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瞪你咋地？》一口老井

6、chapter 6

　　伍江把手机随手丢回陈宜乐身上，自己则焦躁地转着圈儿踱步，挂着一堆铆钉的马丁靴在空旷的厂房里发出闷闷的回声。
　　“伍哥，行不行啊？”红头发的小弟像苍蝇一样搓着手，伸着脑袋小心翼翼地问。
　　伍江大手一挥，拧着眉头不耐道：“行不行都这样了，想着能不能拿到钱吧！”
　　小弟摸出兜里一个黑色的圈圈，献宝一样呈到伍江面前，说：“伍哥，我查过了，这吊毛手上的表是贵东西！他家里人肯定能给钱！”
　　“多贵？”伍江停下脚步，接过那块腕表左右端详。
　　“叫，叫这个名儿，一块两三万呢！”小弟又摸出手机，给伍江看了看浏览器搜索页面上的名字，他花了好久才把表上那一串鸡肠打出来的。
　　“两三万？！”伍江不可置信，把腕表往自己手上拍了拍，“一块破表两三万？”
　　小弟狗腿的笑着，匆忙点头。
　　“——你他妈不早说！”伍江狠狠拍了一下自己跟前的头，“老子要五千算什么？？妈的你早说就应该直接要个五万!”
　　小弟一脸惊恐，连忙说着对不起。
　　伍江吐了一口气平复心情，转头看向就算从他身上抢走手机和腕表也一直不吭声的陈宜乐，只见他还在拿着不知道哪来的湿巾仔细擦着掉在地上的手机。
　　伍江大步走上前，一把抽走他手上的手机，“这时候还娘儿们叽叽的，你最好紧张一下你爸妈能不能把钱拿过来。”
　　陈宜乐缓缓眨眨眼，刚张开嘴唇打算说话，一阵急促的铃声响了起来，显得格外刺耳。
　　“伍哥！”小弟抓着手上的手机匆忙跑过来，“虎哥的人。”
　　伍江脸色一下煞白，他拧着眉头，喉结上下动了动，接过手机接听：“歪林哥？……是是我知道的我没忘呢！……嗯！我今晚就能给你！……哎不用您过来！以后继续关照我就够了！……欸好！辛苦林哥啊！”
　　——“操！”伍江挂断电话，抓着手机骂了一声。
　　“伍哥，怎么样？”
　　“今天内一定要交了，再拖，别说以后有没有人罩，今晚我俩就得完蛋！”伍江凶狠道，把小弟吓得冷汗直冒。
　　陈宜乐在脑中快速分析他们的对话，转瞬间就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伍江也得交保护费呢。
　　半晌，伍江像想起什么，转身对陈宜乐恶狠狠警告：“你要是敢让你父母知道我俩，你就完蛋了我告诉你！”
　　陈宜乐平静道：“我父母不知道。”
　　伍江冷哼一声，这才放下心去找张了厂房废弃的铁凳子坐下。
　　半晌。
　　“你刚打给邵杨了。”昏暗的空间，陈宜乐缓慢吐出来的声音浅浅回荡。
　　“？”
　　伍江脑中卡顿地处理着信息，心头猛然一坠，他嗖一下跳起来，咣当——沉重的金属凳子骤然倒下，发出刺耳的鸣响。
　　伍江怒睁着大眼，快步冲到站在角落的陈宜乐面前，重重揪住他的衣领往上拉扯，“你他妈说什么？”
　　陈宜乐被扯得只能踮起脚，伍江的指节顶在喉头，逼迫他向后仰头，他垂眼看着一脸青黑狰狞的伍江，一字一句说：“我说，刚才和你打电话的是邵杨，我父母不知道。”
　　“！”小弟已经在一边软了腿，颤巍巍的翁张嘴巴。他的眼睛里见到伍江愤怒的抬起手，用力下挥，一拳砸在陈宜乐白净的脸上。
　　——“你他妈敢耍我！”
　　陈宜乐闭上眼迎接来这一下重击，脸上一下发麻，接着顿顿的痛感传到他的大脑中。
　　哎，这下得破相了。

　　湖心公园虽然叫湖心，但是那片小湖早就干了，底下的黑色泥土混着扔进来也没人清理的垃圾自顾自的发出熏人的臭味，因此这个小公园也没有什么人来，只有一些流浪汉醉酒汉会在这里四周晃荡。公园的绿化没有人打理，杂草长得快比树高了，这暑热的小风一吹，晃晃悠悠的随风摇摆。
　　邵杨拿着手机，懒懒散散地站在公园的公共厕所前。他没进去厕所看，这里的公共厕所正发出滔天的氨臭屎酸味儿，不会有想不开的劫匪在这里等着。
　　他四周转了转，没看到人影。
　　正打算给那个电话回拨过去，就听见一声微弱但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隐隐约约回响。
　　邵杨闻声望去，远远的有一个废弃小厂房，棚顶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了。
　　他勾了勾嘴角，饶有趣味的趿拉着人字拖走过去。

　　昏黑的厂房里。
　　——“你找死！你找死！”伍江拽着闷哼一声的陈宜乐一把摔到墙上，陈宜乐身上发软，顺着墙壁一下滑坐下来。
　　伍江一脚揣上陈宜乐的腹部，陈宜乐浑身一蜷。
　　小弟见伍江还想继续，赶紧上前慌忙道：“先别打了！我们现在怎么办啊伍哥！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吗？要不我们先走吧？？“
　　伍江侧身又是一脚往陈宜乐肩膀扫过去把他扫得倒在地上，狰狞说道：“我怎么知道！妈的个狗操得东西敢耍我……你！”伍江瞪了一眼小弟，“去看看外面来人没！”
　　“噢、噢好！”小弟退了两步，回过神赶紧冲去窗口朝着公园的方向望去。
　　这个窗口视野开阔，他清晰的看到公共厕所前一个人影都没有。
　　“还没有人来伍哥……”小弟转身汇报，他余光瞄见伍江身后的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开着了。
　　他大步过去打算把门关上，门外的景色一点点出现他眼中——他猛然瞳孔一缩。
　　“——伍哥！！”
　　陈宜乐侧倒在地上，伍江又对着他腹部踢了一脚，实在是比较痛，感觉内脏都被踢出了，加上手臂的伤口也裂开了，洁白的绷带正慢慢晕出鲜明的红色。他忍受不住的痛苦闷哼。
　　不过，他知道这样的痛苦快结束了。
　　陈宜乐艰难的睁开眼，看了看前方悄悄打开的小门外，一道黑影正逆着光迅速变大。
　　他捂着肚子，慢慢转头，头发在地面上发出的摩擦声格外明显，他定定看着正要对自己飞出下一脚的伍江，说：“小心。”
　　“啊？威胁老子？”伍江被陈宜乐平静的视线盯得更为狂怒，他大吼着，打算这一脚要把陈宜乐踢得睁不开眼看他。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清脆啪嗒声渐渐变大，此时小弟的大叫又同时响起，伍江顿了顿，心里没来由的泛上恐慌，他猛地转身看去——
　　邵杨穿着拖鞋仍能健步如飞，这是他常年穿着拖鞋鬼混的成果。他两手大幅度摆着，小腿肌肉紧绷着，微微前倾奔跑的身姿像极了一个专业的短跑选手。他依然游刃有余的轻佻笑着，从光明处逆光冲进陈宜乐的眼里。
　　“操——”伍江一句脏话还没说完，就见到那人影鬼魅一般闪进门内，离他几步远处高高跳起，弹出一条笔直的长腿出现在他身前。
　　“唔哼！”伍江腹部受到重击，一下撞上身后的墙壁，内脏像裂开一样如刀割，他猛然吐出一口血沫，滑倒在陈宜乐身上。
　　——“我儿子呢！”
　　邵杨放下腿，双手又插回了兜里，转转头四处张望，痞痞的咧着嘴笑道。
　　“……咳咳。”
　　邵杨惊讶的低头，只见陈宜乐一手虚虚推着在他身上呻吟的伍江，抬着眼直直看着邵杨干咳了几声。
　　邵杨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不满，逗小孩一样弯下腰一脸惊讶：“呀！这是我儿子吗？怎么在这躺着呢？”
　　“……”陈宜乐冷冷看着邵杨可憎的脸，感觉手上快要支撑不住伍江向他压过来了，只得瞥了瞥伍江，开口催促：“快点……”
　　“叫声爸爸吧？”邵杨是绝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机会欺负人的。
　　陈宜乐放弃让邵杨帮忙了，决定自力更生。
　　他忍着胃部泛上来的呕吐感，一手撑在地上艰难抬起身子想先坐起来，邵杨这才看到陈宜乐的绷带一片血红，渗出过多的血液在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引子。
　　也许是陈宜乐的样子太惨了，邵杨皱着眉摇摇头啧啧两声，起身一脚把伍江踢到一旁去。
　　伍江身上又是一痛，邵杨的腿劲儿太大了，一脚踹的他神志不清，捂着肚子在地上咿咿呀呀。
　　陈宜乐身上没有重物了，顺利的坐起来，接着踉跄着终于站直了身子，然而血液一时没供上来让他眼前猛然一黑。
　　“……！”陈宜乐的视野又恢复清晰，是邵杨在他面前撑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倒下。
　　“哎哟这么可怜呢？”邵杨嬉皮笑脸的声音在陈宜乐耳边响起，陈宜乐生生咽下了嘴里那句谢谢。
　　陈宜乐退了两步，邵杨的手垂下来。陈宜乐四下看了看，那小弟早就跑了，只剩下伍江一个人缩在这里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怎么样，你还给他几下？”邵杨挑了挑眉毛建议。
　　陈宜乐摇了摇头，没再看伍江，径自走过去拿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和书包，说：“走吧。”
　　邵杨扬了扬眉毛有点惊讶，“你这么圣人啊？”
　　“不是圣人，就是觉得没必要。”他拍着书包上的灰，“打了他又能怎么样，我身上该痛的还是痛。”
　　邵杨见他用没伤的那只手缓慢又艰难的提着沉重的书包，啧了一声上前接过自己手上，说：“打回去心情会变好啊——”
　　陈宜乐看了他一眼。
　　“噢我忘了你没有心情了。”邵杨撇撇嘴。
　　两人一起走出厂房，陈宜乐在邵杨手上的书包里掏出一张湿巾，仔细擦着手机。
　　“娘们儿叽叽的，在裤子上擦擦不就好了。”邵杨小声念叨。
　　陈宜乐没理他，手臂的撕裂疼痛让他太阳穴有些发涨。
　　陈宜乐直接拦了一辆黑车和邵杨去医院处理伤口。
　　“我牙好像崩了。”伍江那一拳让陈宜乐半张脸到现在都肿胀发麻，他现在嘴里还老是有腥甜的味儿，陈宜乐在后座上捂着脸对旁边坐着的邵杨说。
　　“不会吧？”邵杨拿开陈宜乐脸上的手，低头看了看那张隐约发肿的脸颊，“你这脸也不是打得很重啊？我平时打脸都直接打破的。”
　　“流血了。”陈宜乐舌头在口腔里舔了舔腥甜的地方，张开嘴伸出舌头给邵杨看。
　　邵杨看着他玫红的舌尖从嘴里伸出来，带着鲜红的液体，场面不免有点过于鲜艳。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随口说：“那你张嘴我看看是不是崩了。”
　　陈宜乐收回舌头，一边“啊——”一边张大嘴。
　　邵杨嫌弃地说：“你小孩吗你。”，一边打开手机手电筒低头往他口腔里照了照，说：“没崩，你嘴巴里面撞牙齿上被蹭破了。”
　　“哦。”陈宜乐闭上嘴，舌头在口腔侧壁上舔了舔，舔到一个位置传来刺激的疼痛，看来确实如邵杨所说。
　　他们还是去上次的社区医院，上次那个老医生见陈宜乐看起来乖巧的一孩子竟然还带着更多打架的伤来了，惊愕又痛心了教育了他好久，陈宜乐坐在里面都能听到邵杨在外面吭哧吭哧的闷笑声了。
　　陈宜乐许久才从诊室里走出来，手臂又重新缝了针，换好了新的绷带，脸上和腹部的伤检查过都没什么大问题，回家冰敷静养就好了。
　　邵杨直咂舌吐槽伍江那下胳膊细腿儿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要是换自己打，现在陈宜乐就得住院了吧啦吧啦，接着他一下对上陈宜乐的视线又闭嘴了。
　　他们刚上公交坐下，陈宜乐的手机就响了。
　　“妈？……嗯，我跟同学在外面。”
　　“……今晚不回去吃了，同学约我吃别的”
　　“知道了……知道了……嗯。”
　　“嗯……同学催我了，不说了，拜拜。”陈宜乐挂了电话呼了一口气。
　　“我没约你吃饭啊。”邵杨在一旁说。
　　“我知道。”陈宜乐看向窗外一座一座从眼前飞驰而过的平房，说：“我想等脸上的肿消了再回家。”
　　“你这肿没这么快消吧。”邵杨怀疑道。
　　“没消的话，晚上回家直接回卧室就好了。如果在家吃饭，面对面肯定看出来。”
　　“你就这么不想让你爸妈知道啊？”
　　“嗯。”陈宜乐转头看见邵杨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又问：“怎么？”
　　“你说一般你这样的爹疼妈爱的小孩儿，不都受了点儿委屈都回家嘤嘤嘤要安慰的吗？”
　　“我不委屈，也不会嘤嘤嘤。”
　　“啧。”邵杨摇摇头，说：“有些小孩儿天天求着父母都得不到一点关心，你这倒好，父母关心你你还不让，啧啧，讽刺啊。”
　　陈宜乐看着邵杨若有所思的神情，缓慢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欸，伍江怎么知道我号码的？”邵杨突然想起来这回事，直起身问。
　　“我输好了号码给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陈宜乐抿了抿嘴，“你微信号就是你号码。”
　　“……”邵杨迅速拿出手机点开自己的个人资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自己的神秘的手机号码一串在那，“操！”
　　气氛紧张了一会，邵杨又笃笃笃点开陈宜乐的个人资料，看到陈宜乐的微信号是chenyile1116
　　“……你的怎么不是手机号？”邵杨拧着眉头说。
　　“我自己改的。”陈宜乐回答。
　　“那我也要改。”邵杨一下来了精神，把手机伸到陈宜乐面前，“怎么改？”
　　“……”陈宜乐看着邵杨，眼神里竟是有些悲悯，“微信号注册后就改不了了。”
　　“……”
　　邵杨的嘴角慢慢下坠，手也缓缓放回腿上，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