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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七千四万年前的那个多事之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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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才心知弟弟恐怕是被抓住了,他身子弱修为低。自己要是不说气话就好了,哪怕自己亲自去送,也要好得多。
可他实在是忍不住生气。红狐一族总被人看不上,只因为他们禁不住诱惑,不专情,不仗义,不知恩图报。十万年来,他时刻鞭策自己和弟弟,如今,却依然在弟弟身上看见了红狐的劣根性。
所以他生气,气得忘记了这一趟路途,是多么危险,他不该让他独去。
那是他唯一的弟弟,他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可是他犯了那般大错,是死有余辜的。
那至少……也要有人替他敛尸吧。
红狐狸才才收拾好了自己的狐狸洞,出门向雪狼帝君的洞府。他知道自己和弟弟冒犯了帝君的神威,这一去定要受伤。他此时尚且没有把握历劫,何况再受伤?
可他不能让弟弟一个人那么悲凉,毕竟,他是为了他。
于是他还是去了,抱着死也无妨的心。
雪狼善战,他向他们讨要弟弟的尸体,被狼群围攻,输是必输的,只是对手也讨不了多少好去。
红狐比不得雪狼强壮,自然被打得遍体鳞伤。他倒在老林里,身上的血淌出来,渗进土地。雪狼帝君见他如此重情义,自己的女儿又无大碍,他怜这红狐狸十万年修为,叫人将那一条狐尸留下,不再为难他。
傍晚,深山里下起雪,白盈盈的雪被染得红了一片,重伤的红狐朝弟弟的尸体探出狐爪,狐爪上雪白的毛已被血染得绯红,湿淋淋的纠成一撮一撮,甚是狼狈。
一次又一次,却都无力再前进一寸。
历劫之日就在眼前,看来他就要死了,灰飞湮灭的死,求不到来世,再与谁做兄弟了。
冬天的黄昏里,血快淌干的狐狸迷迷糊糊,耳朵里隐约听到一串轻巧的踏雪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
[你是不是想安葬它?]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青丝如墨,一黑一蓝的眼瞳,笑脸盈盈。
她身上没有仙气,竟是一个凡人。
他无奈的点点自己的狐狸头,现在一个凡人能做的事,他却做不了。
[我若帮你葬了它,你当怎么谢我?]女子偏着头,笑得十分狡颉。
[我两天之后便要历劫……只怕是没有办法报答你了……]在这个时候遇上的竟是一个趁火打劫的家伙,他心里无不悲凉:[你若不嫌弃,剥下我的皮,做条围脖也好……]
[红狐历劫?]女子一愣,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对妖瞳骨碌一转,笑得更灿烂:[那我替你历劫,你成仙之后可愿报答我?]
他有点吃惊,一个凡人居然说要替他历劫。凡人若受三道天雷,岂不是劈得人形也无?
可能他伤得太重,脑子已经不大好使,被她这么一问,他居然真的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个女子身上。他苦修十万年,搭进弟弟一条命,也不过是为了成仙啊。
于是他道:[我愿供你一世差遣,决不悖命。]
[真的?你不后悔?]
[不后悔。]
凡人一世,能有多长,左右不过百年罢了。
虽然心知这是不可能的,这女子的笑魇却似有股魔力,让他真有些相信这女子能替他历这一劫。尽管当他坐在结界里,看那天雷初落一道下来,便将她劈成了两半,女子的血溅了他一身。
而后两道又接连而来,待沉静之时,那女子果真是人形也无,她盘坐过的石台上,只剩一件被血染得绯红的白衣,和一摊鲜红的血肉浆子。
那鲜红的一摊,不是不叫人心惊的。他遵她嘱咐,取了白衣,撸下上面的血肉,去洗。白衣被血泡透了,他在山流边洗了三天三夜,才终于又白得像雪。他把白衣晾在狐狸洞外的桃树下,等它干了,便叠好放回洞里,看那些血肉团似乎变得大了一些,又似乎没有变。
她替他葬了弟弟,又为了替他历劫弄得这样,如今看来,竟不像他当初想的那般真能活过来了。他心里很难过,但也说不出为什么难过。于是虽然觉得她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他也常常很认真的想,若她能活过来,他定要护得她这一世平平安安、顺心顺意。
于是他在洞外守着。三个月过去,冬色已尽,春华初临,狐狸洞前的桃树开了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从百无聊赖的冬眠中被人拍醒,一黑一蓝的眼瞳便在眼前。
女子笑着在桃树下翩翩转了一圈自己的白衣,明亮得像这三月里的朝阳:[脏成那样也洗得这么白,你果然能干,不亏不亏呢~]
他见了她,这般活蹦乱跳的,也没有心思去揣摩她的“亏”与“不亏”,只顾着将自己心里的那丝雀跃换化成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不管为什么,她终没有死。
既然你没死,我便护你一世。
[都劈成那样了,竟也没死……你果真是凡人么?]
[哦,我死不了。]女子抱着一只硕大的红果,和红狐狸并肩坐在桃树枝叉上,她晃一晃腿,桃花瓣便零落一阵:[我原想试试,这神仙历劫的天雷劈不劈得死我,原来也是不行。]
[哈?]红狐狸有点愣住,找不到词来形容目前自己的感受:[你替我历劫……便是顺便?]
[怎是顺便?]女子啃着红果,咂么着嘴一本正经道:[我替你埋的那只小狐狸,是你弟弟么,这份大恩你理当卖身相报的,你若死了,我岂不亏大发了。]
才才听完,忍不住满脸黑线。
[等一下……你到底多少岁了?]
[两万岁上吧,具体的我就不记得了。]
[不是吧……那你的一世有多长?]
[我怎么会知道,我这不是一直在找能死的法子么。]
[……]
[啊啊啊啊啊——你怎么不早说!!!]
女子看着抓狂暴走的红狐狸,啃了一口红果,一抹嘴边汁水,含糊道:[所以我不是问你后不后悔么。]
那一年,三月初春的狐狸洞前,一树桃花密似云霞,女子白衣隐在霞间,头枕着怀中红狐,睡得正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