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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久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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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一声巨响。
青花瓷盏惨叫着被摔的四分五裂,到处都是瓷质碎片,茶水溅在厚地毯上,茶叶烫在脚边,昂贵的地毯被染上褐色。
中年人的呵斥声在别墅中久久回荡。
“当初你不肯继续上学读研我没反对,现在翅膀硬了就想远走高飞?沈亦云我告诉你,要是还认我是你老子,你就不准出了这里半步!”
中年人对面的沙发上,青年翘着二郎腿旁若无人地玩手机,头也不抬地回道:“爸,这可不是你能管得着的,那边的应聘申请我都发过去了,对面也已经同意了,怎么着也得给人家一个面子不是。”
顿了顿,在一种莫名的恶劣心态驱使下,他又补充道:“况且,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能来左右我的决定了?”
中年人脸涨的通红,指着青年的手都在颤抖,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话。
这个叛逆的小儿子已经倔了很多年,但这一次是闹得最大的一场。
老管家也跟着劝:“小少爷,老爷这也是为你好,你不肯在公司好好工作就算了,老爷也乐意花钱供你游山玩水。可你这,怎么突然就想去陌城工作呢?”
提及陌城,沈亦云这才放下手机直视他们,在他左手腕上,红线串着的两颗浅褐的珠子在灯光下流转着金色的光泽。
他脸上挂着笑,看似很不在意道:“陌城,陌城又如何?到处都传闻陌城是鬼城,是不祥之地,可那里的人不都活得好好的?八成也是吓唬人用,咱又不忌讳这个,用不着看那些营销号瞎忽悠。”
老管家唉声叹气,还想再劝劝,却被青年挥手打断。
“得嘞何叔,您就照顾好我爸得了,行李什么的我也收拾好了,不劳你们费心了,今晚八点火车,我就先告辞啦!”
沈父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却是没有再开口。
他刚刚心里恼怒,但也就过过嘴瘾,心里却是清楚,他这个小儿子,从小就有主见,别人是管不得的,他敲定的事,谁都拦不住。
只是这陌城,如果不是不得已还是不要去的好啊……
有流传下来的古籍记载过,相传陌城在一千多年前发生过一场大劫难,城中人都被非人之物所害,众人纷纷猜测,那是城外祸害人间的恶灵所为。自那时起,这座城中便终日阴风阵阵,万鬼哭嚎,荒草不生,是大凶不祥之地。
也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几百年后那些怨灵突然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座死寂的空城,直至一百多年前 ,有一些灾民为了避祸逃进了陌城,才开始渐渐有人烟,发展到现在也只是凭借这些玄乎其神的传说有那么一点人气。
如果认真算算,陌城充其量只能是以“镇”为单位的小地方而已,一个“城”字着实有些不适合。但或许,千百年前它真的繁荣过也说不定,不过已都是过去了。
虽说凶灵祸世恶鬼屠城这种传说,放在21世纪已经算封建迷信糟粕思想了,不该提起了。但不得不说的是,这座城是真的邪门。
有些在陌城待过的背包客说,在夜半时分总能听到各种凄厉的惨叫声,有时还能在大街上看到一些扭曲古怪的影子,还有兽类的足迹。
可是当有人问及这些事,要求叙事者拿出证据时,叙述者们却只会缩起脖子,讪讪地说自己什么都没带出来。
不是不想,是不能。
更令人想不通的是,陌城常常传出莫名其妙的命案,牵扯过很多人,却并没有被政府部门注意到,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压了下去。
这些传闻热度并不高,都是沈父得知儿子要去这个地方,才急火火地派人去查的。
也是奇怪,这么多年没有过风波的小城镇,安安静静屁都崩不出几个,沈亦云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呢?
在其他人看来,沈亦云只是一个因为对传闻的好奇而前去看看热闹的,游手好闲的小青年罢了。
可陌城对沈亦云来说,却不只是那些传说中描述的鬼城那么简单的认识。
那是千年前,他还是齐焕的时候,最为眷恋的故乡。
现在,他才是真正要回家了。
……
陌城和首都相距甚远,火车咣当咣当行驶了一晚上,只走过了大半路程。
沈父为了让沈亦云回心转意,冻结了他的账户。一下子变成穷光蛋的沈亦云只得买了硬座,干坐了一晚上,迷迷糊糊把头抵在窗边打盹。
车厢里静悄悄的,有人稍微有点动作,在这里都会发出极大的响动。
在经过某个站时,车厢门打开,一阵并不算温和的凉风顿时卷了进来,是有两个人登了车。沈亦云被脚步声吵醒,却是眼睛都懒得睁开,歪了歪头,准备再次睡过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人挟裹着夜半潮湿的气息,轻轻落座在沈亦云身畔。
沈亦云素来反感有人挨得这么近,忍不住睁开眼,皱着眉往身边看。
桌子对面坐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皮夹克,挂满了金属朋克风的装饰品,活像一个非主流叛逆青少年。他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乌金色戒指,纹路很奇怪,故而让沈亦云多看了两眼。
是一条黑色的衔尾蛇,鳞片雕琢的很细致,蛇头上镶嵌了墨绿的宝石,看起来价格不菲。
那人拧开一瓶水,递向他身边的人。沈亦云保持着睡觉的姿势不动,转动眼珠看向自己身侧。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却没有直接接过水,而是在空中茫然摸索了几下,才触到水瓶。
这奇怪的动作吸引了沈亦云注意,他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往回移动。
看清身边人的侧脸时,沈亦云忍不住在心里“哇哦”了一声。
他第一眼的念头是:这个人居然他娘的比我还帅!
而定睛看后,他却是觉得有些可惜:这样的颜值,居然是个瞎子。
那人接过水喝了几口,蒙着一层白色绷带的眼睛空茫地对着面前的空气。他慢慢抬手,把水瓶递了回去。
一头灰白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几缕,落在沈亦云手背上,有点痒。
盯着人家看这么久,总归有些怪异,沈亦云收回手,又打量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便缩着身子闭上眼,准备再次入睡。
鼻尖隐隐约约萦绕着一种淡淡的药香味,混着茶的清苦味道,很安神。
半梦半醒间,沈亦云恍惚感觉自己来到了雪山,嗅到了山顶厚厚积雪下万年不化的冰层的味道。
有点莫名的寒意。他裹紧了外套,沉沉睡去。
身边的人歪了歪头,觉察到这里有人在休息,于是把声音放的很低,和对面的青年交谈。
“阿陌今天又逃课了?”
“对啊,那混小子,让他在班里做做样子也不肯,偏要跑出来,害得我被他们班主任好一顿说。”非主流青年很不满地“啧”了一声。
那人轻笑:“年轻人,好动,也不必太放在心上,我当年送你去读书,你也没老实过,天天逃课,害我被私塾先生那是好一顿说教让我好好管管你——阿陌这是被你带坏了。”
青年嬉皮笑脸,语气却带着佯怒:“喂喂喂老哥,陈年旧事勿重提的好吧,我不要面子的啊!”
那人道:“你在我面前,何时端出来过面子这东西的?”
青年小小地“嘁”了一声,愤愤地说:“总之 等回城后,你可得好好罚一下那小子,仗着咱们宠他,无法无天了!”
“这是自然。”
……
沈亦云这一觉睡得有些沉,直到到达终点站,车上人走完才醒来。
当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时,恍惚了一瞬。
眼前错落有致的水泥建筑隐约与记忆中的灰瓦白墙石板路重合在一起,陌生而又熟悉。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匍匐在地上,紧贴他千年未踏上的土地,放肆地哭一场。
这是陌城,是昔日边陲的繁荣之地,是山脚下被传的玄乎其玄的怪异鬼城,是千年前万民血染之地。这是他真正的故乡。
归来的游子不叫沈亦云,他叫齐焕。
是千年前唯一一个活下来的陌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