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观者》四月二十五

6、第 6 章

　　我是个不该诞生的存在。

　　刚离开培养皿来到外界生存的安淳，对自己的定位清晰无比。

　　最开始产生意识的时候，身体已经发育完全，但是无法操纵，那时身体给他的感觉就好像被套进一个不合身的套子，拖拖沓沓、碍手碍脚，不过周围的环境很温暖，所以一切可以忍受。

　　这段时间大概也是他度过的最幸福的时间。

　　然后就是他被那个男人发现的事情了。

　　他那时候还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是突然在那片温暖里，突然听到了声响，带着奇妙的韵律。

　　声响不断的在呼唤他，让他睁开眼睛。

　　他回应了呼唤，见到了呼唤他的那个存在。

　　许多事情他不用思考便已经理解，在看到那个存在的瞬间，他便意识到那是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制造者，并在对方的表情里意识到了，对方并不欢迎他的诞生。

　　在他们对视的时候，他身边的温暖也在逐渐消失，最终变成了粘在身上挥之不去的冷，随后四周的支撑也消失不见，失去支撑的他趴在地上，因为对冰冷地面的抗拒不断挣扎。

　　等到他终于让上半身远离地板的时候，他的缔造者走到他面前：“你是怎么诞生的？”

　　他只能茫然的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缔造者却像是从这片茫然里找到了回答，接着将他抱了起来，“我不会将你销毁，你在学会如何生存后就离开吧。”

　　他才刚出生便遭到了遗弃。

　　他窝在温暖的怀抱里，茫然又委屈，他那时候应该是很委屈吧，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就学会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我？”

　　他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他的缔造者却只是笃定地回复着：“你会明白的。”

　　之后事实也证明了这点，卓越的学习能力让他在极短时间内搞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定位，作为一个意外诞生的实验事故，在被承诺了不被销毁后，他就不该有其它奢求了，乖乖接受现实即可。

　　从出生到接受现实再到离开，安淳总共花费了三个月，其中三个月的时间大多花费在适应身体上。

　　这样优秀到可怕的学习能力，如果换个缔造者肯定不会如此干脆的将他遗弃吧，但他的缔造者却对此表现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他也曾因此问过对方，问自己究竟是什么，得到的却只是自己是人类的答案。

　　然后便是回归人类社会后那段磕磕绊绊的时光，那时候他还对人类社会的规则还不太了解，没少惹出乱子，最后就连他的缔造者都看不过去了，帮忙收拾了残局，这才让他在人类社会彻底安顿下来。

　　安顿下来后，他的日子过的乏善可陈，今天就是昨天的翻版，明天就是今天的复刻，他的时间就好像被人剪下按上重播键一样，日复一日，无限循环，这种日子到现在他回想的时候，他都好奇那时候的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心态的变化就和他产生意识的时候一样，是在某一天突然改变的，契机……大概是柯晟。

　　在日复一日的机械生活里，眼睛就像突然看到流星一样捕捉进了一个人，然后瞬间产生了想抓住他的想法。

　　使用一些手段得到约定后，他尝试着让对方闯进自己的生活，然后互相折磨着相处到了如今。

　　从这一方面来看，柯晟可真是一个倒霉蛋。

　　大晚上睡不着跑出来散步的安淳，一边欣赏夜景一边回忆过往人生。

　　距离柯晟的告别已经过了一周，在这一周里，基地就与他和柯晟之前讨论的一样，先是大乱，然后些许暴动，最后归于暗流涌动的平静。

　　在任斌基地长失踪后，为了处理他们这个基地，上面似乎还出了什么调令，但因为安淳不关心这些，所以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反正时候到了他就跟着跑就好了，跟随大众，顺着人流走总不会出错。

　　他曾经就是这么过来，虽然之后就因为饲主的作用而发生了一点改变，而他现在饲主也没了，但人最擅长改变，他再变回去就是，问题不大。

　　“嗯，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大晚上的在外面晃悠了。”

　　有着奇妙腔调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响起。

　　“要是真的不在意的话，那你现在就回去睡你的大觉啊！”

　　这个声音在说话的时候伴随着微妙的呜呜声，就像大型犬在威慑敌人时发出的低吼。

　　声音的主人逐渐向安淳靠近，尖锐的爪子划过地面时轻微的声响仿佛在挑动人的神经，月光照射在走出阴影的庞然大物上，削弱了之前对方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分外明显的绿色荧光。

　　“真是的，一个两个都这么别扭，还累得我来跑腿。”

　　一只体长两米的深棕色巨狼出现在安淳面前。

　　安淳也对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狼陷入了震惊：“奈特？？！”

　　“是我，喊魂呢小子。”被称作奈特的巨狼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放心，我是跟着我现在的冤大头来的，就是被撞见你和我聊天也不会打扰到你的平静生活，如果你想就此坑我那冤大头一笔生活费的话，我还能顺手帮帮你。”

　　听到这话，安淳原本心里的惶恐和担忧全都变成了无语，“多年不见你的性格还是如此糟糕啊，弥提尔怎么也不管管你。”

　　奈特闻言露出炫耀的表情：“因为舍不得呗~”

　　安淳看着眼前秒变二哈的巨狼，不是很想承认他心里正在冒酸水，“怎么同样都是实验室出来的，我和你差这么多啊。”

　　奈特看着安淳眼露同情：“这是运气，你学不来。”

　　安淳：谢谢，我拳头硬了。

　　“算了，不和你闹了。”见安淳真的被自己弄得发毛了，奈特在安淳进一步动作前止住了话题，倒也不是怕了安淳，只是安淳脆的很，真动手连给它塞个牙缝都不够，性格又实在是别扭，要是真冲上来被自己一秒按住了，指不定在心里怎么自我厌恶，好歹也算看着长大的，各退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是该逗的时候还是不能手软的。

　　“你的前饲主目前还活着，身上挂了彩，不过问题不大，离他要找的任斌粗浅估计还有六天的距离。”奈特将话简短传递给安淳后，甩了甩尾巴，“倒是你，既然这么关心的话，自己去跟着如何，也省的我和我哥在你俩间当传话筒。”

　　安淳听了这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毕竟他自个儿就乱很，对于柯晟，要说他有多关心那绝对说不上，他可以保证就是柯晟真死外面了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他就是单纯的想知道一些对方的情况，然后就问了问，再顺便拜托那个人照顾下，就几句话的事……就这也算关心？？？

　　安淳对这种结论敬谢不敏。

　　只不过，他在拜托那个人的时候，顶多想到了会被拒绝的可能，毕竟这种事情确实既麻烦又没必要，结果出乎意料的被答应了，现在却……

　　安淳看着眼前的巨狼，本该出现在这里那个人变成了顺路来到这里的奈特，安淳看着心里情绪乱糟糟的：“这话的意思是说，他以后也不来了吗？”

　　“拜托——”奈特尾音拖的老长，眼神相当嫌弃：“这种麻烦又无聊的事情，能有我来当个信使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安淳像是被奈特的话击中了一样，眼睛有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茫：“那辛苦你了，确实，这种事情……还是只是为了满足我的一点好奇心，确实挺无聊的，太无聊了，我还是找点其它的事情做吧，以后这种事情也不麻烦你们了。”

　　看着安淳的样子，原本还表现的觉得很无聊的奈特瞬间露出兴味的眼神，“你啊，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随随便便就难过起来了，难过的点还是这么奇奇怪怪。”

　　安淳听奈特话的时候逐渐平静下来，就和他们曾经相处过的无数次一样：“看到我难过，你就这么开心吗？”

　　“我怎么会为你的难过的而高兴。”奈特用带着兴致勃勃的语气否定，“我只是对你明明知道我会刺痛你敏感的感情，却还会一次又一次高兴的凑到我面前的现象太感兴趣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