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榆集》江祈榆

36、无cp｜一间诊所

　　今天早晨太阳没有升起。
　　我看着被黑暗笼罩的世界，脑子里被嗡鸣声所笼罩。树木被烧焦的味道顺着黑色的窗缝飘了进来，我身处的屋子成了这片残破的土地上唯一屹立不倒的建筑。
　　“尤金，轰炸越来越频繁了。”这个女人灰头土脸的，头上的头巾不仅蒙上难以清洗的灰尘，还有一些血渍干涸的暗红色。
　　我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的，却始终都听不清楚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尤金！”她仿佛等不及了，冲上来，一把握住我的肩膀，她的手掌粗粝厚实，不像是一个女人。
　　“玛丽。”我都能预想到我的声音一定是沙哑的不成样子，因为我每说出一个词，声带就像是在荆棘丛上划过，疼痛是让我唯一清醒的手段。
　　“把孩子们带到墙角去。”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保护那些孩子们的办法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小镇，我所处的诊所成了唯一剩下的建筑，可能是医生这个身份对他们还有用处，以至于他们不能轻而易举的轰炸，却让我们也半点干粮都没有。
　　我们已经断水断粮了3天了。我的双唇就像是干裂的土地，我无法再让自己的脑子保持清醒，但我又不愿意让那些孩子成为战争下的亡灵。
　　“哦尤金，我们要不要去看看树边还有没有果子。”玛丽把孩子们安置在墙角之后，回到了我的身边。
　　“树边？”我扭头看了看外面的环境，黑暗是我对这个世界现在唯一的印象，偶尔来的光亮还是弹火与地面的碰撞。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个已经被黑暗笼罩的地方，怎么会有果子那么充满生机的东西，在这一片荒芜的土地，我们就是那群被抛弃的人。
　　“你看，那个红色的。”玛丽疲惫的神色突然出现了生机，变得灵动起来。我看着她的神色，觉得可能有戏，我们可以饿着渴着，可孩子们不能。他们本身就是无辜的，被战火摧残的眼中都没了希望，更不能让他们用生命为大人的决定买单。
　　“听着，玛丽。”我拉住玛丽的衣袖，我能感觉到我的双手因为虚脱而没什么力气。“一会儿你留下照顾孩子们，我去捡果子。”
　　“尤金，你……”玛丽看着我的目光都变得有些迟疑，我知道，在她的眼里，我太过于虚弱了。失血，没有吃的，没有水源。
　　“玛丽，孩子们需要你。”

　　我拖着孱弱的身体推开屋子的门，明明是正午了，却一点光亮都没有。我扭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孩子们，如果我不做那个出去的人，这些孩子就要……
　　“玛丽，如果我没有回来，记得照顾好孩子们。”
　　“孩子们，记得你们的尤金叔叔。”玛丽牵着孩子们的手，教他们在胸前划十字。如果不是这样，我都快要忘记，玛丽她是一个修女了。
　　可惜，教堂早就被流弹袭击，神父死了之后，再也没有能庇护教堂的地方，炸弹无情的把那座神圣的地方轰炸的渣都不剩。
　　玛丽和孩子们敲开诊所门的时候，镇子上幸存的建筑已经不多了，她们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我看着那群孩子们的眼睛里没了天真，只剩下恐慌和迷茫，心蓦地一痛。
　　打断我的回忆的是地上的石块，我被它绊倒在地。趴在地上的我很狼狈，膝盖的地方也一刺一刺的疼痛。我不能在地上趴的太久，飞机不会轰炸我的诊所，却一定会轰炸我。
　　而且，我不能让孩子们担心。
　　这么想着，我努力的按着地上的石块，从地上爬起来，我抬头看了看，这个时候，没有飞机，也没有轰炸机，我是安全的。
　　我踉跄几步跑到一个树桩子后面，扭头看了看我的诊所，它还是安全的。向孩子们的方向轻轻的挥了挥手，我就扭头开始在树桩的附近寻找起来。
　　突然，空中又传来了轰炸机的轰鸣声，炸弹破空的声音很尖锐，通过声音判断的方向离我不远。我刚抬起头，就看到炸弹离我不远的地方，离诊所很近。
　　“轰”的一声，我看着诊所附近的树倒下了。最近炸弹的轰炸圈越来越小了，离诊所也变得越来越近了。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他们不要把目标放在我的诊所。
　　我又往远处走了走，喘气声越来越大，我的胸腔剧烈的起伏着。这身体真的是油尽灯枯了，我叹了口气。前方的一小点红色让我突然升起了一丝希望。
　　果子。
　　那是一个果子。

　　我快步跑了过去，捡起那个果子，撕下自己外套上衣的一片布把它包了起来。抬头看了看，轰炸机飞离了小镇。
　　我又向更远的地方走去，那边接近小镇的边缘地带，说不定有很多果子。保不准还能找到一些别的能吃的东西来补充体力。
　　这个地方安静的，一丝生气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的是腐烂的臭味，还有焦糊的味道。我捂着鼻子往前走着，今天真的是糟糕的一天，我看着远处烂掉的果子这么想着。
　　“哦上帝。”我看到了神父，他的发丝里满是血污，身上的长袍破破烂烂的，我走近他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替他擦了擦脏污的脸。

　　我在另一处原本是树林的位置捡到了几个果子，由于担心玛丽她们，我就装上了果子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去的路上，我不仅感慨着，神父此时的样子和他以前的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别。
　　快走到诊所的位置，轰鸣声突然又传来了。我惊慌的抬头看着天空，黑压压的烟雾中，几架轰炸机破开云雾来到诊所的上空。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就好像是一开始小镇的士兵一样。
　　“玛丽！”我拼尽全力的大声喊出她的名字：“带孩子们躲好！”我把手上的果子放在诊所门口，就四处寻找鲜艳的东西，试图吸引头顶轰炸机的视线。
　　“看这里！”我捡起旁边地上破碎的旗帜，鲜艳的红色已经被各种脏兮兮的东西笼罩，就如同我所处的小镇一样。我拼尽全力的披着旗帜向外奔跑，一边奔跑一边叫喊。
　　我知道，生命对我来说，就要画上句点了，但我希望，我能做那个破晓的太阳，在孩子们变得黑暗的心房中，为他们点燃生的希望。
　　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在心底又默念了一句：今天早晨太阳没有升起。祈祷战争早日结束。愿光明终将洒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