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久/友泰]镇花之舞祭》容弥

2、第二话 兑之八叶

　　——泰明大人，如果有一天我被怨灵所困……你会来救我吗？
　　——无妨。除退怨灵是我的工作。
　　——我可不是八叶啊……泰明大人。换言之，我并不是你必须保护的其中一人呢。
　　——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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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爱的人、文雅的人、血统优良的人、心地温柔的人，世上有各式各样的女性……鹰通，你喜欢怎样的女性呢？
　　可爱之人难免任性骄纵；文雅之人学识渊博，却心高气傲；血统优良之人即使人品低劣，周围的人也会阿谀奉承；而心地温柔之人，却是索然无味。
　　能够毫不内疚说出这番话的我，就女性来看似乎是相当冷酷……然而，无法热衷、无法持续下去，其实是因为对谁都不付出真心的缘故吧？
　　如果有合适的对象，一个就好，我也想尝试一下那种……无所顾忌的，火热而又没办法舍弃的感情。

　　数天前的夜晚，作出上述言论的男人，如今却成了他烦恼担忧的根源。
　　这件事得赶快通知神子和藤公主，必要的时候恐怕要请泰明大人帮忙……如此想着的鹰通在跨出天皇御所之后，几乎是一路小跑的速度直奔左大臣府邸。
　　尚在走廊上慢慢踱步的一干同僚只觉得鹰通像风一样掠过，连互相客套的机会都没有就变成远处的小点消失了。
　　这、这是那个以温文俊雅谦逊有礼著称的治部少丞大人？
　　留在原地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纷纷猜测到底什么事能让个性稳重的鹰通大人如此失态。
　　但是这些鹰通都顾不得了，急匆匆的赶到神子那里，正好八叶中的天真、诗纹和赖久都在。他抚胸平息了一下急躁的情绪，尽量简明的把事情始末交代了一遍。话音未落，院中就响起不同的惊呼声。
　　神子“咻”的站起来，表情很是激动：“友雅先生已经失踪四天了？！那么说，最后一次见面……”突然有些支吾起来，她不安的看向诗纹。
　　“是啊，最后一次看见友雅先生是四天前茜和我到泰明先生家拜访的时候。”诗纹接着茜的话说下去，担忧的皱起眉。
　　“在下也是那天护送友雅大人到安倍府之后，就再没见过大人了。”
　　“是这样吗？连赖久都这么说……”藤姬微微低下头，垂到脸颊边的紫色长发让那张仍是稚嫩的面孔更显得忧郁，“几乎可以确定少将大人的确是四天前发生了什么事吧？不然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露面……”
　　“神子大人，请告诉我，”鹰通扶了下眼镜，认真的看着茜问道，“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特别？”想起兰的泪水和愤怒的指责，茜有些心虚的撇开视线。
　　那件事会和友雅先生失踪有关吗？她该不该说出来？可是当时选择隐瞒就是不想大家为她的事担心……即使说出来，大家也会认为保护神子是理所应当的事吧？然而和兰见面之后，再面对那些关心总会让她觉得愧疚和不安。
　　龙神的神子……不只是被八叶保护的对象，更应该是守护这个京都的存在不是吗？如果她能做得更好，也许友雅先生就不会……
　　“你们在干什么？”
　　正犹豫的时候，背后传来熟悉的冷淡嗓音。浅葱长发的阴阳师站在门口，似乎对房中低迷的气氛有些不解。
　　“泰明先生！”茜吓了一跳，刚刚……好像没有听到脚步声吧？
　　鹰通站起身，迎上前几步：“泰明大人你来的正好，我们在讨论友雅大人失踪的事。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不过可能会借助泰明大人的力量。”
　　阴阳师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某张纸扇半掩的促狭脸孔闪入脑海。那个男人……失踪？
　　他安静的端坐在蒲团上，听鹰通把事情又说明了一遍。这次讲完，大家没急着发表意见，房间里一片安静。阴阳师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沉默良久，鹰通试探的问道：“泰明大人对这件事怎么看？”
　　“友雅是官员，如果失踪是人类所为，应该交由弹正台或检非违始处理。若是怨灵所为，那才是我的范畴。”
　　“但是，泰明先生会占卜吧？不能预测友雅先生在哪里吗？”茜靠过去拉住泰明的衣袖，急切的看着他。
　　泰明稍稍低头，对上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睛，说道：“阴阳术的占卜，除非有强烈的‘气’的变化，否则不可能获知具体地点。但是，还有另一个方法，需要神子亲自完成。”
　　本来黯淡下去的眼睛一亮，茜惊喜的叫道：“我愿意！是什么样的方法呢？”
　　“明早辰时，到连理的贤木去。我会在那里等候神子。”
　　泰明说完，起身走向门口。来到外面走廊之后还能隐约听见神子压低嗓子问“辰时是几点”和“连理的贤木是什么”的声音。

　　独自坐在光线昏暗的屋中，阴阳师一身白色单衣，细长手指夹着画满诡异图案的咒符停在离眉心一寸的地方，闭着眼凝神静思。
　　院子里青绿的竹筒随着流水反复颠倒，发出空洞的敲击声。几十个来回以后，泰明终于睁开眼把手放下来，额上布满细细的汗珠。
　　无法确定……那个人的气息。即使隐隐觉得找到线索的时候，也像是被雾遮住一般，无法进一步探寻了。是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吗？
　　泰明收起符纸，拉开门走了出去。屋檐没有遮住的走廊洒下一片柔和的月光，和里面形成鲜明的分界。正是春意旺盛的时节，紫藤花清淡优雅的芳香在风起之时丝丝缕缕的送入鼻端。
　　这样的光景让泰明想起最后一次看到友雅的地方，也是一路飘满了这种香味。

　　•四天前•
　　去晴明宅邸看望森村兰的茜被小天狗冒冒失失撞到花丛里继而凭空消失之后，泰明虽然一脸阴郁但也顾不上惩罚自知闯了祸而瑟瑟发抖的罪魁祸首了。
　　直到一个多时辰以后，察觉到神子的气息出现在附近而赶过去时，看到的却是那个少女衣衫沾满树叶膝盖擦伤的狼狈样子，以及正在和她交谈的左近卫府少将。
　　看到他来了，友雅微笑着抬手打招呼道：“泰明大人，我来拜访一下兰小姐。听说这个宅子很奇特啊，要劳烦你为我带路了。”
　　“既然这样，那我和诗纹先回去了。”茜挽住金发少年，笑着挥了挥手。
　　泰明沉默的走了几步，终于还是转身喊住茜：“神子，我送你回去。请在门口等一下。”
　　虽然茜极力推拒说不用了，但是看到阴阳师平板却坚持的眼神只得无奈的说声谢谢，然后和诗纹先行向大门走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泰明才转回头，手指“啪嗒”一响唤出只白鹭，对其吩咐道：“等会儿你带友雅到黑龙神子那里去，回程也拜托你了。”
　　“遵命，泰明大人。”白鹭瞬间化成一个俊美的白衣童子，静候在一旁。
　　友雅以颇有趣的表情打量了童子一遍，对泰明说：“还真是冷淡哪，泰明大人。居然拜托别人吗？”
　　没有理会他的调笑，阴阳师盯着友雅。太过直接的眼神差点让友雅引以为傲的笑容坚持不下去。
　　“神子，说谎了。”
　　“嗯？”
　　“她刚才见过那个姑娘。”
　　“哦呀，真难得啊……泰明大人这是要跟我商量吗？”
　　阴阳师看着他，眨了下眼，然后一本正经的说道：“师父说你是个擅长玩弄人心的男人。尤其是女人的心。”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赞美吗？”友雅觉得脸颊有些抽搐。这种话……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在当事人面前说的吧？尤其对方还一脸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更加让他哭笑不得。
　　“不只是神子，我不懂，为什么人类要说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阴阳师稍稍皱眉。
　　友雅看着对方，突然觉得这个人的态度与其说冷漠不如说是漠然。即使作为八叶之一善尽职责，依然给人一种无法融合的疏离感。而且说到“人类”这个词的时候，总有种没把自己算在内的诡异感觉。冷漠之人他见过很多，但是一般人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有些人说谎，并不是心存恶意，而是秉着体贴他人的心意。这种情况我们就不要苛责了吧？何况，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事情不想让别人知道……泰明大人应该能理解吧？”
　　“我并无需要隐瞒的事。”
　　“那么，泰明大人有没有珍惜的东西呢？”
　　这次，阴阳师停顿了一下才回答：“师父说我的责任是保护神子。”
　　友雅轻轻笑了下，说：“那个不能算是答案呢。并不是责任，而是心情……一种认为某些事物很特别、不想失去的心情。”
　　“失去会如何？”
　　“这个啊……可能会悲伤的流泪吧？”
　　“流泪？”
　　看着阴阳师碧绿的眼眸专注在自己脸上，友雅有些失笑，觉得这副认真的模样颇像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孩子。
　　“泰明大人有没有想过，龙神的宝珠为何嵌在眼角下？”
　　阴阳师皱了皱眉，友雅则是唇角的弧度又多了一分，稍稍有点狡猾的想着看来又问到对方难以回答的问题了。他迈步上前，靠近阴阳师，抬起左手抚上对方的脸颊，在宝珠上轻轻摩擦。
　　“总觉得……像是眼泪一样的存在呢。”
　　片刻之后泰明扭头避了开来，一本正经的解释道：“会发热。”
　　友雅看看自己悬在空中突然失了温度的手指，笑了笑，缓缓收进袖中。
　　是他逾矩了。
　　“……很奇怪。”泰明突然说。
　　“哦？”
　　“除了神子和八叶，普通人应该是不知道宝珠所在的，但是你似乎看得见。”即使说着疑问一样的台词，泰明的语气和表情仍然是毫无变化的平板。
　　类似的话，赖久也说过。
　　普通人看不见龙神的宝珠。
　　而他看得见……
　　所以，他不只是普通人……而已吗？
　　友雅微眯起眼，在心里叹气，这个推测可一点都不有趣啊。摇摇扇子道：“话说回来，泰明大人，如果有一天我被怨灵所困……你会来救我吗？”
　　“无妨。除退怨灵是我的工作。”
　　“我可不是八叶啊……泰明大人。换言之，我并不是你必须保护的其中一人呢。”
　　“无妨。”
　　阴阳师的眼神正直无伪，于是友雅心情愉快的笑了。
　　而这个笑容和着满天飘飞的紫藤花，是停留在泰明脑海里关于这个人的最后一副画面。

　　翌日
　　下贺茂神社•纠之森
　　神子一行到达的时候，阴阳师已经等在那里，静静的抱着手靠在树干上。感觉到他们走近，便睁开眼。
　　“这就是‘连理的贤木’。”
　　茜不由惊讶的上前一步，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抚摸。
　　从根部开始就一直缠绕着盘旋而上，这样的树……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而且，越靠近就觉得越舒服，有一种很干净的气息。
　　直到手指碰到另一个人的手背，她才突然醒过来一样，连忙不好意思的抽回。结果，反而被泰明握住了。
　　“神子，贤木想和你说话。”
　　“我？我不会啊，像泰明先生那样……”茜空出来的手慌乱的摆着，一边往后退。
　　“神子，请凝神，闭上眼。”泰明抓着茜的手覆在树干上，并捂住她的眼睛。
　　靠太近了……茜有些脸红的想，下意识的挣扎着。
　　然而明明闭上的眼前却出现了画面，或者说是直接传达到脑中的景象。
　　太过震惊让她安静了下来，一直避免去碰触的五天前的回忆快速从眼前闪过，然后是——
　　“友雅先生和……兰？！”
　　“这是我送神子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
　　茜难过的低下头想，果然友雅先生失踪是和兰有关吗？
　　因为被说了“讨厌”，因为醒悟到自己一直被大家保护着而兰却是孤单一人，所以很沮丧，觉得自己太过软弱而不甘心。她不想当个只是被保护的神子，如果也能保护什么人就好了。
　　再抬起头的时候，女孩子脸上已是坚定的表情，说道：“我去找兰！”这次不会逃避，她也想让兰知道她的心情。
　　泰明的手指离开树干，脑中忽然响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被怨灵所困……你会来救我吗？]
　　他停下脚步，对准备离开的众人说道：“神子就拜托你们，我去找友雅。”
　　“诶？可是线索不完全啊！泰明大人，不如等神子问过兰小姐再……”永泉急忙伸出手，阴阳师却一转眼就消失在树林中。
　　余下的人互相看了看，只好先回左大臣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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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如珍珠一般晶莹，顺着苍白的脸颊一滴滴滚落。
　　令女性哭泣是最让他难过的事，如今却不得不看着这种事发生而无力阻止。
　　[少将大人，请让我成为您的正室夫人。请您回答说“我愿意”。]
　　这个要求，友雅没办法答应。
　　虽然不确定是否会有那样一位女子，令他想一辈子相伴而不觉得厌倦。但是至少，“正室夫人”的位置应该留给那个人。他的确与太多女性有过纠缠，却不想否认这个头衔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不是因为被威胁就可以轻易作出承诺……那么简单的。
　　女子还在哀戚的哭着，友雅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这种时候，不知道约定生不生效呢？他闭上眼闻了闻樱花的香味，轻轻勾起唇角。
　　“我从前，有过一个恋人……”女子望向远方，低声诉说起来。
　　无非是喜欢的人被贵族小姐看上了，动用各种手段迫使他们分手，而那个男人受不了诱惑最终变了心……这样的故事。
　　“少将大人，真的不愿娶我为妻吗？”女子看上去十分可怜，衣袖遮掩下的眼却透出杀意。
　　友雅笑道：“听说最近这里出现了妖物，以年轻男子为目标……”
　　女子脸色倏地变了。
　　“如果我答应娶你，下一个埋在这樱花树下的就是我了吧？”
　　“你……！”

　　“鬼所召唤的怨灵，释放邪气，扰乱地气，你害死了几个人？”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泰明送出一道符纸，割断了束缚友雅的绳索。
　　“阴、阴阳师？”女子大惊，身体微微发抖，清秀的脸孔由于恐惧而开始扭曲。
　　泰明绷着脸，取下颈上串珠打算念咒除灵，却被突然横过来的一只手打断了。他转过头，友雅揉着酸痛的手腕笑了笑说：“泰明大人，对不起，这次能不能让给我呢？”
　　“不是你希望我来的么？”
　　“所以，能看到泰明大人我很高兴。但是，请让我来。”
　　友雅捡起自己的佩剑，向缩成一团的女子走过去。
　　“就当是……对这五天份眼泪的回报吧。”
　　泰明皱了下眉，不再继续，默默的看着友雅的举动。
　　“我这个人，并不是一个适合当丈夫的好人选。”一手抚上女子的脸，一手拔出剑，“希望下一次，会有人珍惜你的心意……”说完，友雅将剑推入女子的胸口。
　　一般人的武器本不会对灵体造成任何伤害，然而女子的怨灵却带着一脸释怀的微笑消失了。
　　友雅把剑插回剑鞘，转过身却发现泰明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胸前看。
　　“你果然是最后一位八叶。”
　　他低下头，青色的宝珠还在发着淡淡的余光。
　　“泰明大人……早就知道？”
　　“并不确定，只是如此猜测。”
　　友雅眼中笑意渐收，突然觉得不舒服起来，心头有点堵。
　　“所以泰明大人才会来帮我？”
　　泰明自然不会发现对方语气的变化，回答道：“即便不是八叶，你还是友雅。”
　　友雅一愣，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泰明的话，刚刚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阴阳师大人，估计不了解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一句话呢。
　　“我们该回去了，神子还在担心。”泰明说完，径自向前走去。
　　友雅看着阴阳师的背影露出微笑，抬手轻触自己的宝珠。
　　竟然在这个位置，龙神的品味还真是奇特。不过，倒也不坏。
　　就像是……某人的眼泪落在胸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