甩被打得生疼的手,委屈地解释道。
他越想越生气,索性背过身去,不再看着冷青戈,这个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没过一会儿,一只宽大厚实的手伸过来:“我戴。”
墨珏一肚子的气还没消:“没有了!”
“你有两个。”
“扔掉也不给你!”
墨珏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声,忽然觉得好玩起来,难得见到冷青戈也有束手无措的时候。停顿了没几秒,冷青戈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你先扔,扔完我再捡。”
听到这句话,墨珏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是什么朴实无华的破回答啊!
他扭头指着冷青戈,边笑边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笨哪,哈哈哈......”
冷青戈淡淡地看着笑得前仰后伏的墨珏,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墨珏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边拿出香袋,边感叹道:“不会哄人的家伙,你以后要是有了女朋友可怎么办呢?”
冷青戈丝毫不予理会,转过身掀开衣服,将香袋放进里兜内,墨珏好奇地踮起脚张望着:“你干嘛背过身去,我又不是兔儿爷,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好害臊的,你有的我都有......”
冷青戈整理好衣服,转过身来问道:“什么是兔儿爷?”
“兔儿爷就是......”墨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阵狂风夹带着暴雨扑面而来,只听“咣啷”一声巨响,生锈的大铁门应声而倒,阴森可怖的庭院陡然间出现在二人眼前。
“啊——”墨珏吓得惊声尖叫起来,一下子窜到冷青戈的身后,双手抖筛子似的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
冷青戈没被轰然倒下的大铁门吓着,也没被阴森森的庭院吓到,倒是被墨珏凄厉的惨叫声狠狠地吓了一跳。
他稳住心神,感觉到背后那个人不停地颤抖着,他有心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该怎么说,只能老实道:“是门被风吹倒了......”
墨珏抖抖索索地伸出脑袋,越过冷青戈的肩膀朝庭院内瞄了一眼,院子里残垣断壁,荒草繁茂地生长着,地上落满了厚厚一层枯叶,到处都显露出衰败的气息。
墨珏突然放声大骂起来:“去你娘的王八羔子!禽兽不如的畜生!狗杂种!龟孙子!王八蛋!啊呸!”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见冷青戈怔怔地看着自己:“你在和谁说话?”
“你没听说过吗?”墨珏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向他解释道:“骂脏话可以驱除邪祟,这样,他们就不敢现身了。”
冷青戈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墨珏又碰了碰他,道:“你也骂两句吧,我还从来没听过你骂脏话呢。”
冷青戈丝毫不加理会,转身看了眼门外。雨下得越发大,像天漏了一样,整条巷子都被淹没了,连他们落脚的地方都渐渐漫上了雨水。
冷青戈耳朵一动,突然迅捷地伸出食指,一滴豆大的雨点稳稳地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迈步朝庭院走去。墨珏一把拉住他,紧张道:“你要去哪?”
“进里面躲雨。”说完他就要走,又被墨珏一把拉住。他手指着庭院内,惶恐地结结巴巴道:“不......不行啊,里面......里面......”
冷青戈伸手指了指头顶:“再不离开,下次倒塌的就是它了。”
墨珏抬头一看,门廊处的砖石因年岁日久而松散风化,雨水慢慢渗透进来,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在狂暴的风雨中,它显得格外弱不禁风,摇摇晃晃。
墨珏登时跳开身去,什么话也顾不上说了,忙亦步亦趋地跟着冷青戈,两人穿过庭院,走进尚且完好的正屋。
这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大屋子,宽敞通透,格局大方,从屋角如飞鸟般翘起的飞檐,和破损的镂空雕花门头来看,这座宅子的主人品位不俗,且富贵之极。
可惜年久岁深的光阴侵蚀了它曾经的气派和精巧,白雾雾的蜘蛛网挂满房梁,残旧的桌椅散落一地,发黑腐烂的枯枝败叶随处可见,狼藉一片。
冷青戈绕着屋内走了一圈,见并无异样,便倚在门框上看着外边的雨景。看着看着,他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转头一看,墨珏紧紧地挨在他身旁,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神色惊惶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冷青戈皱了皱眉头:“你自己找个地方待会儿吧。”
墨珏满心的恐惧未消,但他也知道冷青戈不喜欢与人接触,只好从他身边走开。踌躇了半天后,他挑选了一块稍微有亮光的地方,用脚踢开地面上的枯叶,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大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墨珏对这种了无生气的寂静感到很不安,他抬头看了看倚在门上的冷青戈,他静静地看着雨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墨珏很想开口打破这寂静,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以往要是遇到这种情况,他通常会聊一些本地的新闻八卦和社会事件,来活跃一下气氛,可冷青戈刚来没几天,况且他看上去也不像是会高谈阔论的样子。
讲笑话呢?墨珏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看了看冷青戈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怀疑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笑话”这个词。
聊人生经历?更不行,冷青戈可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墨珏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突然惊讶地发现,他和冷青戈之间居然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可以聊!这可奇了怪了,还有他墨家小荀聊不了的天?他才不信这个邪呢!
正当墨珏苦思冥想时,一个摇摆不定的东西忽然闯进了他的视线中,墨珏心里一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话题不就是现成的吗?
他指着院中央那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杨树道:“嘿,还真是鬼宅啊,居然敢把杨树住在院子里?”
冷青戈果然说话了,但他一开口就驳回了墨珏:“那是后来新长的,不是一开始就种下去的。”
“你怎么知道?”这话刚一出口,墨珏忽然间意识到,他好像总是向冷青戈问这个问题。
冷青戈伸手一指:“这是条石板路,树不会种在路中间。”
墨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搜寻了好久,果然在杨树的周围看到了一些破损的石板块,他惊讶地看着冷青戈:“这么暗的光线你都能找到,你是猫头鹰转世吧?”
冷青戈又不言语了,墨珏心悦诚服地败下阵来,行吧,不聊天就不聊天了,窝在鬼宅里看雨景,也算是别有一番惊悚又浪漫的韵味。
看着看着雨景,墨珏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冷青戈,他安静的侧脸线条分明,带着几分惯常的冷傲,像春水未融前,江面上一层薄薄的寒冰。也许是在外奔波了一天的缘故,他看上去有一丝消沉的疲倦,脸色也有些发白。
有冷青戈在身边,墨珏莫名地感到一阵心安,也许是他身手好、人又靠谱的缘故吧......墨珏将头靠在臂弯里,安然地看着外面的雨景,磅礴的雨水打湿了碧绿的叶子,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水洼。
天色阴霾,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息的样子,屋子里也愈发暗沉,没过多久便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阴影了,墨珏估摸着现在应该过六点了,马上就该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摸索了下全身的口袋,意外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火柴盒来,他欣喜若狂地打开一看,顿时失望透顶,里面只有可怜巴巴的三根火柴。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他很快又高兴起来,抬头朝一旁的冷青戈道:“你看我发现了什么?”
身旁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冷青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