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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红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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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施无涯院子的时候,听着院子里传出的飘渺琴声,柳桑榆差点都以为自己幻听了。为什么刚刚那曲子,现在会在这里响起,柳桑榆慢慢踱步进聆语轩。还没靠近房门,琴声便戛然而止。
屋内施无涯厉声道:“谁在外面?”说完房门应声而开,施无涯则是在门后严厉地瞪着柳桑榆。
暗叹了口气,柳桑榆恭敬问安:“施先生安。”
“何事?”
“先生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思卿赋,连这都不知道,孙梓凡寄给你的琴谱你练了吗?”
知道了答案,见施无涯神色不对,下一句可能不是罚抄就是练琴。柳桑榆机智的告了谢,扭头就跑。
绮月近几日随夫人外出,施无涯本就心情不好。这时候可不敢触他霉头。
绮月本是奴籍,若要出城必须拿着主人盖印的书信,提前一月送交官衙报备才能离开。如今能这般说走就走,还要说到这两年来发生的大事。
新帝登基之初,便大玩革新,第一年尊天下工匠为贤,第二年废商奴贱下三籍。相应律法出台,齐国上下褒贬不一。不过这事儿对倚云阁上下来说,却是实打实的好事。
婚嫁出行皆有了自由,施无涯便想将二人婚事办了。奈何,云夫人执意要在这时候带绮月回魏国旧地看看。施无涯想跟着,云夫人没让。
一走就是一月,于是,施无涯便成了舞坊里日日惆怅的望妻石。一时间,他等人柳桑榆等信,两人倒成了吉祥物,相得益彰,看的丹姬一阵暗爽。
他一个人做吉祥物去吧,柳桑榆暗道,脚下不停地奔回了主阁。
方才的屋子早就没了人,只剩小厮打扫着。小厮见她来了,忙道:“方才的公子留了东西给姑娘,就放在琴边上。”
柳桑榆道了谢,走过去看,琴的旁边安静的躺着一支玉簪,顶端雕刻着数朵梅花,栩栩如生,仿佛真有冷香袭来。玉簪下是一张字条,只写了五个字。
聊赠一枝春。
琴旁还有几个牛皮做的指套,想来是弹琴时用的,让手指不用那么疼。
心里止不住地开心,一直盯着字条,面上更是甜得发腻地笑。
小厮刚擦完桌子,就见她这样,忍不住道:“姐姐你笑的有点傻。”
柳桑榆开心,不和他计较,收好东西往外走。
丹姬在走廊里等着钟彦,远远瞧见她乐呵呵地来,不禁纳闷:“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乐呵。”
柳桑榆傻笑着开口:“梓凡来了。”
“你说方才来的是梓凡,不可能啊,这才几年变化那么大吗?”丹姬回想着那两人的模样,和记忆中的少年完全对不上。
这时钟彦走过来,说道:“两人都是易容。”
“这孩子回来就回来,易什么容啊。那现在人呢?”
“走了。”钟彦看着两人出的倚云阁。
丹姬有些担心柳桑榆,向她看去,见她仍是傻笑。不由叹息,这才多大,就被吃死了。由她傻乐,自己跟着钟彦回屋了。
睡前,柳桑榆还不忘拿着玉簪傻乐。看了半天,小心收好,却是舍不得带。
齐国有个规矩,男子若是在女子及笄后,送来发簪,便是提亲之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久后绮月回来了,施无涯费心费力筹备了许久的昏礼,也提上了日程。倚云阁上下热闹起来,处处染着喜气。
这对闹了那么多年,又重新走到一起。舞坊上下,大都是祝福的。施无涯也是如沐春风,都不怎么罚柳桑榆抄书了。
二人成婚当日,倚云阁停业一天,黄昏之时日夜交错,没有高朋满座,来的全是阁内熟悉的面孔,只占了几个坐。礼堂设在舞坊主阁,精致秀美的布局。但是过程却极简单。
同牢合卺,解缨结发,红颜娇羞躲于扇后,此情此景恰是人生大喜。
云夫人高兴,多饮了几杯。便有些支撑不住,先行离席。她一走,剩下的人倒自在了许多。
柳桑榆被李叔拉着,也浅酌了一杯。含笑听着李叔说话。他这两年也是高兴坏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一一实现。恩人也如愿抱得佳人,当真此生无憾。
大约是酒劲上来,看着这厢推杯换盏其乐融融。柳桑榆只觉身边少了一人,竟生出赏心乐事谁家院之感。
“在想什么?”散席了,韩韵音扶起仍旧发呆的柳桑榆。
柳桑榆蹒跚地站起,晃了晃混沌的脑子。她不会唱戏,也只记得这句牡丹亭,只有反复念着:“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牡丹亭韩韵音未曾听过,但她话中的意思大约有些明白:“在想你画中的情郎?”
想起床头那副画,柳桑榆淡淡一笑:“是啊,画中的情郎……”
情郎在画中,在心里,却不在身边。
自那日绮月大婚已过三日,到了归宁这天。绮月是孤女,云夫人就是她的娘家。于是一大早,便拉着施无涯见云夫人。
可是正当二人喜滋滋的来拜见夫人时,却看见伺候夫人的侍女惊慌失措地站在床前。
绮月见那人如此失礼,上前训斥了几句。可那侍女仍是呆呆站在那里,绮月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回,只是颤抖着指向床榻。
生出些不好的预感,绮月强作镇定地走过去,见云夫人只是闭目安睡的模样才松了口气。
轻声唤道:“夫人,该醒了,水已经备好了。”可是夫人不醒。
施无涯察觉不对,顾不上礼数,轻轻拉过愣在那里的绮月,俯身上前探了探夫人的鼻息,愣了片刻,又探向腕间,如此反复确认了数遍。
转身平静地揽过绮月,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去听去看。
对侍女道:“你去通知钟彦和丹姬,让他们赶紧找大夫过来,也通知李叔先准备着。”
绮月哽咽着拉下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夫人还在睡呢,你别吵到她。”
还是不让绮月去看,施无涯竭力安抚着她:“没事的,等一会儿大夫就来了。不要怕,有我在呢,没事的。”
绮月不听还想挣扎,施无涯只有把她拥得更紧,由着她无声地与自己较劲。
云夫人还是走了,几个大夫的说法不同,结果却是一样的。
柳桑榆闻讯赶来的时候,绮月只是呆呆拿着帕子擦拭着夫人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
云夫人走得急,没有丝毫征兆。一切只能匆忙准备,李叔外出购置白绫香烛,钟彦则去城中最好的棺材铺,让人加急赶制棺木。施无涯托丹姬照顾好绮月后,未敢怠慢奔去了将军府别院,将云夫人逝世的消息告知管家,与将军府协商该如何操办后事。
几个男人把跑腿的累活都担去了,独留她们在这神伤。
柳桑榆望着床上没有一丝生气的女子,未到四十的年纪,香消玉殒。虽然这几年两人关系称不上友好,但她看的出来,云夫人是不开心的。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她用这些将自己困起来,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帮着绮月给夫人换了衣服,将人挪到设好的灵堂。劝了绮月几句,知她想一人呆着。便与丹姬一起出来。
外头仆役学徒都忙活着,将坊内挂着的红绸都撤了,整个后院,慢慢地由红转白。
对于夫人的死,大夫们只说是旧疾复发,可究竟是什么旧疾,却是答案不一。夫人死后面容安详,并不像受病痛折磨。
众人都有各自的猜想,只是不敢明说。柳桑榆更觉得,是有人暗中下毒。这一猜想刚说出口,便被丹姬一通教训。
“你瞎猜什么,舞坊里怎么有人能害的了夫人。”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柳桑榆边说着,边往身上套白衣,这还是当年皇帝驾崩,举国哀悼时穿的。这几年长得快,竟有些穿不下。
“这话说一句都不行,你是不知道,自从三年前那次,舞坊里哪个角落没人,就是我们看不见而已。不可能有人害夫人的。”
丹姬说这话的神情,有些像在讲鬼故事。柳桑榆不负众望地狠狠哆嗦了一下。
“夫人丧事期间,梓凡会回来吗?”
不明白柳桑榆为何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丹姬诧异:“这我如何知道,上次回来都要易容,大约不会吧。”
柳桑榆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如今绮月这般伤心,她也不好去问孙梓凡的事。
夜间灵堂里众人守着夜,不知是谁开始哭的,等柳桑榆注意到时,四周已经都哭了起来。这种环境最能引起人的共情,哪怕柳桑榆与云夫人关系不好,都忍不住哽咽起来。
绮月冷冷看了眼众人,下起了逐客令:“夫人喜静,心意到了就行,都走吧。”
死者为大,绮月又一向尊敬夫人,容不得别人的假惺惺,她看了都替夫人烦。
丹姬想留下陪她,也被赶了出来。
第二日夜里,司空信父子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一年不见,司空无言好似比往日沉稳多了,也沉闷多了。紧跟在司空信后面,不言不语,面容平淡,看不出喜怒哀乐。
因为身份关系,司空将军来了之后,除了几个老人能待在灵堂外。其余众人都被赶了出来。
夫人去后,坊内显得空寂了许多,舞坊也停了生意,所有人都像没了主心骨般。有些人想着离开,甚至连韩韵音都经常不知去向。大家各忙各的,一瞬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柳桑榆顿感寂寥。
在厨房干了一天活,吃了饭正打算回房。却见司空无言静静在院子里坐着,似乎在等她。
柳桑榆顿步,思索了片刻,还是打算先去丹姬屋里躲躲。
转身欲走,司空无言却开了口:“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这语气听着有些寂寥可怜,思及对方刚失去至亲,柳桑榆犹豫了一瞬,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公子不在灵堂守夜,怎么来我这儿了?”
司空无言沉默了半晌,闷声回答:“父亲想一人呆着,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柳桑榆了然,司空信很爱云夫人,难免有些受不了。可是她身边这位,自从刚说了一句话之后,就半点动静也没有了,深沉地坐在那里,看着天空发呆。
一言不发地陪他坐了会儿,柳桑榆还是没忍住:“你让我陪你说话你就说。”
对于柳桑榆不算客气的话,司空无言权当没听见,兀自说着:“你看这夜空,美吗?”
这怎么还聊上景色了,但好歹说了话,柳桑榆忍住没怼他:“美,月亮又大又圆。”
可惜司空无言看的不是月亮,悠悠道:“母亲原来是魏国国君送给先帝的礼物,因为父亲立下战功,先帝便把母亲赐给了父亲,母亲没有名字,自己给自己取了个云。或许真的是人如其名吧,我一直觉得母亲是天上的云,清冷洁白,让人捉摸不透。”
柳桑榆就这么静静听着,又望向头顶的夜空,经常抬头看云,脖子会累吧。
可她是母亲,不是云。
“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云不是捉摸不透的,下雨的时候她会变成雨水,汇入江河湖泊。你有没有想过,是你将她看做云了,她其实一直以别的姿态停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只是你害怕去触碰。”
司空无言无力地笑了笑:“谢谢你,桑榆。可她从未以别的姿态让我触碰,也从没有为我们父子停留。”
“她并非病逝,而是中了一种毒,她曾是魏国的细作。那里的人为了手下听话,会让他们都服用一种毒药,名为浮生断。父亲攻打魏国,就是为了帮母亲寻找解药。后来解药有了,母亲也失踪了。父亲辛苦找了她好些年,只是想给她解毒,现在看来不过是场笑话。”
柳桑榆皱眉,有了解药却又因毒药而亡?
“或许那个解药根本没用。”
司空无言只是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在月光下细细打量着。之后对着柳桑榆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递给她。
接过瓶子,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碰撞声,柳桑榆问道:“这个就是解药?”
司空无言浅笑着点了点头:“三颗被她原封不动地放在哪,一粒不少可不可笑?”
柳桑榆无奈,这算什么,慢性自杀吗?
“那你和将军说过吗?”为心爱之人做的努力,全部白费。这怕是要崩溃了。
司空无言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父亲的。”
听他说完,柳桑榆叹了口气,把手中药瓶递还给司空无言。
司空无言不收:“随你留着还是扔了,就当帮我一个忙,我实在不想看到它了。也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个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见柳桑榆犹豫着收下,司空无言满足地笑了:“能问一句,为何你就是对我无心吗?”
柳桑榆抬头看向天空,轻声道:“也许是因为,我抬头第一眼看到的是月亮吧。”
见司空无言走了,柳桑榆并不回屋,而是去了聆语轩,哪里有间书阁,她有钥匙。
进了院子,施无涯并不在,或许还在陪绮月。柳桑榆放了心,点了蜡烛进书阁翻找。
轻车熟路地翻开一本药典,翻到记载着浮生断那一页。
上面记载这毒本是琅国独有,是一种稀有的蛊毒。后来齐楚魏联合灭琅,这蛊便流入魏国。
魏人用它来控制培养的细作,人一旦服下,不会立刻毙命,只是每月蛊虫都会在身体里发作一次,没有规律,每次发作,都会有钻心之痛。只有服用特定药物才能抑制疼痛。
抑制药物有致幻的作用,只能缓解疼痛,之后人便会在长期病痛摧残之下,变得偏激易怒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能彻底解这蛊毒的药方一直在魏国王室内部,轻易不能得到。可哪怕服用了解药,身体经年劳损的情况下,这人也难活长久。
对于服用了毒药的人来说,死亡才是解脱。所以云夫人才去的那般安详?
有些狠毒了,怪不得坊内众人都说,从前云夫人不是这般模样的。柳桑榆真的有些不敢想象,她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宁可那么痛苦,也不服解药。
司空无言同样无法理解云夫人,不能理解为什么她能原谅逼她服毒的魏国,却不能原谅灭了魏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