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跳了奈何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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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只百年，过完这百年，就得要走了。
不管世上何雄名，死后都往鬼门关。关外生人犹歌舞，关内魂过黄泉路。
路边的曼珠沙华无风自动，那鲜明的红色连成一片，乍一看像是泼上去的鲜血。
刺的齐焕眼疼。
他抬脚，狠狠把一朵彼岸花碾成烂泥。那花被踩烂了，发出惨烈的尖叫，好像这执念和不甘化作的东西也有那么点活物的样子。
黄泉路上其他鬼魂看他这样都纳闷。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执念未还，恼怒成这样？
纵然有什么执念，死都死了，又能怎么样。
齐焕移开脚时，那花已经没了完整的形状，扭曲着，依然红的刺眼。
更像血了。
他看的烦躁，闭了眼，大步走过黄泉路。
在黄泉路的尽头，有一条河，它的名字叫忘川。
忘川之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奈何桥下，忘川河水泛着恶心的血黄，里面都是孤魂野鬼，泡在河水里，哀嚎声响彻冥界灰暗的天空。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了奈何桥。
奈何桥后是望乡台，站在台上回望，还可再看一眼人间。
也是此生最后一眼。
鬼魂们都惊讶地看齐焕掠过望乡台，无视掉三生石，一路狂奔到一位手捧汤碗的矮小的老婆婆面前。
这人莫不是疯子，死了还这样疯疯癫癫？
他们暗自思忖，都躲着他走。
孟婆早已端好一碗热汤等候多时，看齐焕一路跑来，慢吞吞道:“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回到望乡台，再看一眼人间，回顾下今生恩怨，再来喝这汤也好。”
“这样的人生，我巴不得早日结束，何来回顾一说？”齐焕说着，端过孟婆手里的汤就要喝。
“有贵人花了大代价，消你此生罪恶，许你来世衣食无忧，有人这样护你，你这般，又是何必……”
孟婆汤还未入口，孟婆幽幽叹息声又让他一怔。手一抖，碗中的孟婆汤就泼了一地。
汤碗端起又放下。齐焕咬牙切齿地问:“那敢问，婆婆口中的‘贵人’如何要左右我的生死，他又算什么东西，来管闲事？还是赎他犯下的罪？”
孟婆混浊中又夹杂着不明意味的眼睛与他对视，一挥手，刚刚撒出大半汤水的碗又盛满。
“他未欠你的。”
似乎是想起什么，孟婆捧起碗，“罢了，罢了，往事再难平，也都与你无关了。喝吧，喝了这碗用今世泪水制成的孟婆汤，便把今生今世之事忘的干净，这百年执念，便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这公子刚刚还急着去转世，现在却不动了，大声质问:“他不欠我？那为何几十年不来见我？”
后面有鬼魂不耐烦了，催促声此起彼伏。
孟婆没答话，捧着汤看着他。
齐焕深吸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放不下抹不去。他闭了闭眼，没去接汤，而是道:“我生前查阅古籍，传言曾有人不愿忘记所念之人，未喝下孟婆汤便踏入轮回，可有此事？”
孟婆顿了顿，眼里头一回现出了迟疑，:“确有此事，需坠入这忘川河，忍千年煎熬苦痛，只不过时间久了，等待之人也就忘了自己最初的本意，千年过后已是浑浑噩噩，与饮了孟婆汤无异。公子还是……”
齐焕得到了可行的回复，攥了拳，就要往那翻滚着腥臭的忘川河里跳。
几个青面獠牙的阴差上前拦住，孟婆在他身后，问:“公子可下了决心？”
“我意已决，”齐焕回答的斩钉截铁，“既然你们都不愿告诉我，那我便自己去问他——千年而已，我等得起。”
“千年而已”的余音被阴风吹散了。孟婆叹气，喝退了阴差，还是忍不住问:“你何必执着？”
“为寻他讨个真相。”
忘川河里炸起一片水花。
忘川里的怨魂嘶吼着大笑，水中虫蛇遍布，都围向那个干干净净的灵魂，欲将其同化为一体。
……
齐焕是寿终正寝而死的，他到了冥界时，判官丢了笔，高高兴兴站起来迎接。
“齐公子，您可算死啦！”
这判官刚开口，齐焕就想拔剑刺他个透心凉。
这也太嘴欠了些。
民间传说这地府判官阎罗都是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威风的不得了。现在看来，怎么差别有点大呢。
“十殿阎罗有令，齐公子今生虽罪孽深重，但天佑贵人，这十八层地狱刑罚之苦，有人替您免啦！”
判官笑的谄媚，只差把齐焕拉到判官椅上，自己替他投胎去才好，“公子好福气，有仙人护佑啊!”
齐焕纳闷，他此生虽然杀戮不少，但斩的尽是妖魔鬼怪，怎的就罪孽深重？仙人护佑更不可能，传闻仙人避世，都在天界旁观人事，他这辈子从未有什么机遇能遇上神仙。
那判官没看他一脸疑惑，继续说:“小人曾见过那位仙人一面，那真是翩翩君子，意气风发，估摸是一位新飞升的上神，千年的修为也说散就散，连带着挖……”
他忽然噤了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本来就惨白的脸现在有些发青，但看到齐焕侧目看他，又强行挤出一个生硬的笑脸。
齐焕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
判官一路送他到黄泉路上，笑眯眯地告别。
这个猜测一出现，就挥之不去，让他感到焦虑。
于是他快步奔向冥界的尽头，欲早些摆脱这一世的恩怨。
可他不甘，他想去找他问来个真相。为了这个，他找了一辈子。
为什么那人在犯下让他恨之入骨的罪行后，又处处维护他？
生前是，死后亦然。
这一世的记忆若是通通忘却，他如何记住他，又上哪去找他？
于是他跳了忘川河，义无反顾。
……
多久了？
十年？百年？还是……一千年？
几个阴差七手八脚把齐焕捞上来。他呛了一口水，感觉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双臂被划的血肉模糊，若仔细看，便能分辨出，这横竖撇捺的伤痕，都在拼凑成同一个名字。
那是他自己生生刻下的，一笔一划，疼到灵魂里。
判官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唤了一声:“公子？”
齐焕有些艰难地转了转眼珠，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的事物，他不知此时露出什么表情好，僵硬地咧嘴一笑:“一千年了？”
判官被他这血淋淋的一笑吓到了，像见到那些恨意滔天的凶灵一般，小心的问:“公子可还记得……”
齐焕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身上的血。
鬼魂居然也能感受到疼痛。
在忘川河泡了一千年，还能记得生前往事，这在冥界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不少鬼魂都惊动了，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齐焕理理身上破烂的衣裳，强笑着问:“我可以去投胎了吗？”
“投，投投投!”判官吆喝着，“给齐公子让路!”
喧哗的众鬼魂中间分开了一条小路，透过小路可以看见尽头的轮回处。他们一直目送着这个满身狼狈的人跌跌撞撞走到路的终点。
判官遥遥望着那个背影远去，有些心虚地搓搓手，和旁边的孟婆悄声道:“我们可是答应着那位上神……可他这般，我们已算失约罢？会不会不太好？”
孟婆似乎比千年前更加苍老，她端着汤碗，只是轻轻叹气:“皆是命数，我等小神是无法强行改变的，”她纠正道，“还有，你可得记得，那位，已经不是上神了。”
强行为人改命，哪怕是神，也得付出那样惨烈代价的。
……
踏出最后一步时，齐焕低头，沉着脸看着手上的伤一点一点消失。
还是忘了，那个人的样子。
太奇怪了，为什么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像是冥冥的虚无之中伸出的一双手，温柔而坚定的，拂去了他记忆里关于那人的全部音容。那些记忆中的画面便自此多出了一个人形的空白。
往事记得清清楚楚，唯有那一张脸，变得模糊不清。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去回忆，都好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似真似幻，总是看不清楚的。
他摊开右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两颗珠子。
一千年前，判官双手捧着两颗凝固着深褐血痂的珠子，像是捧着能毁天灭地的至宝，小心翼翼地献到齐焕面前。
“仙人本无情，小人做判官已有数千载，这般至情至深之人，纵然是凡界也屈指可数。此珠为仙人所遗公子之物，公子且收了珠子，来世，也好做个念想。”判官道。
那珠子看不出材质，似玉似木，在忘川河水日复一日的浸泡下，血痂脱落，露出下面流转着一层细碎金光的浅褐色表面，竟是带有温度的。
他紧紧攥着珠子，不再迟疑，不再回望，一脚踏入轮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跳了奈何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