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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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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宫中的马车里布好了捧炉和毛毯,没让祁沐受寒。他忍着马车快速行驶带来的颠簸,思考皇帝究竟有什么急事,这么晚了还急召他入宫。
一想到一会又要与楚煜周旋,他就有些头疼,仔细备好了面圣时的说辞,又忍不住想到沈清。
李嬷嬷说的对,他很少有朋友。居于深宫,连宫女太监都站位分明,没人愿意在他这个空有名头却不受宠的太子身上浪费时间。
除了祁轩那个傻子,还有刁蛮的小雀儿。
可是那两人顽劣,比起朋友,他更多的是充当兄长的角色,他向来是照顾别人的人,因为他从未受过任何人的照顾。
除了沈清。没有人像沈清这样,如此志趣相投,初相识便能相谈甚欢。
所以即便他再怎么提防,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正在认可他,接纳他。连祁沐自己都觉得奇怪,认识不过几天而已,怎么就如此轻易的愿意与其相交了?
其实沈清的做法才是合理的,他试探他,因为他是北厉的丞相,他怀疑他,因为他是西楚的太子。这其实很正常,就好比如果楚煜有一天突然把他放回去,他也会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是他的理智,但很遗憾,理智说服不了他。
他还是心里闷闷的烦,而这点烦躁在看到楚煜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如果没有楚煜,他和沈清或许能成为普通的知交好友,而不必陷进朝政这滩污浊的潭里,互相提防试探。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迁怒,于是冷峻着脸,向面色同样不善的帝王行了一礼。
被他唤了一声陛下的人神色晦暗不明,在原地站的挺直,肩膀处晕了一层夜露,负着手看他。
他一整天心神不宁,匆匆处理了政务,天还未暗就站在这里等着,对着不远处的宫门,从夕阳暖霞等到暮色四合,都不见人归。
楚煜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接着再度攥紧,骨节发出脆响,像是想捏碎什么东西,但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为什么这么晚?”
“陛下允了臣十二个时辰。”
“那就不知道回来了吗?”楚煜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踏前一步。
晚风像在斡旋劝慰,又好像在煽风点火,将祁沐的发丝柔柔吹至身前,却让楚煜本还算平静的面容皲裂。
陡然间他面目豹变,甚至不顾维持帝王天威,上前拽住祁沐的衣领,“你这是染了什么味道回来!”
他面容有些许扭曲,疾首蹙额,原本俊美的面容锋利狠意更盛。
这些都是什么?那可是他的仙,是谁胆敢让他沾了一身的烟火气?
他又惊又怒,好似自己最爱的金翅鸟儿被人用墨水泼成了黑色,他恨不得把那人抓起来炮烙凌迟,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如今他只想把他的鸟儿洗干净。
在祁沐惊讶的目光里,楚煜将牵引的车辕一剑斩断,马儿受惊的扬起前蹄,他却自如的翻身上马,顺带拽上了祁沐,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路向宫门外奔去,全然不顾后面护卫内侍乱成一团,急匆匆的找马追赶。
祁沐还没从他这类似于发疯的行径中缓过神来,就被马匹颠的皱起了眉,但他还是努力尽劝谏之责。
“陛下,太晚了,先回宫吧。”
马匹奔驰带来的风将他的声音割碎,他感觉身后的陛下心跳的有点快,温热有力的手臂又将他环紧了几分,大声道:“爱卿说什么?风太大了听不见!”
祁沐皱眉,身子往后靠了靠,加大音量,“臣说,现在太晚了,会有危险!”
楚煜继续装作没听见,在他身后嘴角都快翘上天了,“爱卿再大声点,听不见!”
见楚煜越跑越远,祁沐有点急了,直接扭过头去,“臣说陛下该回宫......”后面没了音,因为他看见楚煜满面笑意,根本就是什么都听见了,不愿意回去而已。
他气闷的把头扭回去,楚煜又凑了过来,在他颈侧道:“爱卿生气了?”
他侧了侧身,没躲开,“陛下,您是皇帝,别做这种有失身份的事。”
楚煜一扬头,“朕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祁沐又不理他了。
于是楚煜又往上凑,“爱卿不再劝朕几句?”
“陛下下次出宫,请别拽上臣。”
“不好。”
这话刚出口,就被干净利落的拒绝了。楚煜任性的扬起下巴,隐约察觉到祁沐没那么排斥他了,心情好到连他身上粘的那些烟火气都没那么在乎了。
其实祁沐没像以前那么恭谨只是因为迁怒,话里话外想让他不舒服,结果适得其反,到让楚煜开心的不行。
楚煜一开心,就开始得寸进尺,“下次别和沈清去乱七八糟的地方好不好?”
“陛下命令,臣自然听从。”
“那好,”楚煜简直要飞起来,“你以后别跟他出去。”
“......”祁沐斜了他一眼,这人听不出是反语吗?
到底没真的想与沈清相见不识,祁沐抿了下唇,“臣恐怕无法与右丞大人毫无交集。”
你刚刚明明说听命的。
楚煜扁了扁嘴,没说话,驾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陛下,您到底要去哪?”
眼间周围的景色越发陌生,祁沐有些无奈的再次询问,万一楚煜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他可赔不起,而且马上风太大,让他有点冷。
楚煜敏锐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甚至可以被称作自豪以及荣耀的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祁沐身上,邀功似的又把他搂紧了几分。
突然被带着体温的披风包裹,祁沐愣了一下,接着就挣扎着要解开,可惜掰不开楚煜的胳膊,他也不敢太用力,怕惹了帝王生气,只好用手臂抵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然而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楚煜嘴角要咧到耳朵根,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没救了,祁沐这种暗戳戳的小性子都如此讨他喜欢,前一刻还在因为祁沐身上染了凡俗之气而愤怒,现在他被自己的气息包裹,竟觉得好极了。
他心情好的想大叫,然后就真的叫出来了,吓了祁沐一跳,到底曾经是太子,对皇帝的身份没那么敬畏,回身瞪了他一眼,当然,没让楚煜看出来。
楚煜还以为那一眼实在鼓励他,嚎的更欢了,顺着山林间的风传了好远。
祁沐管不了他,干脆随遇而安,微微仰头闭目感受迎面而来的夜风,带着林间特有的气味,伴着草叶的清香。
不多时,耳边的欢嚎声渐渐弱了下去,祁沐疑惑的睁眼,瞳孔在触及到前方的巨木时猛然缩紧,“陛下小心!”
楚煜猛然回神,还好他的骑术不错,撤动缰绳迫使马转向急停,马儿一声长鸣落下扬起的前蹄,马背上的两人惯性的向前倾,楚煜搂紧了祁沐,前倾时不知道怎么想的,偷偷亲了一下他的侧颈。
然后他飞速直起身子,把自己吓得心跳如鼓,面色发红,心中满是惊疑。
他刚刚在干什么?他...亲了一个男子?不不不,那不是他主动的,是意外,意外!
不愿承认的陛下不断给自己催眠,最后成功把自己洗脑。
他没要亲他,都是那棵树长得位置不对,等他回宫就遣人把树砍了。
祁沐完全没有察觉到楚煜的小动作,惊魂未定的劝慰:“陛下,山路难行,慢点吧。”
楚煜也还没缓过来,心思繁杂的应了,之后就骑着马缓慢溜达。
速度一慢下来,身后的侍卫们总算追上了,贵富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楚煜马下,哭丧着脸请陛下回宫,也不怕被一蹄子踢翻出去。而楚煜则充分展示了他的任性,对贵富的哭嚎充耳不闻,直到看见了此行的目的地,才开了尊口,让一众侍卫离远点守着,意思就是不走了。
无奈,贵富只好吩咐下去,让人守得严实一点,但别出现在楚煜附近扰了兴致。
前方是一眼天然的温泉,多年前就是因为看上了这眼泉,楚煜把这座山划成了皇家围猎场,那时候他就想带祁沐来这了。
林中的夜晚不时响起蝉鸣,一片葱蔚洇润,深绿色的巨木枝叶横错,却从中央泻进层层月辉,如银河般倾入清澈的泉水里,在深蓝的水面上嵌入无数闪闪发光的亮点。萤火虫在低空飞舞,泉边的青泥中长着不知名的五色花,花瓣上浮着薄薄的水雾,平静的泉面上有温暖的雾气蒸腾向上,连接着靛青色的天空,映着点点闪烁的星子,好像误入林中秘境,美的不似凡间。
楚煜忍不住去看祁沐,他的脸在雾中不甚明朗,似乎也被这样的景色吸引,静静地看着,星光流过他的眼睫,带出轻微的颤动。他的喉结动了动,用着惯有的命令口吻,语气却半点不显强硬,响在这片天地中带着几分空茫:“不要留着那种味道。”
他不记得祁沐是怎么回答他的,只是看着祁沐顺从的褪去外衫,着里衣踏进泉水里,水波柔柔的扫过他的小腿,再一点点的漫上腰际,浸透了白衫,浮起了黑色的发,在泉水中铺开宛如绝美的绸缎,承载着遗落的的星辉。
恍然间,他竟辨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雾气遮掩了他的眼,朦胧了他眼中人的身躯,他所见的好像天上映在水中的影,虚幻的不真实。他的仙轻易融入了这片仙境,而作为凡人的他只能遥遥的看着,对着一场镜花水月。
这时,祁沐转过身来,他看不清岸上的帝王是何种表情,只能见到一个伫立不动的长影,试探的开口:“陛下?”
这一声仿佛连接了虚幻与现实,楚煜不确定的问:“你要回去吗?”
祁沐不解:“回哪去?”
回天上。
楚煜把这句傻到极点的话咽下去,神志渐渐清醒,这是他挥之不去的眷恋与隐忧,他遇见的是一个降临凡世的仙,给了他信仰和救赎,但也是他不敢抓在手里不敢看清的迷雾,平时尚不发觉,一旦离远了,那些不由自主的想象会让他患得患失。但偏偏他又最喜欢这样的祁沐,最接近他心中的那个仙。
所以他没有回答,负手站在浓重的夜色中。
祁沐见他不回答,只好转回身去,却不想这样的静默一直持续,天色也越来越暗,渐渐地困意上涌,他竟靠着泉边的鹅卵石睡了过去。
见泉水中的人许久没有动静,楚煜才动了动,悄悄地离近了些,但也只是看,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守着的侍卫有些胆子大的,探头往这边瞧,就看见楚煜在泉边蹲着不知道干什么,回过头小心的问贵富:“贵公公,陛下干什么呢?”
贵富翻了个白眼,犯病呢呗。
好在天黑别人看不见他这大不敬的动作,他清了下嗓子,慢悠悠的装腔作势:“陛下干什么那是你们能看的出来的吗?好好干自己的活,别瞎惦记。”
那侍卫一副受教了的模样,乖乖站岗去了。
贵富琢磨着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正打算找个地方眯一会,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直接把他吓清醒了。
上次他冒冒失失闯进去把祁沐吵醒,以致差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心理阴影还在呢,连忙快走几步把这匹马拦下来,压低声音道:“不想死就别过去。”
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拯救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他就注意到了士兵腰间鞶带上那个特殊的标识,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是朝廷的鹰犬。
准确的说是独忠楚煜的密探,而他们向来只查一件事......
贵富常挂着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严肃,再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往林中去。
楚煜的五感敏锐得很,人还没接近就察觉到了他的脚步声,皱眉看去,只见贵富匆匆过来,附耳道:“有二皇子的消息了。”
他猛然侧头,眸里像是燃了火,在夜色中异常显眼。
“走。”他毫不犹豫的下令,起身时又顿了顿,望了眼泉中那个隐隐约约的人影,没舍得把祁沐叫醒,让侍卫继续看护着,自己率先离去。
贵富故意落了几步,凑到侍卫长跟前吩咐:“眼睛利索点,别让左丞大人滑下去。”
也亏祁沐睡着后动作不大,贵富又是个心细的,要不然楚煜这一走,祁沐没准睡着睡着就把自己淹了。
楚煜一行人很快回了宫,屋内烛火劈啪作响,夜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欲冲进室内吞噬这最后一点光明。楚煜一遍又一遍的读着密报上的字,仿佛能用那些字拼出一张脸,那张脸时而笑,时而哭,时而布满了刻骨的仇恨,他忍不住把手中的纸揉成一团,将那脸扭曲着裹进纸里。
“这么多年,终于有消息了。”
“可惜还不知道具体位置,要派人去抓吗?”
“不用,叫底下的人伪装的精细些,一点一点摸索,别让人看出来。”
贵富应了一声,又问:“十一在外等候多时了,要宣吗?”
“宣,十四若是回来也不必通报,直接让他进来。至于右丞那边...”想到沈清,楚煜眉头一皱,“明天朕亲自告诉他......”
埋藏多年的网终于在这一晚露出了行迹,从四角向中央收紧,注定不平静的一夜就在众人的密谈中过去,新的一天再次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