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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师的第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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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我拜了个师父学习武艺。
其实是为了混口饭吃。这鬼地方,没谁有那个闲心收留一个干活儿都不利索的小孩。
师父是个好人,也是个极有本事的江湖人,不过是找个由头以师徒之名,给了我条活路。说实在的,他的武功着实一言难尽。
你们看过传统结局的比武大会吗?一个带着强大气场的武师在众人瞎了眼一样的喝倒彩中出场,大杀四方,然后将号称最强的对手打个落花流水,一战成名,随后开启一系列江湖传奇,成为传说。
我师父就是里面被打的落花流水那个“最强对手”。
通俗来说,他是个龙套。
一般来讲师傅的工作分三步。
首先,某个主角来踢馆:“你们当中谁是最强的那个?”
师父会说:“当然是我,难道还是叶问吗?”
然后,双方说上几句标准台词,大打出手。
最后,主角一战成名,师父领盒饭和工资,带着我蹲到墙角解决温饱问题。
我曾经问过师父,九岁才开始习武会不会太晚了?师父说不晚。你从今天开始每天挨打,一直到二十几岁,没被打死就自然成为武林高手了。
我看着他斑白的胡茬,无论如何不能昧着良心相信这鬼话。
江湖上的大侠们喜欢讲究个名头,要个排场,动不动就赌上师门啊,自己的名字之类的,比武要光明正大,为人要光风霁月,出手要不拘小节,连住个店都得给店小二好大张的银票,然后说上一句:不用找了!看的我都心疼。
我想着,要是哪天我也出名了,比武的时候人家让我报师门,可得怎么说。
师父也是江湖人,不过不是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种江湖人。
他做过乞丐,可是没有加入过丐帮,人家嫌他没傲骨。我很是好奇了一阵子,乞讨要什么傲骨,难道还要不吃嗟来之食?但凡有口饭吃,要饿死的哪在乎人家是扔到地上还是好好端来。师父跟我解释,说丐帮不是真的乞丐,他们老大很是有钱,我这才明白了一些。
丐帮去不成,乞讨都没个地方,他只好另谋出路。做过天桥底下的说书人,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名门正派,被不知名的杀手追杀了好一阵子;他还写过几本书,都是不错的故事,可惜放到书局以后就石沉大海没有什么消息了,反倒是隔壁张秀才出的爱情话本卖的红火。但是在我看来,那些不切实际的故事简直狗屁不通,比不上师傅书里的一星半点——至少那些有迹可循。
师傅常说,让我最好学门手艺,以后好能养活自己。我问他你怎么不学?这个不靠谱的就打我的头,笑出一脸褶子,说你师父我武功盖世,倒也没真把我塞进哪个铺子里去做那死亡率极高的贱命学徒。
江湖人不一定非得有个职业,行侠仗义挥金如土的大侠们大多出自名门正派,顶着掌门啊,庄主宫主之类的头衔,悄咪咪的做着商人地主的买卖。老一辈的大伙儿都心知肚明,哪像那些年轻的少侠,钱和大风刮来的似的不要命的花。
什么仗义疏财、喜好结交英雄豪杰,说白了就是仗着自己有钱到处收小弟,人家拿了你的好处,自然说你的好话,名声就这么上去了。
真正的大侠也有,实打实的做好事把自己名声堆上去的那些,也不怎么差钱。
朝廷就要穷上不少——倒不是说他们真的没钱,只是有我们这群不事生产的底层混混拖累着,总要穷上几份。
师父倒也想过搞块地做个农民,可惜官老爷的善心止于维持治安,只要没人造反就万事不烦心,全当是岁月静好,可没那个闲心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给没权没势的屁民批上一块田,要想当农民就要做好给大老爷们舔鞋底,顺便在收成不好的年份勒紧裤腰带的打算。
江湖人不好吗,何必为难自己?大家都不是什么老实人,给地主打什么工啊?
师父说的冠冕堂皇,颇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势,我倒是知道,从来没种过田的他是真的保证不了收成,绝对会饿死。
鸡鸣狗盗之徒,能找关系吹上几句好名声的,还有人赞句盗亦有道,可是像我师傅这样演戏拿钱的,却为江湖人所不齿,他们说他为虎作伥,助长了那群沽名钓誉之徒的不良风气。
师父本已不在意,任由他们说,倒是后来我问了一句:江湖上的大侠是不是都是假的?他果断的金盆洗手,还反复强调,那只是一小部分。江湖很大、很大,什么人都有,真正的大侠也是有的。要是我有机会,可不能学那些沽名钓誉的伪传说,要学那些真正行侠仗义的侠之大者。
我问他,真正的侠之大者是不是都很有钱?
师父的表情很是精彩,借着传授武功的由头狠狠揍了我一顿,收拾了少得可怜的行李就带着我走南闯北去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学到不少东西,师父他除了武功,什么都能教一点。
他说要带我见识见识真正的大侠。我这才渐渐明白,真正的侠义在心,在行,不在名。
后来师父死了,我也大了一些,学了点坑蒙拐骗的伎俩,为讨生活什么都会上一点,说书也能讲上几段不会被杀的经典段子,自问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师父临别之前拉着我的手,非要我答应他不可昧了良心,我就拍拍心口告诉他我没良心,他笑着去了。
师父不允许我杀人,不让做那拦路的强盗,也不让做来钱快的小偷,明明教了溜门撬锁的本事却总是敲打我要遵守官府的律法,不可以武犯禁。这江湖人当得可是憋屈,不过这么多年倒也憋屈的习惯了。
这不靠谱的老头一辈子都没个正经女人,也没个一儿半女,只有一个半点实用武功没学到的挂名徒弟,我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送终。
身上所有的银钱只够租下一块荒郊野外的山包,为期五十年。这里的主人答应我这五十年肯定不动我师父的坟,这才令人安心了一些。我可不想哪个清明回来看见他老人家被过路的少侠踩了,或者成了地主家土地的肥料。
这里还算清净,看得见远处的炊烟。
五十年,我总能混出点名堂给他老人家挪个风光的位置吧。
我找了块不错的石头打磨了好一阵子,做成接近方形的排位,刻了两天一夜,好歹让人能认出这是块坟头,不至于当普通石头坐着歇了。
我说师父,我从小就挨打,现在二十好几了,怎么也没成个武林高手?都怪你总护着我,不然我要是没被打死,可就真是高手了。慈母多败儿,严师出高徒,您这样不行,徒弟我注定成不了传说了。
说着说着就想哭,我赶紧扇了自己一巴掌麻溜儿的走了,倒不是想念那个憨憨师父,而是我身上真的一分钱也没有了,穷的。
师父让我做个人,他说这是他唯一的期望。做个人,就不能像狗一样活着,师父带我这些年,也就教了这些。
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的,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用上赶着报仇什么的。小时候从乱葬岗爬出来,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想着翻翻尸体,看看哪个可能是我娘,哪个可能是我爹。
埋了师父,饿着肚子从荒郊野岭走出来,半路上遇到个白胡子老头,非要传我武功,让我磕头行个拜师礼。我说我有师父,他就笑,就好像这句话哪里特别好笑一样。
打也打不过,走也走不了,我往地上一跪开口就是大侠饶命,哭得稀里哗啦,可把他恶心坏了,倒也不再坚持。
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只有那些初出茅庐的名门少侠傻白甜才会相信。
说到傻白甜,我还真遇上那么一个。画风清纯不做作,和那些妖艳贱货就是不一样,标准的挥金如土,光风霁月,估计是初入江湖,急于证明自己,一上来就碰了个大钉子,打不过还在那儿正面刚。
我瞧着他头上那挫傻了吧唧的呆毛挺顺眼,顺手帮了一把,这货就死皮赖脸的黏上来,非要“结伴同行”,问他去哪儿自己都说不上来。
想着他出山第一天就丢了盘缠,还不愿灰头土脸的回去,我便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带了他一段,现在想起来真是追悔莫及。
有些人天生是麻烦体制,走到哪儿麻烦跟到那儿,喝口凉水都能遇上不死不休的江湖恩怨。没错,他去河边打水老半天没回来,我前去查探的时候差点儿就要给他收尸了。
后来经过一个城镇,狼狈不堪的我俩到了他家分舵的地盘好好休息了一日,之后就顺利多了。
一路上英雄救美了五个要对他以身相许的姑娘,打走四拨明明能轻易杀掉我俩的黑衣人,帮助六名“百姓”解决“大难题”,傻白甜的名气也一天天打响。总有人在耳边吹彩虹屁,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他拉住我,问我为什么不再和他一起走?
我说大少爷,我们不一样。我是个凡人,而你,注定成为传说。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傻笑,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他下山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他,不必客气。还拽了句文绉绉的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可把我逗笑了。
我告诉他,他也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要是哪天想明白了,也可以随时来找我。我随手摘了片叶子,刻上独有的小小鸟送给他,让他夹到书本里。他这才恍然大悟,摘下家里的令牌递过来,我没接,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年,师父的坟头长了点草,拔光它们费了些功夫。
今年,我好歹能给他老人家带两壶好酒,一碟点心。
我说师父,徒弟我过的还不错,一点儿也没想您。徒弟这一年交了个朋友,是个傻白甜,人不错,挺正直的,谈不上什么志同道合,还算处得来。
您这一走连个烂摊子都没给我留,比不了他家大业大,雇的龙套盒饭钱都比您当年多,武功也高,徒弟我很是忧心。今年要是他还没发现,我就去提个醒儿,好歹是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要是真的有缘,明年我就带他来见见你,省的你又在下边儿唠叨我没朋友。
徒弟的武功又精进了,这一年也没少挨揍,没那么容易打死,勉强混上了二流行列,您且放心。就算您想让我陪,我还不乐意下去呢。
唠唠叨叨说了许久,把两壶好酒撒上去,我可一点儿没藏私。不过点心还是吃了半块,想必师父也愿意分点给他还有十几里山路要走的小徒弟。
傻白甜还是来找我了,哭的像个梨花带雨的大姑娘,要不是我的小小鸟树叶书签还真认不出来。
他跟我枕着星星住了一晚,抹把眼泪说要做真正的大侠,武林高手,对着一群羊大吼要当天下第一,惹毛了边上的牧羊犬,我俩可是跑了好一阵儿,轻功都用上了。
在那之后,这个憨憨非拉着我组什么江湖组合,还起了个傻兮兮的名字,叫什么鸿雁双杰,笑的我喷了一大口羊奶。好在后来又遇见一位苦大仇深的憨批,被傻白甜拉进来,终于换掉了这个傻兮兮的组合名。
之后的三人组合,名字也不怎么样,但怎么着都是傻白甜愁眉苦脸挤出来的心血之作,我们一时不忍没有反驳。到了后来名满天下这才追悔莫及,唉,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这会儿,我们鸿雁双杰,噗。咳咳,我们鸿雁双杰正式行走江湖,过着一段鸡飞狗跳的江湖打工仔生活,也由此惹上了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