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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桑榆的学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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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入睡前,靠床一侧的墙被敲响。那墙上早前被二人挖了个小洞,起因是柳桑榆一开始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每每午夜梦回都是前世被吓死的场景。孙梓凡所幸掏了这个小洞,牵了一根长绳进去,两人各牵一端,这样柳桑榆也能安心些。
后来这洞成了二人聊天沟通的小橱窗,明明二人只有一墙之隔,却还每每透过这小洞互道晚安。
孙梓凡掀开帐子,向洞口看去,一个细长的木棍,正从墙上那小洞里钻出来。孙梓凡抬手接过,拿在手上细看了片刻,却是一支做工细致的竹笛。
洞中传来柳桑榆的低语:“之前一直听你说想要一支笛子,你且先用着。等以后,我再给你寻个更好的。”
小洞中,依稀可见柳桑榆的侧颜。孙梓凡细看了片刻,轻声道:“不用再寻了,这个我很喜欢。”
闻言,柳桑榆想去看看对方的神色,辨别一下这句是客气还是真心。却对上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眸,也不问了,倏然一笑道:“好梦!”
这日便是司空无言生辰,众人早早起来准备。
天才微亮,后院已经很热闹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主阁可是舞坊的门面,日常供给自然比院子里要好得多,也富裕得多。有时候院子里缺的物什,还都要到主阁补齐。
大家忙活完各自的,便一起去舞坊用了早饭。柳桑榆他们默默跟着绮月,不敢离得太远。
夫人因着高兴,给了他们特许,虽未通过第二次大考,也可随着绮月进主阁参观。
就这样,施先生知晓两人不能单独相处时,一直没给他们好脸色。
几人跟着夫人绕到主阁前,便停了下来,说是要等什么人。
得了空,柳桑榆抬头看向上方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可惜都是柳桑榆看不懂的,正想叫孙梓凡看看,回头却见他心事重重地站在那,脸上写满了慌张。这几日他一直这般,总是心神不宁。
柳桑榆叹气,拽了拽他的胳膊:“你怎么了?最近一直看你魂不守舍的。不要和我说没事,你前几次就这么说的。”
孙梓凡支支吾吾道:“你放心吧,我无事。你刚叫我做什么?”
柳桑榆见对方不肯说,也不再多纠缠,指着上面牌匾道:“那上面三个字是什么?”
孙梓凡暗道,教了三年,怎的还有字不认识。无语的看向上方,突然一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倚云阁。这些字你不是学过吗?”
柳桑榆没错过他细微的变化:“不会吧,谁写的字,这哪像倚云阁啊。”
旁边的绮月正好听到,赶忙捂住柳桑榆的嘴:“小祖宗啊,这是今上亲笔御赐的匾额啊,天子的字你也敢瞎说。”
说完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听到才敢放手:“可不能瞎说了啊!”
柳桑榆一脸无辜,天高皇帝远,这么怕做什么,不由小声和孙梓凡抱怨道:“谁知道是天子写的,再说就算是天子,这也对自己的墨宝太有信心了吧。”左右看了看没别人,又小声道,“狂草都比这能看得懂,我还以为是哪个外邦文字呢。我们要是写这字给施先生看,他还不得把我们给撕了。”
孙梓凡憋笑回道:“你倒是可以试试,到时施先生真把你撕了,我再把你补回来。”
柳桑榆撇嘴:“别,我信不过你的女红。”
大概今天高兴吧,两个人在这斗嘴,夫人也没怪罪,只看着头顶的匾额,回忆着:“早逝的瑶夫人,偏爱今上写的这手字,今上高兴,还连夜抄录诗经送给她。不过你这小子倒有眼力见,一般人也都看不出来是什么字呢?”
云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孙梓凡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落寞,不知是不是柳桑榆看错了。还是暗暗记下这话里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黑压压的一群人向这里行来。为首的男子,面如冠玉,步伐矫健,一派正气凛然,想来便正是那位司空将军。
这司空信,柳桑榆虽见过一面却不怕,他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世,一面之缘也不一定记得她的长相。
紧跟其后的自然是司空无言了。见到自己的母亲,忙奔了过来行礼,云夫人欣喜的看着儿子,暗叹几个月不见,倒真长高了不少。
司空信上前,想与妻子说上几句,云夫人却不待他开口,行了礼便拉着司空无言进去了。见妻子不理会自己,司空信只得叹了口气,紧跟上去。
待大家都进去之后,孙梓凡才从柳桑榆身后站了出来。一抬头便看见对方的白眼。
柳桑榆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身高,怨念的想着,你要躲也找个个子高一点的躲,半蹲着躲我身后,不觉得有些刻意么!
二人在最后进去,柳桑榆暗自思索着他与司空信的关系,他躲着司空信,而司空信与云夫人之间关系又有些微妙,孙梓凡和司空无言二人还一直不对付。难不成,孙梓凡会是司空信的私生子?可想想又觉得不是。若真是私生子,夫人也不会容孙梓凡待在舞坊。
看了看身旁一声不发的孙梓凡,柳桑榆叹了口气,她有她的不能说,也就没资格要求对方开诚布公!
进了主阁,景色自不必说,小桥流水,美不胜收,不似外观那般富丽堂皇,倒别有一翻秀丽精致之美。
一楼大厅入门处,左右各立着莲台。其上轻纱环绕,隐隐能见两位身姿曼妙的少女在里面随着满堂笙歌翩翩起舞。
几乎是进了主阁,司空信就开始眉头紧锁,对着妻子低声道:“这有些铺张了吧。”
云夫人对丈夫的谨小慎微不甚在意:“声色场所,你指望多朴素。无言生辰,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办的隆重些你也要问?”
对妻子的冷脸相对,司空信很是无奈,不知何时起二人说一句话都这般夹枪带棒。无论权利地位如何涨,对着妻子司空信也只有纵容的份。
“诶,你看屏风后的乐师们。不露脸弹奏就行,我舞跳的不好,以后改行当乐师也行啊。”柳桑榆拉过孙梓凡低声讨论。
“我早说你乐理上更在行些,今后教你抚琴,不许敷衍不学。”
“知道啦,这不也在跟着先生后头学么!”
远远走在前头的司空无言见他们在说话,向他们招了招手要他们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一起无视司空无言,躲到了人群后面,
已经吃了两次舞坊里的膳食,柳桑榆不禁感叹,终于找到比李叔厨艺还好的了,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跟李叔说。
这边两人才吃到一半,司空无言见他们不过去,便自己钻了过来。
今日的筵席真的很正式,席间没有椅子。只有长几,后面便是铺的软垫,大家都正坐其上。正因为桌子很矮,没有遮掩,司空无言这次来的可以说是明目张胆。
本来二人座位很靠后,几乎到角落了,可这主角一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飘向了这边。
司空信也笑着向他们看来,遥遥对着这里举了举酒杯。孙梓凡呆愣当场,低垂着头也没有回敬,心里恐怕已经把司空无言弄死好几百回了。
直到司空信移开视线,孙梓凡才松了口气。对绮月说了声,便拉着柳桑榆先行走了。可怜的司空无言,好不容易挪过来,还没说话呢,人都没影了。
那边正与邻座聊天的司空信,又看向这边空空如也的席位,手里握着杯子若有所思。
回去后,柳桑榆还是试探着问了他与司空信的关系,可对方仍是一个字也肯不说。到了后来,甚至难得冷了脸,开始不理她了。
柳桑榆来气了,一声不吭地回了房,也不去理他。
二人一直坐到傍晚,实在饿的受不了了,还是柳桑榆先低了头,到隔壁去找的孙梓凡。看他那样子,怕是不愿再回主阁了,柳桑榆只得拉着他往李叔的厨房走去。
这小厨房倒还是挺忙的,主阁毕竟不能让那么多人进去,所以有些杂役还是呆在院子里的。
这边厢,李叔正坐在一旁吃着小菜,喝着小酒。见柳桑榆他们过来,不禁奇道:“夫人不是特许你们去主阁吗,你们怎么还在这?”
柳桑榆讨好的笑着:“那儿的菜太腻了,吃不惯,还是李叔做的好吃,所以特地来蹭饭,李叔你不会介意吧。”
李叔听完那叫一个高兴:“不介意当然不介意,终于来个有品味的了。来来你们先坐,我再去炒几个小菜过来。”
孙梓凡一脸黑线的看着她,先前在舞坊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想去帮忙却被赶回来的柳桑榆见他这表情,为自己辩解:“他老人家,不能去已经够郁闷了,我们不能再刺激他了,你说对吧。”
孙梓凡:“是是,你说的都对。”
柳桑榆嘿嘿一笑,问他:“李叔在院子里的地位还挺高的,为什么他不能进主阁?”
孙梓凡解释:“君子远庖厨,今日那些坐着的可都是些自诩文人雅士的君子,楼里的厨子都不让上桌了,更何况李叔。”
柳桑榆切了一声:“那些人,有本事他们别吃厨子做出来的饭菜啊。衣食住行乃人之根本。职业不分贵贱,不过是自己懒曲解了意思。”
“这你都知道?”孙梓凡再一次惊讶于她的知识量。
“之前听过,这只是其中一句,虽然有些矛盾,但表达的分明是君子当持仁心,劝诫君王施仁术。远庖厨也是对被宰禽畜的不忍。”
平时总觉得这丫头不看书,没想到还挺有学问。刚想说什么,李叔过来了。
“你说的是真的?”李叔放下菜碟,激动地看着柳桑榆。
“是真的。”没见过李叔这样,柳桑榆还有些发愣。
“可有出处?”
出处?这可为难柳桑榆了,她连首完整的诗都记不全,哪会记得这么高深的。不由尴尬地看向孙梓凡,这个时代虽然陌生,历史与文明还是与她那个时代互通的。他说不定知道出处。
“孟子,梁惠王章句上。”果然,孙梓凡想也不想便说了出来。
“孟子……”李叔喃喃着记下了,“肯定是本好书,改日找施先生买本,以后谁拿这话瞧不起厨子我就把书扔他脸上。今日心情好,我再给你们炒几个硬菜,等着!”
由着他去忙,柳桑榆支着下巴打量着孙梓凡:“何时读的孟子?”
孙梓凡不答反问:“你觉得为政者该仁还是该暴?”
“哈!做什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觉得你挺有学问的,想问问你的见解。”
第一次有人夸她有学问,柳桑榆止不住地笑,嗔怪地抬手拍了对方一下:“哪有什么学问呀,真的是!绮月早晨才嘱咐我别乱说话的。”
“我知道你不怕,说说看。”
这人怎么就还要问到底了,柳桑榆四下看了看,李叔正忙着炒菜,厨房其他人也都围在院子外吃饭。说了也没人听到,她怕什么。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之前战乱时想有个狠一点的君主来平乱世,但如今太平下来,还是想有个仁德的君主。也不是说就要君主多善良,他狠他的,对我们这些百姓仁慈就行。”
她说着话,李叔菜早已做好端来。又开了一坛酒,就着菜喝了几口。
喝着喝着,竟双手捂脸,有些哽咽起来:“我们这行的手艺再好也不招人待见,费心费力忙一桌子菜。却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东家不愿也就罢了,自家人还嫌弃,嫌弃什么凭什么嫌弃?有本事别出钱请我们做饭啊!”
原来李叔有个女儿,今年二十,四年前远嫁。这本是喜事,可那女婿不待见他这老丈人是厨子,四年了从未喊过他一声岳父,甚至从没给过一个好脸。和他同桌吃饭都嫌丢脸,不是为了女二他早把这孙子打出门了。
李叔说着又喝了一口酒,话题又扯到了年轻时去权贵家中帮厨,不过是迷路进了宴客的厅房,就被主人毒打了一顿赶了出去。当时年少的施无涯救了他,还留他在宰相府做事,这恩他记了一辈子。
最终,在几番哽咽倾诉后,醉倒在了桌子上。
柳桑榆轻轻为他披上薄毯,心里有些不忍:“当真陋习,自己心里有个成见还不够,非得给别人安个三六九等才觉得自己是人上人。”
沉默着与孙梓凡去刷碗,心里还有些自责,就不该问李叔不进主阁这事儿。
等等,她起初好像是想通过这事来反问孙梓凡,他们作为学徒能进主阁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结果怎么越扯越远,扯到这上面来了。
偏头看着一旁认真刷碗的孙梓凡,心里冷笑,问他何时读的孟子,都能给扯开。她还真当对方觉得自己有学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