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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喉舌(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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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轰隆轰隆下起了雨,雨势太大,元奇快手把窗户关上,“郎君快些进屋,这雨太大了。”
杜樘看着一地吹落的杏花,无奈认命。
翌日,踏着一地飘散的杏花,杜樘上衙去了,小郎君甩开一脑门的心思,把自己埋进了县衙的案牍中。
杜樘挺乐观的,按理说,这自己帮了黄昰的忙,两人也算是有了交情。日后亮明身份,让黄大名士注释律法,想必,这黄名士看着自己的份上,多多少少也会写上几笔吧。
又想着若是黄昰想交差那般敷衍了事,又误了律法注释,让圣人一番打算付诸东流。有所谓有人言,畅所欲言。只有一个人真心对某些事有思考、有心得,写出来的东西才算是有所言。黄昰成名多年,可杜樘接触下来,发现他对律法一事其实不大精通,想来是以往没有怎么读过律条的缘故,如果他贸然拿着律法去拿对方,兴许黄昰没什么兴趣。
如果他请君入瓮呢?得想个办法才是,先从便宜表哥那里入手,问问黄昰平时爱看什么书、有什么爱好、爱不爱钻研些难而深的问题。
想着想着,日头高起。
杜樘翻开待整理的案牍,铜钱做的书签停在四月六号的案子。
是刘某揭发赵某娶奴婢为妻一案。
在《户婚律》中,良贱之前互不通婚,良人娶奴婢为娶犯法,奴婢娶良人为妻也是犯法。其中各自的刑罚不同而已,做奴婢的只能与奴婢通婚,所生子女也要世世代代为奴。
这便是律法的严苛之处,想要摆脱奴婢的身份,只能赎身,消去奴籍。杜樘这些年看过很多奴婢,在主家怡然自得,并且感念主家的恩义,发誓要一辈子效忠主上。这样的奴婢在王谢世家中尤其多,他们自豪自己的身份,哪怕自己只是个奴婢。
然而这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在律法中规定了。主杀奴婢,无罪而杀,只能做一年牢即可。有罪杀之,笞刑一百。可若是奴婢杀主,却是不赦的死罪啊。
奴婢身份,在世上受制颇多,就连婚嫁也可能会落人口实。
就好比这案子中的奴婢,嫁给主人,也可能因为他人的揭发而遭受牢狱之苦。
杜樘叫来衙役,“传赵某及妻。”
不多时,便有一对璧人上前。赵家夫妻已被制在县衙中几日了,好不容易有了上公堂的机会,本来想对着上官诉诉冤情。一看杜樘公正不阿的模样,心凉了半截。
“堂下何人,还不报上名来。”
赵郎君安慰地搂住妻子的肩膀,上前说道,“在下赵昶,是淞县人。小民一介白衣,家中只有些许薄产,略微糊口罢了。”
“家有薄产”简直是谦虚了,赵家的产业整整占了一条街,是淞县数一数二的富户。赵家郎君只得了这么一个小郎,万千家业都只由他一人继承。一年前,赵家传出喜讯,说赵小郎已经成婚,他们夫妻二人恩爱非常,算得上是淞县的一番佳话。又传言说赵少夫人极得公婆喜爱,一家四口和睦得很。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告上公堂,说赵少夫人本是她婆婆赵夫人身边的婢女,赵昶娶奴婢为妻,大大犯了法。
杜樘仔细观察躲着赵昶身后的年轻女郎,她身姿如柳、体态娴静、行动婉约,声若黄莺,跟着夫婿一同福了福,“妇人乃赵昶之妻,娘家姓柳。”
“你二人可知,传你二人上堂所为何事?”杜樘展开案卷,对赵氏夫妻说道。
因着刘某是揭发他二人的,不用上堂指认。他揭发之后,又县衙派人,将这二人的底细查了个干干净净。这案卷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赵柳氏娘家姓柳,其父柳管事是赵家的外管事,替赵家主君打理着内内外外的事务。其母闺名叫得茹,本是赵昶之母赵夫人的陪嫁。赵夫人嫁到赵家后,便许配给了柳管事,二人有三子两女。二女儿柳二娘子就是如今赵昶的妻子赵柳氏。
赵柳氏玉脸刷得一下变得苍白,哆哆嗦嗦地开口,“妇人不知,还请县尉明示。”
这只换来杜樘狐疑的脸色,“你不知,那你的夫郎总知道吧。你来说吧,赵小郎君。”
赵昶担心地看向妻子,眼神示意她无事,“是为小民娶奴婢为妻一事。”
奴婢为妻四字一出,赵柳氏彻底崩溃,无力地瘫坐在地。
杜樘叫人搬来蒲团,“赵娘子靠一靠。”心里却在奇怪,这赵柳氏的反应未免太大了,难不成她真是奴婢出身?
“赵小郎君既然知道,可还有什么辩驳的吗?这案卷可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妻子的出身,柳家是赵家的家生奴婢,你母亲手上想必还有柳家一家的身契。娶奴为妻,可是不小的刑罚。”
赵昶咬咬牙,沉声朝杜樘说道,“没错,我娘子娘家姓柳,是我家的管事。她之前出身奴婢,可成婚之前,我母亲已经将她的身契、奴籍销去。难道一朝为奴,便要终身受制吗?”
说着拿出了赵柳氏作废的奴婢身契,和新立的良民户籍,一并呈交给杜樘验看,日期果然是在婚书之前。
“当然不是,曾经是奴婢,在县衙这里销去奴籍后便是良民,自然可以自行婚嫁。”
可这案卷上明明还记载了一处令人瞠目结舌的疑点。
赵昶接话,“既然如此,我妻已然脱去奴籍。我便不是娶奴婢为妻,自然不用受罚入狱,还望县尉明鉴。放我二人归家去吧。”
杜樘大大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既然不是奴籍,那便不是犯法,你二人确实无罪。”
二人面露喜色,纷纷跪下,“多谢县尉明察。”
眼看这二人要走,杜樘叫住了赵柳氏,“赵娘子,这户籍上写着你名叫柳萍婉,本官想知道,这个名字是你父母给你取的吗?”
柳管事和妻子得茹都是商贾人家的下人,哪里能取得了这么有诗意的名字。
赵柳氏下意识回道,“不是,是公爹为妇人取的。”
赵柳氏的公爹自然便是赵昶的父亲,这公爹给自己曾经为奴为婢的儿媳取名,这事儿透着怪异啊。
待人走后,杜樘还望着案卷出神,那柳萍婉的户籍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女户。
户主柳萍婉壹拾七岁 小女 不课户。
受田五百亩。
为自己儿子的未婚妻立了女户,还亲自取名、给田地,这赵氏一家对小婢女也太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