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提子不红

2、第二章 我想在疫情

　　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我见过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见过寺庙里信徒万人朝圣，见过超市里为了抢打折商品人潮涌动，见过亭玉姐在被阳光铺满的草地上奔跑，见过铭宇哥头发里夹杂着两根草满身汗臭味的来逗我。
　　虽然我没有去过课堂，但亭玉姐说，比起对着电脑上课，倒是更喜欢听教室里的朗朗书声和老师气急败坏得拍黑板的声音。
　　在我出生后十年的中国。
　　有花香，有阳光。却没有了一起赏花的人，也没有一起在阳光下奔跑的人。

　　2019年12月6日，在江城发现了我国第一例X型冠状病毒感染者，当时正值2020年的春节，各地人员流动频繁，直接导致了全国性的爆发性感染。到2029为止，传染源众说纷纭，始终没有定论。而治疗手段虽然不断在更进，但始终无法彻底治愈，死亡率高达86%。目前国内掌握的传播途径也只有飞沫传播和接触传播。
　　而目前人类所能保护的也只有没被感染的人，被感染的人基本放弃治疗。在抗疫的这十年中，曾取得过阶段性的胜利，但一到年底，又会在江城发现一批新的感染者。可以说，江城这十年来，皑皑白骨，曾经属于这座城市的辉煌不再，只有永久性的封城和每日灰色天空中弥漫的消毒水的味道。

　　沈阋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专心解着书中的化学方程式。这间房间，曾经是福利院徐院长的房间，她在2020年那场爆发性疫情中去世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和她说一句谢谢，她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记得葬礼那一天，雨下得很大，很多人在哭丧。李妈妈去给沈阋喂奶的时候，都忘了把奶粉摇匀，在沈阋的童年记忆里，始终都记得那天那一瓶味道忽浓忽淡的奶。
　　门外有人猫着身子悄悄打开房间门，沈阋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人抢先夺了手里的书。
　　“沈阋，你真的要考医学院啊？”徐亭玉半边屁股坐在沈阋的书桌上翻过来翻过去的看着那本让沈阋津津乐道的书，发现她除了中文竟什么也看不懂，索性直接翻到封面看标题。
　　X型新型冠状病毒的病毒原理。
　　这么多年，沈阋似乎早已习惯她了的偷袭，径直从她手里抢过书，也不在意她有意无意的玩笑，直说：“对啊。”
　　徐亭玉把房间的窗户打开，嘟着嘴搞怪地吸了口新鲜空气：“每天开窗30分钟，通风透气，有效防疫懂不？”
　　“我懂，亭玉姐。”沈阋有一句没一句敷衍的回答着。
　　徐亭玉半蹲着盯着沈阋，半天发出感叹：“啧啧，我是真的羡慕你，十岁就要高考，还自学这魔鬼病毒，我要是有这智商，我何至于现在还规规矩矩的上大学，早去外太空了。”
　　沈阋知道，他之所以名叫沈阋全因为当时徐亭玉说喜欢阋神星。现如今听到徐亭玉说起外太空，倒是毫不客气地说：“阋神星上的基站已经十年都没动过了。”
　　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一个暴栗，“你懂什么？等疫情过去，江城挺过去了，阋神星，不是梦，好吗？”徐亭玉一脸自信。
　　也不知道她的自信哪里来的，沈阋捏了捏鼻梁，合上书站起身，递给她一个苹果。沈阋长得比一般孩子快得多，徐亭玉都已经比沈阋矮上半个头了。“亭玉姐，你为什么这么想去阋神星啊？”
　　徐亭玉没回答沈阋的问题，倒是还反问他，“那你为什么想当医生？”
　　“只要战胜了病毒，你不就能去阋神星了？”
　　徐亭玉一听有些动容，想了一下，“那么，我就是想在疫情后，带你去看外太空。”
　　不知道这个梦想会不会实现，但是值得努力，不是吗？
　　听到楼下有消毒通道确认身份的警报声，“我下去看看，段铭宇可能回来了。”徐亭玉说完啃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就开门出去了。
　　段铭宇高中都没上完就出去打工了，一方面因为成绩不好，一方面，疫情当前，福利院要供养的孩子多，也着实是入不敷出。所以，便由年纪最大的孩子段铭宇担起了这担子。虽然段铭宇学习成绩不好，做生意倒是有模有样，没几年，就跟着当地最大的防护服厂商做的有模有样的。
　　这十年抗疫，济慈院死了不少孩子。虽然全国生育率都在下降，可福利院从来没有冷清过。来了走，走了又来，来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人，早已经数不清了。
　　沈阋站在楼上的窗户边，看着段铭宇把脱下的防护服和面罩丢进消毒桶，刷身份证进了消毒通道，透过透明的隔层，可以看到段铭宇没一会就被消毒气雾淹没，足足三分钟，气雾才慢慢消退。
　　楼下渐渐热闹了起来，沈阋眼神氤氲，关上窗，继续回到书桌上学习。
　　”沈阋，下来吃饭了！”亭玉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沈阋合上书，去楼下吃饭。
　　一大桌子人围在一起吃饭，以前讨论的话题多是在外边发生了什么趣事，现如今讨论的多是直播间里有什么趣事。
　　在网上上课，网上办公，这样的规矩，已经实行十年之久了。出入都需要通行证，根据每个人的身份不同，国家规定了不同的出门次数。就连必须的生活物品，也只能够在网上下单，由专员送达家里。
　　段铭宇前几年就是防护服的派送专员，天天都可以出门。这几年官做大了，倒是成了一个区的管理员，虽然不是天天出门了，但还是比院里很多孩子见识过更广阔的外面的世界，每次吃饭，都有一堆孩子央求着段铭宇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
　　“哥哥，哥哥，在外面，可不可以像我们一样吃饭啊？”脑袋刚高过桌台的小孩用稚嫩的声音问着。
　　段铭宇摸了摸她那毛茸茸的脑袋，“不可以哦，在外面吃饭，只能一个人一个桌哦。”
　　“就像我和你铭宇哥以前考试，一人一桌，就防你抄我的答案。”徐亭玉咬着筷子眼睛看着段铭宇，提醒着他以前的糗事。
　　段铭宇翻了个白眼，宠溺的夹了块肉给沈阋，“谁爱抄你的，抄也要抄我们小学霸的。你说对吧，沈阋。”
　　沈阋一直都知道，铭宇哥和亭玉姐的感情很好。自从院长走了，就是他两在帮助李妈妈支撑起了济慈院。“没错。”
　　“你这小没良心的，看我还带不带你去阋神星玩。”徐亭玉哼了一声埋头吃饭。
　　没一会，徐亭玉倒又和段铭宇吵了起来。这两欢喜冤家……
　　吃完晚饭，沈阋回到房间里，打开直播视频，把课本放在一边，拿出自己的书，准备开始上晚课。
　　“同学们大家晚上好，上课之前，我先说一下大家高考的安排。五月开始，我们会逐渐安排大家进行检查，通过检查的人，将十人一组在6月7号和8号进行高考。然后，我具体说一下安排啊……”
　　电脑前的老师滔滔不绝的讲着，十年前讲台上威风凛凛的人民教师，自此也只能在家中“一枝独秀”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走着，老师依旧在复习着高一就应该学明白的问题。沈阋继续看着他自己的书，耳朵听着老师是否有讲到一些关注的问题，很可惜，直到下课，都始终没有听到。
　　李妈妈拿着一杯热牛奶敲了房门自己走了进来，“小阋啊，来，喝点牛奶，也别太刻苦了。”
　　沈阋乖巧地接过牛奶放在桌上，想等凉了再喝。看李妈妈没有想走的意思，从旁边拿了张椅子给李妈妈坐着。
　　“李妈妈，你也别太累了。”李妈妈还没到五十岁，头发早已花白，腰背都已经坨了。
　　李妈妈拉过沈阋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那么多孩子，我怎么能不累啊？现在不比以前了，都招不到人来帮忙照顾孩子们了，什么都得自己来。就盼着你们长大，一个个能出息呢！”
　　沈阋鼻子一酸，这些年来，李妈妈确实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的，把每一个孩子都视为己出，就连当年疫情爆发，李妈妈的丈夫去世，连丈夫的后事都没办妥，谁料到没几天徐院长也走了，李妈妈马不停蹄就回来照顾福利院的孩子。“李妈妈，我以后会给您尽孝的。”
　　李妈妈轻轻地拍着沈阋的手，“别说什么尽孝了，你们好好地活着，我就知足了。”
　　活着，竟已成最高的梦想了吗？
　　送走李妈妈，沈阋拿出手机给同班同学易安打了个电话。
　　“喂，易安。”
　　“怎么啦？沈阋。”电话那头的易安坐在公主床上，双脚悬吊地晃摇着。
　　沈阋走到窗前打开窗，犹豫了一会。“易安，你爸妈还是不同意你报江城医学院吗？”
　　易安叹了一口气，“是啊，他们说现在江城就是一个鬼城。学医固然有国家补助，但说不定哪天命都没了。”
　　感觉到她口气中的犹豫，有些慌张。“那你……你不学医了吗？”
　　“我再想想吧。我爸让我学电商管理，将来好继承他的公司。”
　　“好吧，那我先挂了。”
　　沈阋有些失望，看着天一点点的黑下来，在未来艰难的道路上可能又会少一人。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学医。或许就是希望有一天，人们可以自由穿梭在阳光下，而不是被一层层防护服包裹的连爱的人都不认识。

　　6月7号这天早上天还没亮，沈阋就被李妈妈叫了起来，揉着眼睛抱怨：“干嘛要起那么早？”
　　“高考这天要吃蒸糕，寓意着蒸蒸日上。快吃，等会搁凉了。”李妈妈切了一块最大的蒸糕给我。
　　当沈阋一层一层的穿上防护服，走出消毒通道，天已经微微亮了。疫情发生后，所有人都是就近入学，易安家就在济慈院旁边的别墅区。这也就是为什么郊区的沈阋能和易安这个富家子弟上一所高中的原因。
　　其实沈阋和易安也就见过几面。初次见面，还是在高一上学期期末考时，俩人被分配到了一个考场考化学。考完出来，大家都隔层口罩和防护服，相互认识和自己一起上课了一学期，但第一次见面的同学。
　　当时易安就站在沈阋旁边，因为大家都不熟的原因，出了考场，相互寒暄了几句就各回各家了，只有易安，开朗地到处和人聊天，聊到她父亲来接她回去她都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些什么。
　　后来考试成绩下来，人人都在抱怨有一题解答题超纲了。不过也多亏了这一题，沈阋才知道，易安是除了自己以外，第一个知道那题关于X型新型病毒的答案的人。
　　就此，易安就成了沈阋的一个知心朋友。两人一个月一次能出门防风的机会，就经常用来会面讨论X型新型病毒，或者聊一些天文地理风花雪月人生哲理。
　　沈阋心知易安有着自己的无奈，但奈何最后也无法与自己一同仰望星辰大海，终究只能随波逐流，顺了她父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