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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你一定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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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从医院回来以后,沈阋茫然着,不知道该向谁去诉说这件事,他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自己,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去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所以一切只能靠自己去消化。
沈阋不断揣摩着这件事的不合理性,然后又亲自一个个去推翻。做实验的时候,推理演算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要把陈院长和陆知说的那些推断加进去。
如果他们说的是正确的,治愈疫情的关键在于血液里比普通人高的代谢分子,那么,现在教科书中教学的一切,方向都是偏离轨道的。
把笔一丢,沈阋站起身想要去倒一杯水。最近无论做什么,这件事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吃饭也想,上课也想,就连在梦里,也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场景出现:深夜的抢救室、无边无际的太空、雨夜里的墓地。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江深?
放下还没来及盛满水的水杯,穿好拖鞋疾步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江深,他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遇到了什么,连防护服也没来得及穿。沈阋侧身让他赶紧进来,伸头看了看了走廊也没什么人,被别人看到没穿防护服,是会被举报的。
反手关上门,沈阋从柜子里又拿了个新杯子,接了两杯水,递一杯给江深,他坐在沈阋平时学习的靠椅上,双手用力的握住水杯,感觉得出来,他很紧张。沈阋自觉的拿出桌下的小凳子坐下,等待着他的爆发。
”江深,怎么了?”沈阋发问,江深手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深怕杯子掉落似的双手用力地捏住杯子,怕真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深哆嗦着喝了一口水,烦躁的啪地一声把水杯砸在桌上,杯子里的水被这么一震,撒出些许水溅落在江深手背上,而他丝毫不在意,反而莫名其妙地抱怨道:“为什么给我一杯了冷水。”
看他情绪不太好,沈阋也没和他计较,站起身想去给他烧一些温水。“刚没来及的烧水,我现在去。”
刚转身便听到江深说:“沈阋,松雪叔死了。”
按理说,松雪叔的家和江城还是有一定的距离,现在除了江城,其他城市的感染病例都已经少了很多,怎么还会……
“松雪叔,他死了,两年前,就死了。”江深越说越痛苦,甚至于把脸埋进了双手里,隐隐听到啜泣的声音。
沈阋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被留下的那些人,远比死去的人痛苦。
沈阋轻轻的走过去抱住这个对自己来说像亲人的兄弟,抚摸着他的头发,希望能给予他一些安慰。
等江深冷静下来,沈阋给江深加了些热水,他把水杯捂在手里,似乎能从中汲取到更多的温暖。
“现在给我说说吧,怎么回事?”沈阋坐下看着安静的像个孩子的江深。
江深张口吸了口气,慢慢掏出手机,滑到一个画面后给手机递给我。“这是今天的热搜。”
沈阋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热搜名是诗人松雪的墓志铭。看内容应该是松雪临终前,给自己的一首诗。
千里之外的那片故土
是我一生都无法割舍的牵绊
这里是生养我的土地
现在,依然住着我的亲爱、故旧和亲朋
瓦埠湖,古芍陂,长淮与淝水
骨头里沁润着它们生生不息的方言和太极
假如,在异乡的我走不出这个冬天的逃亡
当你再次见到我,就能读到这首我的
墓志铭
【人物经历皆为杜撰,在此记念诗人游子雪松】
默读完这首诗,把手机递还给江深,沈阋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
“沈阋,我真的没想到,当年报平安的那一通电话,竟然是他在和我告别。”江深看起来平静了许多,默默的陈述着,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一般。
“如果可以,你说出来,多一个人分担,或许就不那么难受了。”其实沈阋自己知道,快乐与别人分享,那就是双倍快乐。但痛苦,哪有那么多的感同身受,不过都是自我消化罢了。
江深沉默了许久,就在沈阋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劝他的时候,他还是慢慢的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缓缓道来:“我在网上看到这个热搜,就打了松雪的电话,是他儿子接的。原来松雪当年还没回到自己家乡,就因为是疑似病例被扣在了江城边上的那个小镇上。后来确诊了,却再也没法回家了。两年后的现在,他家人才把他的尸骨带回家乡,然后把他的遗作做了整理,发布在了网上。”
“江深。”沈阋喊了喊他的名字,他没有一点反应。“既然松雪叔当年选择了隐瞒,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了。”
有些人的希望死的声势浩大,以葬礼上的哀嚎不绝证明自己生前的地位。但有些人,尽管他呼吸困难,四肢抽搐,但他仍然以不惧去招待已经萌发去意的生命。
“沈阋。我终于知道当年,他和我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江深眼睛红肿着,声音有些嘶哑。
“什么意思?”沈阋不明所以。
“他当年最后跟我说,小子,这个冬天,真长。”
沉默许久,沈阋开口劝慰他:“江深,冬天再长,也会过去的。”
送走近乎六神尽散的江深,沈阋站在窗前,看着无边的夜色,仿佛能把人所有的暖色调色彩都吞没,所有的颜色,无论是艳丽的红还是明艳的黄,都躲不过黑色的遮盖。
总以为来日方长,还能去找松雪叔喝一杯佳酿,却忘了世事无常。这个扭曲的黑夜,何时才能迎来天亮?
第二天,沈阋照常去上课,去做实验。虽然心里隐隐伤痛,但作为第二个知晓这件事的人,沈阋自知没有资格让第一个知晓松雪叔死讯的江深反过来安慰自己,自己也没有办法就此放下现在的生活。
沈阋很担心江深的情绪,江深曾经说过:松雪叔是他出门在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上了一早上的理论课,沈阋随便捣饬了一下自己,就拿上饭盒打算去食堂吃午饭。刚打开宿舍门,便折回去又拿了一个饭盒,顺便给江深带一份饭。这小子,平时就吃泡面比吃白米饭还吃得勤,如今松雪叔不在了,怕是更没有心情去食堂了。
江城的食堂,基本已经实现了“无人食堂”。饭菜都是按碟装好的,自己拿心仪的菜品,然后刷卡。座位也是一人一座,随时有消毒气雾在喷洒。鉴于消毒水味着实是很影响吃饭的心情,所以大多数学生都是选择打了饭就回宿舍吃。
到了食堂,沈阋照旧顺着看了一圈今天的菜色,有江深喜欢的醋溜丸子,也几个自己之前就想吃的菜,今天总算是有了。
走到队伍后边去排队,眼看着还有两个人就到自己了,后边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响起一声颇为熟悉的磁性成熟的声音。
“沈阋,来吃午饭啊?”是师姐陆知。
“嗯,师姐怎么来七食堂?”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提那天晚上的事。
陆知师姐扬了扬手里的文件,无奈的摆摆手。“我帮导师去教务处送资料,你知道的,研究生就像导师的助手。”
沈阋礼貌性的笑笑以示回礼。“你怎么带两个饭盒?”陆知注意到沈阋手里的两个饭盒。
“江深不太舒服,我帮他带个饭。”沈阋淡淡回答道。
陆知想了想,恍然大悟似的,“噢,江深。上次来实验室那个男生?”
沈阋没想到陆知还记得江深。“嗯,就是他。”
“他什么专业啊?和你一届?”陆知继续问。
“临床的,和我一届。”不知道陆知打听那么多,是随便聊聊,还有什么意图。
陆知若有所思的样子,“噢……其实上次他来找你和导生帮忙,我还以为你要去救医院里的那个人呢。”
“我……。”沈阋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自己明知道陆知在说什么,却不敢正面回答,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去接受这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
陆知安慰的拍了拍沈阋的肩膀,“所以,当时那个人还是死了?其实我当时以为你是去救他的。”
沈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师姐,自己应该说因为自己的无知让一个人就这样死在自己的面前?还是说自己根本就不信你们?
“沈阋,到你了。”陆知的声音把沈阋从毛线团似的思绪里喊了回来,抬头就看到前边空了两个身位,确实是轮到自己打菜了。
被陆知那么一说,整个吃饭的心思都没了,随意打了几个菜,就和师姐陆知道别了。
走到食堂的副食店,想着给江深在买瓶他喜欢的啤酒。正好师姐陆知打完菜追了上来,“沈阋,好好保护你的那个朋友,我先走了。电话联系。”说完比着打电话的手势就淡出了沈阋的视线。
“好。师姐再见。”
陆知说的没错,江深是临床的,感染的机率比别人高得多。但,自己又有什么办法有什么能力去保护他呢?自己又有什么本事去保护这个世界呢?甚至于,自己现在都还没有完全相信这一个荒谬的事实。
怕饭菜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沈阋选择先去江深的楼层把饭给他送去。敲了敲房门,屋里许久没声。继续敲,有一阵拖鞋拖拉的声音。
门开了,房间里很昏暗,连窗帘没拉开。床边有几个散落的被捏瘪了的啤酒瓶。江深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一头炸毛的鸡窝头。
看他的样子,昨晚怕是没少伤心。沈阋自顾自的越过还没清醒的江深,走进了江深的宿舍。把防护服脱了,洗了手,帮江深随意收拾了下那满地的“残局”,他正好好洗漱完过来坐下。
“你不用帮我收拾的,等会我自己搞。”江深手指插在头发里随意的甩了甩发梢未吹干的水滴。
“看不下去,随便弄了下,吃吧。”沈阋打开饭盒,江深一副狗鼻子,顿时闻到了饭菜香。
“谢谢啊,兄弟,还给我打了最喜欢的醋溜丸子。”江深嘴上说着谢谢,大口吃饭,笑的比哭还难看。
“不用谢,我也喜欢。”食之无味,心里的事压了很久,始终寻不到突破口。
“你也喜欢醋溜丸子?你不是不喜欢吃肉吗?”江深口中嚼着饭菜,口齿不清的说着。
“江深……”沈阋没有选择去回答江深肉菜的问题,因为自己有个更大疑问在心里想要寻找出口。
“江深,如果我说,我找到了这个病毒的突破口,但有些不可以思议,你信吗?”沈阋紧张地抿着嘴,试探着问。
江深放下筷子,咽下去口里最后一口饭菜。“沈阋,我信。只要是你,我都信。你是学病理学的,又那么聪明,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你一定!可以把所有人,都带出冬天。”
他眼神炙热,语气诚挚。仿佛就像是在许愿池旁许愿世界和平的小孩子那样纯真。
从江深的宿舍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把饭盒洗干净,放到柜子里。脑力里不停的重复着那句话:你一定你可以把所有人都带出冬天。
我真的可以吗?这个世界最残忍的,并不是身边一无所有,而是每天都朝夕相伴,在面对失去那一刻的束手无策。
下午有实验课,沈阋准时来到实验室。不出意料,又是陆知替导师给本科生上课。下课之前,陆知临时通知了一件事:“下学期,将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来到江城医学院做志愿活动,咱们学校要出一些同学给其他志愿者当领队。病理学的同学不做强制要求,想要去的同学下课后找你们导师报名。好了,下课。”
陆知出了教室后,班内的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吴遇与走过来询问沈阋下学期要不要一起去当志愿者,沈阋只说要考虑看看,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病理学的学生对去当志愿者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都不太感兴趣,大家都是随便聊两句,也就过去了。但后来听说,病理学专业报名的只有沈阋和吴遇与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