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行歌》誅卿

12、抉择 眼见菜都上

　　眼见菜都上的差不多了，林祈低眉顺目,战战兢兢立在莫行歌身侧道了句，“客人请慢用。”

　　然后头也不回地退了下去，而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莫行歌留在身上的标记信息。

　　林祈到账房结了当月的工钱，买了些礼品准备拜别大师傅，没想到被大师傅拒之门外，碰了一鼻子灰。
　　他站在门外揉了揉酸楚的鼻尖，朝里面喊道：“大师傅，祈小子今个要走了，以后您少喝酒，不然可没人扶你回房，给您新做的冬衣在库房的红箱子里，现在还冷着呢，记得穿啊！”

　　“还有我给您买的东西记得收，里面有师妹喜欢的落云酥，您最馋的李记清酒，还有您眼馋许久想买给师娘的绮罗庄的缎子，我都放门口了啊。”

　　“大师傅，林祈不孝，愧对您的厚爱。”说到这时，林祈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大师傅的门前一跪一拜。

　　如此，也算是还了大师傅半年的教养之恩，他想着回师门后找到解决的办法，以后即使大师傅不想见他，那躲在暗里偷偷看一眼总还是可以的。

　　总会有机会的，他这样认为，可未曾想这是林祈最后一次见大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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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子母阴阳阵发生异动，一尊鬼王级别的重伤尸鬼从中脱逃。
　　此时莫行歌刚看着小崽子歇下，大量鬼气涌现世间的刹那，她似有所觉，便转头看向裂隙波动的地方。
　　与此同时，裂隙处。
　　莫家驭鬼师合力施展的阵法已是暗淡无光、摇摇欲坠，眼见尸鬼马上就要脱困而出现世屠戮生灵。
　　但莫行歌见到此番情景只是嗤笑一声，似乎回忆起某些事情，她喃喃道：“这人间，与我何干?”

　　同一时间，莫家议事厅，得到消息的诸多长老齐聚一堂。而莫家家主正俯首看着案桌上的卷宗，短短的几行记录让他的眉峰紧紧皱起，阵法封印被破一角，尸鬼脱逃，裂隙扩大。

　　事情麻烦了，他暗叹一声。
　　如山般挺拔的背脊缓缓立起，一双鹰眸环视四周，眼底掠过幽冷的暗光，神色在烛光灯影的映照下愈发危险。

　　他高居上位，背后则是贴附墙面用青铜浇筑的镂空圆形族徽。

　　族徽正中是一柄竖直向下的无鞘长剑，自剑柄处有一株梅花枝干从上往下环绕至剑身。
　　一朵盛开的梅花坠在剑尖的位置，但又恰好露出锋利的剑刃。
　　而剑尖的下方有瓣类似梅花花瓣的东西，不知是从剑身滴落的血，还是剑尖飘落的花瓣。

　　家主脸上隐含怒意，他沉声问道：“今日值守的是十天干中的哪一支？”
　　“禀家主，今日是天干丁。”一名执事殿长老上前躬身一礼。
　　“看守不利，致使尸鬼逃逸，杖五十。”
　　此话一出，下方一片哗然，平常十杖下去都得皮开肉绽，不休月余定是起不来的，这要是五十杖下去，命还能不能留住都是一回事。何况十天干算是莫家主要战力，里面任职的驭鬼师基本都有各位长老的孩子，他们自然是第一个不同意。

　　“家主且慢，这是否有些过重了？”另一名长老急忙出声制止。

　　“哦？那今晚由你们一脉先打头阵。且战后损失，伤亡补偿也一并承担，如何？”

　　“这……”家主的意思是用钱财物资去换家里小辈的安稳，这些东西他们一脉咬咬牙还是出得起的，可关键是出战人选，不知此战深浅，他也不敢用一脉的的未来去换一个弟子，尽管那里面有他的亲孙。

　　那名长老权衡利弊后只能惨然一笑，默声退下。这代价，太重……

　　“那么，现在还有谁有异议？”莫家家主环视众人，冷冷问道。
　　无人出声，也无人敢用一脉的未来去赌一个可能。
　　“那便这样定了，派遣天干甲、己、辛三支前往裂隙，诛杀尸鬼，不死不休。”
　　“是！”下方众人齐齐应声，他们注视那青铜族徽，亦如千百年来每次出战时发出的承诺，“我等愿护黎明百姓，守天下苍生！”

　　大量莫家子弟井然有序列队而出，纷纷集结于裂隙处着手修补封印。虽说往年也有厉鬼从中出逃，但好都及时封锁裂隙周边的空间，后将其投入废境斩杀，未曾想这鬼物居然直接突破封锁，现身于世，想必家主震怒也是情有可原。

　　就是那鬼落身之处的凡人可就糟了，从裂隙出来的鬼急需吸食人的气血修补自身，希望还来得及吧。天干甲一忧心忡忡的想到，同时在不停加快自身的速度。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响彻四周，一只高约六丈的巨大尸鬼正趴俯在屋顶上，它伸手向另一间屋子的窗口抓去，鬼爪捅破窗户，里面有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拿着他半身高的勺斜挡在身前，作势防守的模样。

　　“我滴个娘勒，这鬼东西也忒大了。”老人捏住铁勺的手不自觉的颤了颤，望着尸鬼自言自语道。
　　可这鬼东西怎么就盯上他这个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
　　但现在想必跑也是跑不了的，不如就此一搏。老人眼中略过一丝狠色，捞起桌上的酒瓶大灌一口，啧……祈小子买的酒真够味，可惜就这一次了。

　　他壮着胆子，朝尸鬼大声挑衅：“鬼东西，我可不怕你！”

　　鬼爪猛地向前袭来，老人侧身躲过转手狠击，嘴里接连骂道：“你这鬼东西再来啊！老头子我怕过你不成？”又是一个横扫袭来，老人一个赖驴打滚转至左边，堪堪躲过这危险的鬼爪。
　　他一个起身手持铁勺再是一击，左手则竖起中指嘲讽道：“嘿……这点力速度谁还做不到呢？”如此反复，尸鬼终于怒了，这力道虽于它不痛不痒，但这跳来跳去的虫子实在是烦鬼的要紧。

　　只见那鬼爪抽出向上抬起，然后猛地下压，直接破坏了半边屋子，灰土不停在屋里升腾，“咳咳咳……”呛得老人捂着嘴闷咳不停，也迷得人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就在老人想要离开之时，一只鬼爪穿过灰雾从天而降，一把抓住了老人，老人一边挣扎一边用铁勺使劲击打着鬼爪，嘴里大骂：“我去你娘的，你这鬼东西不得好死，我家祈小子回来给你剁了喂狗,狗要是看到你这样都得摇摇头说嫌弃……”

　　话音未落，血盆大口突然张开，吞了老人整颗头颅，血顺着脖颈蔓延滴落，与之一同下坠的，还有老人总喜欢用来敲那个他总认为不成器的孩子的铁勺。

　　听说人死前会像走马灯一样，一生记忆流转在眼前不过是顷刻。老人不清楚真假，他只知道在此时，他看见了在记忆中面容模糊的媳妇，还有那个他期盼着长大的女儿。
　　记得那时穷，一个大老粗不知天高地厚的说要给她喜欢的姑娘买绮罗庄最好的的缎子，可他喜欢的姑娘都走了，他还是买不起。那个温婉的女子给他留了个女儿，小孩子的脸软软嫩嫩的，捏起来就和那雪白的云糕一样，老人想，她肯定是喜欢云糕的。
　　但这云糕也还是没能尝上一口，她的小女儿就没了……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变得嗜酒如命，只有在酒后的梦里，他才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时间就像记忆中的灰尘在一点一点遮住他最爱之人的模样，从刚开始的历历在目到逐渐蒙尘的音容笑貌。

　　后来他记不清了，索性就不爱再想。是醉酒间的喃喃自语道尽的半生悲痛被那皮小子听了去，然后悄悄记在了心上吗？
　　是哪一天呢，他想想……是初次捡到臭小子的雨天？是夏日蝉鸣阵阵、暑气蒸人的夜晚？还是寒风刺骨、冰雪严寒的冬天？
　　喝过酒的日子太多，他不记得了。只是岁月流转、四季转变，这个说好了不再想她们的大老粗才惊觉，即使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他也一直在想着她们。

　　只是那臭小子皮劲大，他怕贸然领去会惊扰到两位姑娘，好歹得跟着他学好了手艺有个求生的门路，那时他才放得下心带臭小子去见见她们。

　　只可惜，先前看着是有机会的，可不久前机会没了，现在更是门都没有了。独活了半辈子，他也该去下面陪她们了。

　　就是那臭小子，没法揪住他和耳提面命地说句：大师傅不生你气！快给我止住这委屈的样子。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天他躲在里面贴着门板可是听见臭小子抽鼻子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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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尸鬼肆虐，百姓血流遍地，残肢断臂、无头尸身随处可见，此时此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就在尸鬼扔下尸身袭击其他百姓时，一道冷冽含冰的男声穿云而来，好似划开漆黑夜幕的一道光。
　　“众人听令，布阵！”
　　莫家一众驭鬼师纷赶而至，迅速占据四方主位、两方辅位合成六角之势。只听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众多驭鬼师双手结印，集众人之力施展阵法。

　　“界起！”悬空六方的驭鬼师齐声吟道。

　　一道冰蓝色的六角阵法自驭鬼师身下的地面浮现而出，阵法六角之处更是直接化为六根冲天而起的蟠龙玉柱，玉柱上冷云雾随，有蟠龙绕柱而眠。

　　六方驭鬼师落于玉柱顶端，手里印式不停做结，而玉柱上的蟠龙也愈发灵动，就像随时都会活过来一般。
　　“封！”众人齐喝，柱上蟠龙骤然睁眼，一道道金瞳齐开，龙首皆数仰天向上。顿时龙吟声起，远荡四方。六条蟠龙扭动身躯盘柱而上，半身汇于阵法上空，龙口大张，六道云雾似的烟气从中喷出向阵法中心凝聚，最后化为一颗晶蓝玉珠。

　　玉珠凝出的一瞬猛然释放出巨大的波动，冰蓝玉幕霎时从上铺展至地面的阵法纹路，形成完整的阵法屏障。

　　此时尸鬼已经察觉到不对劲，正准备扭动丑陋的身躯离开被阵法包裹的范围，但阵法从布置到完成不过片刻，它这时候想要离开已经是来不及，玉幕已经将它困在其中。

　　尸鬼怒号一声，以双爪做拳开始狠击屏障，“咚……”的一声，鬼爪上带着漆黑如墨的鬼气撞击在淡蓝的玉幕上，一道波纹如惊涛浪起向四周扫荡而去，所过之处栋榱崩折、琼楼玉宇荡为寒烟。

　　好在阵法地域里的尚存者已经救出，高楼可以重建，人可以有新的希望；但已经消逝的生命，他们无能为力。

　　甲一注视着眼前的碎瓦残垣，双眸微微眯起，心中怒意更甚。
　　他转首向众人吩咐：“属于天干辛的驭鬼师负责救助尚且存活的百姓；天干己为阵眼提供灵力输送，维持阵法；剩下天干甲的部分驭鬼师留下掠阵。”

　　他立于最前方，布满杀气眼神看向阵法中心，清雅俊朗的面庞在此时涌现出肃杀之意，就连原本温和的线条轮廓都变得锋利冷冽。

　　“唰！”手中长剑出鞘，带出金属的清音。他剑指尸鬼，眼神异常冰冷。
　　“天干已一、天干辛一，听令。随我一同诛杀尸鬼！”

　　同时，一道漆黑纤细的鬼影自甲一身上浮现而出，最先出现的是揽在他的脖颈处的双手，接着是歪靠在他左肩的头部，后面则是坠在他身上的整个躯壳。

　　女鬼气吐如兰，“咯咯咯”的朝甲一娇笑着，但落在别人耳中则是凄厉的笑声。

　　他无奈的看了看女鬼，锋利如刀眼神落在她那都化得如水温柔，甲一朝女鬼轻声道：娘子，要准备上了。
　　此战死生不知，他定全力以赴，不然怎对得起娘子一起与他赴死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