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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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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然身边有一座细长的莲花灯,灯芯幽幽蹿着青光。
“胡,公子。。。”聂无明确认般低唤一声。
胡然几乎是开怀大笑,他前仰后合外袍几乎滑落,只是诡异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聂无明诧异地瞪着他,有点今夕何夕的混乱。
看着他就更晕了。。。聂无明自暴自弃地想。手扶着案台想借力,即将跌倒时被一只手牵住,身体一倾,回头一看,胡然被青灯闪的鬼气的脸近在咫尺。
依旧是笑眼千千,依旧是单手拨弦,依旧是惊心动魄的一语不发。
聂无明倒释然了,胡然给他的感觉又回来了:藏得极深,但不危险,淡淡的疏离和说不明白的安全。
“我说,你就是老板请来的救兵吗?”
胡然当然不接话,聂无明看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越走越快,如真似幻。“早听说使一些法术时不能说话,现在看来是真的。”聂无明像说给自己听,胡然的肩颤了颤,似乎在笑。
毫无预警地,古筝迸出一个高音。“咚”的一下,聂无明太阳穴一紧,正惊疑不定,楼下传来惨叫和呕吐声——是东贤和尚!聂无明几步冲出纱帐向下一看,只见东贤趴在地上吐血不止。聂无明折回来,急急问道:“你把那和尚怎么了?!”
胡然闭目片刻,缓缓睁眼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能动了?”
一经提醒,聂无明马上踢踢腿,“咦,被琴一震好像没事了。”
楼下响起怒吼:“无知畜类,竟敢破我金刚之身,坏我多年修行。”
聂无明再看时东贤已从地上爬起,一边叫骂一边向三楼冲来。
“他要来了!我在这挡着,你先走!”
胡然摇头,“戏演完了,要走还是一起吧。”
聂无明锁着眉,一口气呼出:“豁出去了,和尚虽凶只是气势惊人,待会你靠后躲起来一切我扛着。”
“聂无明,你跟我来。”胡然从容地拍开后窗,将袖中一物抛下,道:“和尚如今只是普通人,我不会为难他,要想全身而退就趁现在。”
聂无明从窗子一看,可了不得,一只无蓬小船正飘在空中悠悠打转。
东贤的声音越来越近,胡然伸手一指:“你是客,客人先请。”聂无明咬咬牙纵身一跃,小船仿佛真行在水上,经撞后微微荡开一些。聂无明正试着保持平衡,抬头胡然已跨上窗棂。还没来及说句“等等”,对方已扯着紫袍,如巨鸟一般卷风降下。
一个人勉强可渡的小船上,聂无明一个不稳倒在船底,胡然撑在他上方紫袍铺天盖地地遮过来。本来就天阴如夜,聂无明此刻更是两眼一摸黑,再怎么努力地瞪也只能勉强辨出胡然挺直的鼻线。
“船动了。”聂无明找话说。
“先送你回聂府,放心,有紫衣在一般人就看不见我们。”
聂无明刚想接话,胡然扬起头,疑惑道:“下雨了?”
聂无明笑出声,“一直在下,你才知道?”
“好像越来越大了。”胡然嘟囔着。
果然有水滴在聂无明脸上,先是愣了下,接着聂无明一撑一翻,整个人已挡到上面来。
“怎么不早说这宝贝是漏水的。”
“我的隐形衣居然被你说的这么寒碜。”被压在下面的胡然笑声闷闷的。
“不过,这雨真不小。。。”聂无明的后背很快湿透了,“什么时候能到?”
“再等等,”听声音他又在笑,“雨天船走的慢。”
聂无明硬着头皮忍,雨开始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想把头发捋上去,可没用。水珠不断从他的眼角、耳郭以及下颏、鼻尖上滚落,不知是否会落在胡然脸上。聂无明很愧疚,可黑暗中茫然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冷吗?”聂无明徒劳地眨眼。
胡然抽出一只手抹抹脸,又放回去,道:“不冷。”
水依旧在滴,聂无明尴尬道:“要我帮你擦吗?”
胡然大笑道:“岂敢。”‘敢’字还没说完,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小船一下安静下来。
聂无明单手支着身体,费力又小心地不断抹掉水珠。因为手指也不干燥,聂无明干脆用掌心。掌心的热度熨贴冰冷的脸颊,胡然瞬间明白这项举动叫温柔。
一个男人,一生总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哪怕当时不曾察觉,哪怕从此不再重来,可这样的温柔总该是有过的罢。
就像聂无明,早在领悟之先,心已柔软起来。
船身突地一震,聂无明大喜,小心扯掉紫衣,发现小船悬停在自己的南苑。仆人们只顾主宅很少上这来,再加上下雨,一片屋舍都静悄悄的。
“总之先避雨。”聂无明一脸严肃地把手伸给那人。
“合情合理,却之不恭。”胡然弯着唇角。
这是聂晓靄第三次到他大哥这儿逮人,聂家二小姐一见厢房亮着灯立刻雷霆万钧地踹开门,门神一般吼道:“哥,你只管一个人落跑,爹的一顿骂全被我挡了。”
胡然正斜倚着烤火,被这气势一震,身子一歪赔笑道:“这位姑娘好魄力,想必是聂府二小姐吧。”
一见胡然聂晓靄下巴脱臼地呆了半天,半晌道:“你是男人吗,这是怎么长的?”
“一般一般,能入眼而已。”胡然抖得厉害。
聂无明端着热汤进门,见了妹妹忽然惨叫一声:“我忘记买马家面皮!”
聂晓靄拉着聂无明,“别管面皮,快告诉我这人是谁。”
聂无明把汤端给胡然,道:“他就是那天我要介绍给你的朋友,胡然胡公子,记得吧?他会做糖人。”
“你会做糖人?”聂晓靄大是不信,“看你像个贵介公子,会吃糖人还差不多。”
胡然笑着搁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块轻纱,长指上下一折腾,就做成一只蝴蝶。青色纱翼颤抖着,几可乱真。
胡然把蝴蝶放在她手心,“送给你,不光是糖人,以后想要什么精巧首饰也可以找我,我很擅长。”
聂晓靄惊叹着把玩手中的蝴蝶,问:“你还会什么?”
“不好说,”胡然和聂无明眼神遇上,忍笑道:“不如你随便提几个?”
“恩。。。你会用剑吗?”聂晓靄问的认真。
“小姐问对了,在下主要用剑。”
“好极了,你等着。”聂晓靄说完就跑出去,聂无明冲胡然摇头,表示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功夫,聂晓靄就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怀里还多了一个贴封条的长匣子。
“我小的时候,遇过一个怪人,像个乞丐似的。我可怜他,就把长命锁送他了。他回我这个东西,我本不愿要的。可他说就当存在我这,如果还能再见就还给他。如果见不到了,就送给我觉得合适的人。这件事过了这么久,不知为什么见了你就想起来了。”三下五除二地除掉封条,聂晓靄道:“那人破破烂烂一身酒臭,可这剑倒是漂亮,跟你配的很。”
木匣一开,胡然毫无预警地急退,“砰”一下撞在墙上。
聂无明一惊,眼明手快地上前合上匣子,额角一下渗出冷汗。聂晓靄吃惊地看着他俩,“怎么了?”
胡然摆摆手,慢慢走过来从聂晓靄手里接过匣子,长眉一挑猛地揭开盒盖。雪色的剑静静地躺着。将剑取出横在漆眉墨眼之前,胡然使力,长剑缓缓出鞘,剑光似银,凄神寒骨。
剑未被完全抽出,胡然便猛地将其合上,还归聂晓靄:“剑是好剑。聂小姐竟觉得我与此剑般配,也是非常妙人。可惜。。。”
聂晓靄一早看出其中有许多古怪,立即接口道:“没关系,东西从来不愁送,还怕没人要!既然和胡大哥无缘,我趁早收起来就是。”
聂晓靄一声“胡大哥”叫的胡然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地去看聂无明,忽见他面色苍白冷汗点点。胡然神色一变,拉住问道:“你怎么了!”
聂无明呆了呆,回魂般眨眨眼,对上胡然时却偏过头,敷衍道:“我没事。”
胡然松手,却不太放心,“真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聂无明抬头直盯着胡然,愤愤不平地恨声道:“明知道自己是。。。以后少逞强!”
胡然爆笑出声,继而拍拍他的肩,道:“多谢你关心,不过我也不是一般‘人’呢。”
雨停时已是傍晚,广大的天空变成暗银色,聂府门旁的一株月季居然偏等着雨打风吹后,开了一朵娴静的白花。
与聂氏兄妹作别后,胡然就嗅着这新绽的清香出门。
微风习习,蜿蜒的青石路上几乎没人。胡然听着自己的脚步声空空地传远,好不悠然。
可惜啊可惜,胡然停下,一个绯红纱衣眉心有印的少女不知何时跪在一旁,恭恭敬敬道:“山王殿下,湖主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