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看样子,你比我辛苦多了。”
重临坐在他对面,撩开了窗帘的一个角,白色的月光冲淡了蜡烛带来的光辉。
“今天的事……”晴明沉吟。
“我什么都不知道。”重临背对着月光弯起嘴角笑着说。
“我说的是,天皇问起你来了,要不要去见见?”
晴明眼里闪过笑意,知道重临的意思,他并不想介入源氏的争斗当中,出力就出力了,其他的是别想了。
安倍晴明严格来说,和源赖光是同一个阵营的,只怕今天以后,需要忙的事情还很多。
“我并不对皇帝什么的感兴趣,我和神明有仇,父亲来自海的对面。”
重临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晴明也没看出来他在笑什么,倒是听见那句和神明有仇,就想起来朱雀的话,他出现的地点在九年前降下天罚的地方,笑容收敛了一下,“我看你并没有要报仇的样子?”
“就是觉得没必要而已。”
少年看向窗外的明月,因为鬼火车是在空中行驶,把下面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神本无心无情,太过在意没什么意义,我的仇人和妖怪没什么区别,一定会自我毁灭,我等得起,何必呢?”
世界上最可怕的对于人类来说是时间,对于同样是妖怪的他来说,不是。
他曾经有机会出生过一刹那,又让他这个人就像烟花一样,随着诅咒和敌人同归于尽,重回黑暗。
他也是不会感觉错的,未来的那个世界,已经感觉不到,如今高天原这样强大的气息。
就连神,都不剩下什么实力强大的。
能够在时间长河活下来的,只有在时间里,在人类的世界里留下痕迹的存在,才会真正被保留下来,香火不会断。
(少年这么想的时候,根本没有意料到,神明衰落,也有未来的他一份功劳,他感应到的时候,未来的他正在大开杀戒中……
神明:我谢谢你哦!)
神明高高在上,不把凡人的命当作生命,做出来的事情,和妖怪没什么区别,被反噬,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所以,他等得起,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想那么重归黑暗。
索性,他的血脉回应他,实现他的愿望。
看上去八九岁年纪的少年,说是要和神明比时间,一般人肯定就笑了,安倍晴明却觉得少年在笃定什么。
笃定他的仇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青年遮住自己的半张脸,若有所思,看样子,神明和妖怪没什么区别吗?
真是有趣的形容呢!
“对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少年忽然地说,“我已经接到我的伙伴了。”
“看样子,在下是没有机会,认识一下重临你的伙伴了。”晴明叹息一声,眨了眨眼,看着很是失落。
“嗯?”有这么失落吗?少年圆圆的眼睛和猫猫没什么两样,他才不会相信晴明是舍不得他,大概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吧!
重临少年回去就睡了,他已经在这天,见到太多的东西了。
窗外的樱花像是雨一样飘过,真是一个漂亮的季节。
他身上穿着的不是狩衣,而是浴衣。
因为不喜欢他们梳的头,直接扎成了马尾,妖怪和阴阳师的头发,都能成为力量的媒介,不会剪,有些长。
晚上睡觉长发放下来,半夜醒了。
外面太过明亮,妖怪的眼神太好,睡不着了,没忍住把窗纱打开。
外面坐着一个人,不是他的庭院中的任何一人,那一头黑色的头发闪烁着莹光,不用说一定是灵体。
“你是谁?”他看看房间,是他自己的感觉错了?
一个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光那个男人,也太不负责了,居然舍得把你一个人扔下。”
那个女人本来坐在廊下赏樱,听到他说话,回过头来,是一个长相十分美丽的女子,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矮桌上是一叠鱼生和卤肉,还有两个酒瓶。
“和光?谁?”少年脸庞的精致不亚于这个女人,还因为年纪小,多了稚气和纯真。
“你不知道?你父亲……”女人讶异。
“谁?我父亲?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父亲?”少年走到桌前跪坐下去,“你呢?是谁?”
“我?妾身名叫葛叶,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女人微笑着给他倒酒。
“没有,”重临嗅了嗅,是他没有尝过的味道,抿了一口,一饮而尽,“酒不错,葛叶是谁?”
“葛叶啊!就是你手上那个带血的香袋的原主人。”女人微笑着说。
“你是来……拿走那个的吗?”少年说。
“并不是哦!”女人摇头,看向院子里的樱花,“妾身已经死了,只不过是剩下一点灵光,能请你,帮个忙吗?”
“帮忙?”风吹过廊下,花瓣迷住了人的眼睛,“可以哦!看在酒的份上。”
少年微笑着说,他杯子里的酒,已经是第三杯了,眼神有一些朦胧。
“多谢你。”笑得十分好看,挽着耳际的黑发,“妾身曾经是九尾白狐化形,和一个阴阳师相恋了,我们十分恩爱,还有了我们爱的结晶——我们的孩子。
夫君他乐善好施,因此卷进了二十年前的瘟疫当中,被驱逐到了城外。要不是妾身用法术迷惑武士,早就流落街头了。
夫君生病了,也没有人给他医治,那个时候妾身怀着孩子,没有办法动用太多力量,只能勉强保护夫君不死。后来,妾身救了一个受伤的同族,就是和光,也就是你刚刚契约的玉藻前,他正在被神明追杀。”女人摇了摇头,“不,也算不上是追杀,应该是追求。”
“他受了重伤,倒在妾身门前,不能不管他。神明追来,就用妾身夫妻两个要挟和光,甚至治好了丈夫的病。
妾身的丈夫十分耿直,宁愿死去,都不愿意沦为神明要挟和光的工具,神明拿走了夫君有关于妾身的记忆,带走了他。和光那个男人,真的是又强大又美丽,和神明再次大战一场,离开了那里。
神明诅咒我的夫君,永远都想不起妾身,让我带着孩子自生自灭。我想,请你帮妾身把那个香袋拿给夫君,算是全了我与夫君的最后一点情分。”
“他不是,不记得你吗?”少年问。
“别人不行,重临你一定是可以的,你是神子。”
女人轻声地祈求他,“我的丈夫虽然忘记了我,但是他并没有喜欢过任何人,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希望他至少,不要心中空虚到,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是怎样的人,能够和我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只有这一点是真情实感的吧!还不是属于她自己的情绪。
长长的头发轻轻地飘起,他眼睛里有了醉意和水汽,“我可不是神子,我只是堕落的妖神,嘛,那个男人是谁?”你们神明不是一向看不起他这样的存在吗?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女人心里暗暗的赞叹。
“他的名字叫做安倍益材,是安倍家现任家主的亲弟弟,现在的阴阳头卢屋道满大人身边的阴阳博士。”女人轻声说。
“那个人啊……”
少年若有所思,忽然一大片的樱花从眼前飘过,对面的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他们本来给他准备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玉藻前那个男人欠他的,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如果他没有十分干脆地契约了他,只怕这个家伙会在神明给予他的宿命的轮回当中浮浮沉沉,最终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吧!
庭院会把他和别人的纠葛特别是契约,毁得干干净净,不用去祈求任何存在了。
“居然想要跟我说玉藻前是我的父亲?”少年轻轻一笑,“我都不清楚,我的父亲应该是谁呢!”
他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怅惘,他曾经辗转在各个世界,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出生在世界上。
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母亲和兄弟的羁绊,却不曾真正拥有,得不到降生的机会。
玉藻前这个男人,算得上是最糟糕的父亲了,无妨,他们都互相欠着。
他对于源氏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玉藻前之所以会直接找他契约,也是因为意识到了他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是个骗局。
嫁祸给他,和玉藻前对上全部失败了。
他们到最后,也不知道他等的伙伴是谁,比拼的是谁知道得多一点。
玉藻前不仅是失去联系,就算他重新出现,这些人都已经骗不到他了。
少年往后躺在走廊上,看着这片别人为他编制的梦境,美丽是美丽,缺少了他喜欢的东西。
他对于一开始的记忆,已经几乎不记得了,只是常识什么的还在,知道个大概,生活的范畴也是熟悉的领域。
“我的话,想要去阴阳寮,只怕需要求助晴明,恐怕,他却另有打算吧!”少年说,另外一个蓝色的高大身影坐到他的身边。
“嗯,他们要算计的,不仅是你,还是晴明君。”俊美的神子回答。
他们的身边景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下漫天的星辰。
重临想到了千年之后,那个气息完全陌生的,所谓的百鬼之主鵺,和他认识的这个安倍晴明完全是两个人。
“待在京都,整天和这些家伙打交道,也太为难你了,要不然和我离开京都吧!荒?”重临看着头顶的人。
“我和御馔津要替你看着京都,重临。”蓝色头发的神子再一次回答。
“我的话,并不喜欢这个答案呢!”重临叹息一声,看着眼前的星星,“不过没关系,我会变得更强大的。未来我的愿望,就是在那个时代来临之前,为我们大家找到大家都喜欢的容身之处。”
到时候,不管人间怎么变换,都不会影响他们了。
“嗯,我相信重临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荒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摸摸少年黑色发丝,尾端的神秘白色纹路流动着,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卷了卷那一只形状优美的手指。
“那这个香袋,就交给你了!荒。”
“嗯。”
“我困了。”
“那就睡吧!至少在京都,你的梦境,由我来守护。”
“谢谢你,荒。”少年说完就睡着了,他真的是有点累了,幸好,要算计他的不是晴明,不然就真的有些难过了,不是简直太好了。
不用谢,重临。
世间神子的诞生,是天意,就连神都没有办法阻止。
不知道是为什么降生,等到明白自己的使命的时候,全部都已经堕落了,像酒吞童子,像他,唯有重临。
他和他们在时间夹缝里相逢,他的力量生来就好像是为了帮助他们而存在一样。
重临原本的天命,是在人和神明之间寻找平衡点,在未来能够保住神的传承,让他们活下去。
可惜他一出生,就被神明妒忌,生生把他的天命,不,他的愿望变成了,为他的百鬼夜行寻找末法时代生存下去的方法。
他也堕落了,那些神明早就已经忘记了他们,如今来试探重临的力量,已经晚了。
当年重临的气息只出现过一瞬间,很快就堕落了,是以无人关注。
如今无人知道,居然来试探?
从古至今,堕落的神子无数,谁也不会记得重临曾经是谁了,如今的重临,已经对他们的存在没有兴趣了。
好好睡吧!
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们是否能够存在下去,他们都不关心。
唯有这个孩子,还有这个孩子的愿望,是他们想要守护的存在。
他给他们力量,他们守护他。
“你们说什么?玉藻前的那两个小崽子,早就和那个名叫重临的阴阳师定下了契约?”源赖光暴怒地看着自己回来汇报的手下。
“为什么现在才汇报?你们,不会忘记了大江山上我们是怎么无功而返的吧?”源赖光一字一顿。
“家主大人?我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那个少年虽然在那座山停留过一段时间,并没有触动我们的结界,也没人发现他去过玉藻前的结界。”负责远距离监视的族人怕得伏在地上不敢直起来回话。
“直接说你们无能就可以了!那个少年的异常,就应该早点报上来!所有的计划,全部都毁了!”源赖光很想砍了他们,“还有什么能做的?”
“把那个少年杀了……”一个人小声说。
“呵,他要是能杀,还用得着设计?”源赖光冷冷地说。
院落外,突然喧哗起来,源赖光一开始还能忍,后面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什么人在我们源氏喧哗?”
“是,家主大人。”
一人出去,很快走出了院子,接着就没了声息。
剩下的那个人也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出去看看,瞬间就没了声息。
源赖光拿起自己的刀走出去,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身影,正是几日不见的护身式神鬼切。
只不过,此刻这个往日里。对敌人锋利无匹所向无敌的宝刀,此时剑上沾的全部都是他们源氏族人的鲜血。
两只巨大的鬼角,昭示着这柄宝刀的状态,他已经直接堕落成为恶鬼了。
就像他们源氏关押的那些人形兵器一样。
“鬼切,你也堕落了吗?”源赖光厉声道。
“我本来以为,我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是源氏家主的护身刀,”鬼切眼中都是血泪,“这么多年,跟随你到处退治妖怪,我是这么地相信你!家主大人——源赖光——你明明知道我是来自哪里!我在大江山,杀了我的那么多同族!源赖光,这么多天……这么多天我都无法入眠,眼前都是我的那些同族的脸!”
“原来如此,你眼中的封印,已经被解开了。”源赖光目光一暗。
“对,在大江山上,你杀掉酒吞童子的那一刻——”鬼切几乎失去理智了,他说完就提着刀向源赖光杀过去,两个人在院子里厮杀起来。
鬼切失去理智,源赖光是这么多年来最了解他的人——
“家主大人!”有族人浑身是血地跑进来,“鬼切大人把所有的兵器全部释放了,现在整个京都沦为战场了!”
什么?
源赖光深深地皱起眉来,分神之间,鬼切已经一招同归于尽,把自己和源赖光串成一串了。
两个人都倒在血泊之中,很快,这个受了致命伤的源赖光消失了。
房间里走出来另外一个源赖光,青年俯视着鬼切怨恨的眼睛,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碰一碰他的眼睛,又止住了。
他把鬼切还原成为本体,贴上封印,然后大步走出去了。
他要去解决那些鬼切造成的问题,鬼切太好用了,他现在才发现,他终归只是厉害的妖怪而已。
这么多年跟在他的身边,竟然只因为区区就算酒吞童子都不会在意的小妖怪而堕落。
变成完全无法沟通的样子。
实在难看,他要算计的人都没有算计到,还要收拾烂摊子。
那个叫做重临的少年,天赋、运气都让人好生妒忌啊!
居然连最古妖怪玉藻前都臣服于他,简直是对他们这样费尽心机之辈的讽刺。
“家主大人。”
“嗯?”
“赤影……也不见了。”
“什么?”源赖光的眼神罕见地凝重了,“不计代价,一定要找回来!那把刀,危险程度绝对在鬼切之上,不找回来,只怕后果绝对不是我们能够承受的。”
那是一把杀戮之刀,只为了杀戮而生,注定会罪孽缠身,就连源氏都不敢用她。
可尘埃落定之后,到处都找不到赤影。
哪里都不在,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见过她。
庭院——
玉藻前抱着两只小狐狸,看着头上顶着两只巨大鬼角的艳丽女子,带着一身的血气,进了名为赤华的房间,等她出来,漂亮长发艳丽女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是赤影?”玉藻前在赤影妖刀姬出生的时候,短暂地在京都呆过,所以并不算陌生。
“在下赤华,玉藻前大人,往后的时间,请多指教。”妖刀姬温婉却带着锋利的笑容,格外的美丽。
“好说。”玉藻前轻轻地笑了,这个时候,大妖怪记起来了雨女他们的话,原来她没有说错。
重临的式神,真的是不逊色于他的大妖怪。
这对他来说,既是好事也不是好事,这样一来,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将会更难弥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