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的江湖日记》五阶魔方

2、凑热闹的心人人都有

　　扬州城正是烟花三月的季节，慕名而来的游客将客栈酒家推上了一个销售旺季。忙碌的悦来客栈招募临时店小二，早早蹲守在门口的我俩二话不说第一时间冲上去踊跃报名应聘。
　　傻白甜的功夫不错，比我强上不少，他可是从小就开始扎扎实实的打基础了，不愧是武林世家出来的大少爷。我的功夫差了一点，但是说话好听，又会吹彩虹屁，老板考虑一阵子，留下了我俩。
　　悦来客栈是有名的江湖链锁，作为幕后老板的姑苏吴家家主是位江湖朝廷通吃的狠人。吴家几个少爷也个个的英雄豪杰，只是我不知这其中有几分是真。
　　店小二的日子忙的脚不沾地，只有在客人少些的间隙扒拉两口饭，晚上还要忙着烧热水，送着送那，好在工资待遇不错，一日一结，从没少了我们的工钱，只是客人给的小费要全数上交，老板精着呢。
　　傻白甜挺能吃苦，大半个月一声没吭，瘦掉好几两肉也没叫上一声累。就为这个，我打算打工结束以后带他好好玩几天，早春的新叶是赶不上了，清明的雨还有指望。
　　鸿雁双杰的第一份工还算顺利。住了近一个月的大通铺，傻白甜再也不对我风餐露宿的行为有所怨言了：他宁愿一个人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也不想再闻别人的臭脚丫。我笑着说那会着凉，好歹铺个草垫啊。
　　我们拿着小袋银两出了悦来客栈，那天刚好是清明。
　　傻白甜有些落寞，念叨着游子离家的愁绪，念叨着自家早去的娘亲，说着说着就要掉眼泪。我呼了一把他的狗头，到路边摊子买上几个玉兰花糕，拉他坐在路边廊下躲雨。
　　青石板的街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洗涤一新。玉兰花的清香萦绕在唇齿间，配上一壶绿杨春，好像吃下了整个春天。
　　傻白甜呆兮兮的咬着糕点，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笑得像个自我陶醉的瓜娃子。
　　我问他糕点好吃吗？他也不说话，就光笑，好像我能从他抽筋了一样眨巴着的眼睛里读懂什么一样。
　　手中一杯清茶，面前二三知己，扬州人的浪漫很是好懂。
　　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去看看我师父？傻白甜扭扭捏捏的说这不好吧，我实在不愿知道他常年进水的脑子里想了些什么。这货咬咬牙，拿了一半的工钱，说要给我师父带个见面礼，跑了三条街的铺子都没找到合适的，哭唧唧的回来和我抱怨他此刻的贫穷。
　　“小爷我当初给长辈送礼，大红袍小银尖什么拿不出手？哪像现在——买上二两碧螺春都得犹豫再三。”他苦哈哈的蹲在桥头的石兽头上，像江湖艺人耍的那只猴儿。
　　我蹦起来打他的狗头，说我师父不会品茶，你上农家求购上两壶冻醪，他准喜欢。
　　路过郊外的田地，傻白甜蹬蹬蹬的跑去求购了，然后抱着两坛子酒神色复杂跑回来，感动的一塌糊涂，非说我是在给他省钱。我看着他怀里的两只大酒坛，心累的揉揉额头，不想再强调壶和坛的区别。
　　于是我们一人抱一只大酒坛艰难的走着山路，偶尔路过的侠士好奇的问我们是不是在练什么特殊的功夫？
　　道路越走越偏，傻白甜笑呵呵的抹一把汗，问我师父是哪里的隐士高人，怎么住的这么远。我好心的解释这一大片山都是官家的地盘，被药庄的掌柜租用，种了许多常见药材，住不了隐士高人。
　　师父的坟头又长了些杂草，仍然费了些功夫。傻白甜目瞪口呆的站了好一会才来帮忙，小声说着抱歉。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抱歉的，本就是我没讲明的事。
　　我俩路上分了小半坛酒，把另外一坛没开封的打开，撒上几碗在师父坟上，自己喝着还剩大半的那一坛子。
　　我说师父，这是徒弟新交到的朋友，郭斐然。
　　傻白甜立刻郑重其事的坐正，字正腔圆的做了个废话连篇的自我介绍。
　　山风带夹杂着花香，渐渐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俩又给师父供上一碗酒，然后想了想，直接把坛子供在那儿。郭斐然说完废话，体贴的走远，留我一个人跟师父絮絮叨叨了一阵子，我们就下山了。

　　春天行走在江南，到了天气热起来的时候，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北上。一方面是为了避暑，但追根究底，还是想去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凑凑热闹。
　　今年的武林大会地点在嵩山少林，定在金秋十月。我们还有六个月的时间，大可在一路打工的间隙游山玩水，慢慢走。
　　郭斐然接了个镖局的活计，从淮安往开封送一匹商货。过了开封府，离嵩山就不远了。傻白甜笑呵呵的否了我绕道往泰山逛逛的计划，跟着镖头就溜了，托了客栈的店小二留给我一张字条：开封见。
　　从淮安押镖到开封，快马走官道都用不了一个月，明明时间还早，往泰山逛上一圈怎么了？我觉得他是在逃避我喜好寻找碑铭遗迹的小爱好才一个人溜走的——这货眼里只有美食和美女。
　　我不明白所谓美食和歌伶有什么好的，他也不懂我为什么每到一个地方就往大街小巷漫无目的的溜达。
　　我翻着白眼，买了匹便宜的老马，慢慢悠悠的往开封逛去，决定让他慢慢等。
　　路过徐州的时候，一名手持长剑的年轻人拦住了我，非要和我比剑。我看看腰间卷刃的砍柴刀，陷入沉思。
　　“壮士，你很强。”眼前的少年睁眼说瞎话道。
　　我看看自己堪称矮小的身材和因为天热而卷起袖子而露出的黑瘦手臂，觉得壮士这个形容不甚贴切。
　　我仔细想了半盏茶的功夫，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踩着轻功直接从檐上跑路。
　　那少年追来，疾行如店，只经过两条街就追了上来，还超了过去。他有些尴尬的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装作是要到前路拦截的样子。我好意没有戳破，装作没看见他路过我身旁时明显没刹住车的踉跄。
　　天色尚早，蔚蓝的天空上低低的飘了几多洁白的云，午后的日光热的人直冒汗。
　　我问他能不能别挡路，他再次提出要和我比剑。
　　少年的神色严肃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也不像是认错了。
　　“你为什么要找我比剑？”我解下腰间的砍柴刀在他面前挥了挥。
　　少年涨红了脸，好一会才憋出一句：“因为你是江湖人。我只和江湖人比试。”
　　“那位大侠也是江湖人。”我指指不远处路过的青衣剑客，在他看过来的前一个瞬间收回了手，怂了吧唧的望天望地。
　　少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冲那位剑客点点头。
　　“他是我师父。”
　　这就尴尬了，苍天为证我只是随便一指。
　　“他让你找江湖人比试？”
　　少年点头，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很显然，这是那位大侠给徒儿的试炼任务，这小子眼光独到，找了武功盖世的乔壮士我。
　　徐州城是官家的地盘，徐州府尹□□治下颇严，江湖人士多不愿在此驻足，只为着官差碍事，扰了江湖规矩。
　　看那少年站在大街中央拦路的样子，恐怕我是他遇到的第一个“江湖人”。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我耐着性子举起柴刀舞了两下，示意少年出招。他拿着一把材质上等的长剑刷了套花架子，以一个慢的离谱的速度正面挥来。
　　尴尬的举起柴刀单手格挡一下，另一只手借势拿出三分力挥出一拳，带了一点点内力，真的只有一点点，我的拳头都没碰到他的衣服角，少年便急忙后退，好像受到什么重大打击一样。
　　碰瓷啊！很明显是碰瓷啊！！
　　“壮士不必忧心，请拿出全力！”那小孩咬咬牙再次摆出决斗的姿势。
　　我默了一下，看向对面房檐上站着的青衣剑客，那位面容冷峻的青年冷着脸看向他的徒儿，一个眼神都不给我。
　　全力是不可能出全力的，面前的小鬼很明显是个新手，十来岁才开始学剑，基本功都没打牢就出来挑战别人，没有半点内功积累，怕是在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轻功倒是不错。
　　我收了附在刀和拳头上的一点内力，用最为温和的招式陪他过了十来招，然后后退一步装作力竭的样子大呼：少侠好功夫！在下甘拜下风！
　　少年怔然，闻言收起剑，行了一个相当标准的江湖礼。
　　“承让。”
　　他说完，兴高采烈的蹦过去找他师父。
　　我坐在原地，用草帽扇着风，想着北地的寒冰催眠自己。
　　青衣剑客带着他兴奋的小徒弟飞回来，落在我面前体贴的释放冷气。
　　“你为何要让他？为何要佯装失败？”冷峻的面容配上一头柔顺披散的青丝，颇有仙风道骨的风范，只是到了大风天可能会有些许不便。
　　我冲他笑笑，伸手道：“败一局五十文，第一单免费算你试用。不过你既然来了，还是先付了钱再说别的。”
　　“不是算我免费？”青衣剑客言语中流露一丝狡黠，我这才发现他没有看上去那么一本正经。
　　少年在一旁露出三观碎裂的表情，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们：“你竟然是装的！？所以之前那一拳才是真正的实力吗？！”
　　青衣剑客摸摸他的脑袋，冲着我说：“给这小子一点教训，多少钱？”
　　这年头，师父都能当着徒儿的面买通打手揍徒弟了吗？
　　“一百文。”我看了眼战斗力不足五的渣渣孩子，看在他轻功还不错的份上涨了点价。
　　青衣剑客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两串铜钱，仔仔细细的数了两遍，数出一百文递给我，还颇为无赖的说：“你说的第一单算免费，不能食言。”
　　一旁的少年已经彻底石化了。
　　我收了钱，活动活动脖子和手腕，示意顾客站远点。青衣剑客从善如流的回到观战席，混不在乎自己在小徒弟心目中的谪仙形象彻底破碎。
　　“乔一，请赐教。”我拿出专业精神，双手抱拳遵循规矩。
　　“陈、陈格。请赐教。”少年回过神来，再一次拿起宝剑，“你不用刀了吗？”
　　我没跟他废话，贴身上前照着鼻子就是一拳。
　　随后一盏茶功夫的时间里，我躲避着少年早已乱了章法的剑，结结实实揍了孩子一顿。这小鬼被打出火气，丢了手中的剑直接和我拳脚相向，但显然，他的拳脚功夫还不如使剑。
　　从都到尾没有求饶示弱也是挺厉害。
　　少年气喘吁吁的趴在房梁顶上，死狗一样爬不起来，观战的师父还说着风凉话。
　　“陈格，不是我不放你去行走江湖，而是你实在，太、弱、了。”那剑客蹲在徒弟身边闪着扇子，一把白面折扇拿在他手里偏偏多了几分禅意，可惜说出来的话太气人，就是入了佛门，恐怕也只能当个武僧——不然迟早被人打死。
　　“愚蠢的徒儿啊，以为师父教你轻功就是同意你做江湖中人了？为师不过是希望你遇到危险跑得快点，这样进京赶考的时候才能保证存活率啊。”他撩起头发，使劲扇着扇子，显然为了造型承受了太多夏日不可承受之热，“此一遭让你认清自己的实力，别再想着独自闯荡江湖了。当然，跟着师父也不行，为师可不愿带着你。”
　　名叫陈格的少年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猪头脸，愤恨的盯着他师父，口齿不清的说：“我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我要做大侠！！我是不会参加科举的，绝不！！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我爹请来的说客呜呜呜呜——都是骗子啊啊啊啊啊——”
　　青衣剑客无奈的叹了口气，冲我点点头。
　　夏日的太阳火辣辣的烤着大地，阵阵蝉鸣吵嚷着，街道院落。

　　徐州府府尹□□的独子到了叛逆期，非要丢下读了十多年的四书五经闯荡江湖。精明的老父亲顺着他的意思，寻来江湖上有名的青年剑客做他的老师。半年的时间，少年学会了飞檐走壁，剑术也窥见一点边缘，这就朝着要出师，要去寻找他的诗与远方，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师父和陈府尹相视一笑，笑的一肚子坏水咕噜噜直冒。
　　“徒儿，为师命你上街挑战江湖人士。若是赢了，便放你去江湖。”祝歌扇着白面折扇，颇有一番神仙风采。
　　徐州府向来为江湖人所排斥，能到这里来的江湖人，也称得上一句遵纪守法。□□大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大手一挥，让祝歌师父不用手下留情，帮他好好给臭小子上一课。
　　行走江湖之人，就算是三流武功，也能吊打从小学文的柔弱书生。这一点可以完全放心。
　　有祝歌在，陈小公子自然不至于有什么危险。
　　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幕。
　　陈格被郎中包成一只木乃伊，愤愤不平的再次拿起剑向我挑战。我坐在徐州府侧厅的椅子上，手中的凉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你是不是武林高手？我爹请你来就是为了打消我闯荡江湖的念头是不是！？”
　　瞧把孩子吓得，都有妄想症了。
　　“陈格格，说话要讲证据。这人是不是你在街上自己找的？”青衣剑客祝歌一刻不停的扇着他的扇子，“是不是你特意追上去拦下来的？”
　　小公子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再次转向我，想要一个答案。
　　我轻轻叹了口气，决定说句实在话：“我不是什么武林高手，武功在江湖上堪堪算个二流。不过与你过招使用的功夫连三流都算不上，不如说，随便找个习武超过三年的小孩子都可以吊打你。”
　　少年大受打击的后退几步，看着我真诚的眼神选择了相信。
　　他无力的就地一坐，委屈巴巴的问：“我是不是习武太晚了，再也没有机会成为大侠？”
　　祝歌皱着眉，正要说什么，突然又觉得有些话我这个外人来说效果会更好。于是这位仙风道骨的剑客拼命对我使着眼色。
　　我心说你好歹给我个剧本啊？这得加钱！嘴上还是脱口而出了师父当年和我讲过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武功盖世的人不一定是大侠，勤勤恳恳的书生也不一定就不能行侠仗义。”
　　“你是想要单纯的习武，成为武林高手，还是只想做一个问心无愧的侠义之人？”
　　陈格坐在地上，想了好一会，再次看向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做一个真正的侠义之人。”
　　祝歌意味深长的看着我，贴心的补充了一句：“习武也不算晚哦，如果这是你无论如何也想要做的事，就算七老八十才开始习武也算不得晚。”
　　少年笑了，冲我们抱拳行礼。
　　我想着他或许被激励到，又跑去刻苦练剑了。谁知道这孩子也不歇一会，直接跑回书房整理出自己的书本文章，准备秋闱去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萍水相逢的少年人竟是早早取得了秀才功名，在文人圈子颇有名气的天才小郎君。
　　六年以后，名动京城，才艺双馨的探花郎入翰林，历经三十六载，官拜丞相，修律法，整吏治，朝堂清明，百姓安。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不是非要习武才行。
　　我想着自己那个除了武功什么都教的师父，抿一口凉茶。
　　祝歌告诉我，庭院中的冬青木是小公子刚中秀才那一年亲手所植，如今已是彻底在此生根了。再过上几年，想必会探出院墙吧。

　　交谈几句，这不靠谱的青衣剑客竟也要去嵩山凑热闹，在确认徒儿决心读书科举以后，他收拾了行李，把谪仙一样散落的青丝清凉的冠在头顶，牵了一头驴，和我上路了。
　　老马和驴，一路停停走走。希望见到郭斐然的时候，他还老老实实的等在开封，可别再留张什么条子一个人溜了。如果是那样，我就不和他组江湖组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