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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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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崔府转瞬回到将军府,韩瑛默默然地进了屋子,夫诸见他有些呆滞,知他所受冲击不小,便让他好生歇息,明日早起再看看老太太的情况。
是夜,韩瑛躺在床上,心中五味杂陈,难受、懊悔、沮丧、触动……仿佛一只有力的大手,捏住了自己的心。
阿琨竟然是陪了贾宝玉一世的那块通灵宝玉,而崔蘅居然就是宝姐姐……前世今生,当真有着这般因果。
阿琨说他在贾府初见林妹妹便对她一见钟情,所以就追着去百花谷,那当时的自己摔玉又算什么?抑或是因为那块玉的缘故,才干扰了自己的心智?可是玉丢失之后的自己,心智就正常了吗?抛下了宝姐姐孤苦一世,自己倒是逍遥快活了……
韩瑛不住地叹息,当初请求再下凡尘,其实他也说不好自己的心境,一则回归后,依然觉得仙神生活十分无聊,二则认为贾宝玉那世不够圆满,凡心还未消除。
如今警幻仙子安排好了,让自己还清前世欠下宝姐姐的情,自己却又是这般表现……
这两世,究竟是要辜负多少善良的女子?
韩瑛在床上翻来覆去,竟夜不能成眠,直到天将明才恍惚睡着。
*
晨起,丫鬟过来说老太太已经恢复如初,还用了些早膳。
韩瑛洗漱穿戴好,去了老太太屋子里。
绛珠等人也在,说了辞行之语。
韩瑛与绛珠等寒暄几句,这才对着老太太跪下,道:“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今日便去崔府,亲自向崔家小姐负荆请罪,她若不接受,孙儿便日日去崔府,直到她原谅孙儿,接受提亲为止。”
绛珠脸上掠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色。
玄琨与夫诸皆欣慰地看着韩瑛,暗道昨晚这酒果然没有喝错,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老太太听得这番话,当然是喜上眉梢,一屋子上演着大团圆的戏码。绛珠觉得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领着玄琨便出了屋子。
“总算尘埃落定了!”夫诸道,“真是没有白费我们的努力。”
绛珠没有说话,径直往外走,韩瑛急急从屋子出来,叫住了她,“绛珠仙子,请留步,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绛珠停下脚步,道:“刚好,我也有些话要问你。”又看向玄琨与夫诸,“你们且在原地等我。”
“我瞧着你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不错,只是昨晚太暗看得不清,既然还要说会子话,那就顺便去那儿再瞧瞧。”绛珠道。
韩瑛哪里知晓绛珠的用意,只向玄琨、夫诸作了揖,引着绛珠便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院中,洁白大朵的玉兰花缀满了蜿蜒的枝头,绛珠抬头细细观赏着,玄琨道:“你且先观着,我去屋子里亲自泡壶茶来。”
绛珠看向韩瑛的背影,又瞧着玉兰花,想着,花也是有感知的,只不过它们不会说话罢了。绛珠是百花仙子,只需要伸手探探玉兰树的树干,便能得知昨晚发生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回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如此快地转变了性子?绛珠伸出纤细白净的手,触摸在树干上,顷刻,玉兰树将自己所见,全部告知了绛珠……
绛珠倒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阿琨竟是那块通灵宝玉?果然就是有古怪!韩瑛去崔府见过崔家小姐?这三个男人凑在一起果然就没好事!
“我也不知仙子现下爱喝什么茶,只泡了今年刚得的上好雨前龙井。”韩瑛说道。
“不必了!”绛珠突而冷冷地道,“有什么话快说罢。”
韩瑛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这般冷漠,方才还好好儿的呢!
韩瑛尴尬地笑笑,依旧还是给绛珠倒了一杯茶,自己又端了一杯,说道:“这杯茶,便算是我向你道歉的。”
绛珠不解地看着他,“跟我道的哪门子歉?”
“绛珠,你是知晓我的,我一向是个糊涂人,从神瑛侍者那会子便是如此。我去灵河边浇花,也是一时闲得慌,找些事做,却意外匀了些甘露与你,助你修成人。”
“这些我都知道了,你不必絮絮叨叨。”绛珠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好,我不絮叨,可是这杯茶,你是一定要喝的。”韩瑛依旧端着茶,诚恳地道。
绛珠挪了身子,正对着韩瑛,一双晶莹眸子看向他,问道:“这是什么缘故?你因何向我道歉?”
韩瑛叹道:“昨夜我们三人一同饮酒,喝得有些醉。他们同我说了许多,告知崔蘅与我有缘,我便让夫诸带我去见过她,方知崔蘅就是宝姐姐。”
“你倒还不算笨,知道去见见她。”绛珠讽道。
“说实在的,当时我便醒悟了过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因果的。前世因,后世果。我浇甘露与你是因,你还泪报恩是果,我害宝姐姐孤苦一世是因,这世便是来赎罪的。唯有承担这一切职责,方能得到圆满。”
绛珠继续嘲着:“糊涂的神瑛君,果真是开窍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向你道歉。虽然你还恩是果,然则我究竟还是辜负了你,还将你情根伤断,虽然没有妨碍你成功飞升,却终究欠你一声抱歉。”韩瑛说着,放下茶杯,站起了身,诚恳地对着绛珠作了个揖,“林妹妹,我错了。”
绛珠咬了咬唇,怔怔地望着韩瑛,一时没了言语。
“是我糊里糊涂,是我浑浑噩噩,是我畏首畏尾,不敢担起职责,伤了你的心,负了你的情……”
绛珠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控制眼泪。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便是诚心诚意地向你表示我内心的愧疚……”
“罢了,你可真是啰唆!”绛珠起了身,背对着韩瑛,看着上方的玉兰花,心中百转千回。回想这一段段过往,黛玉那世的伤情,情根断了之后的无情,说不感怀,那是不可能的。但也正是因为无情,所以才如此别扭。
她眨眼睛,并非是在控制眼泪,而是一方面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要难过,可另一方面,心中又的确没有那般难过,挤了挤眼泪,也流不出一滴。
“绛珠——”韩瑛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绛珠心情有些复杂地转过身,却一眼看到了院子门口,阿琨探出一个头,正在偷窥,见到她看到了自己,嗖地一下把头缩了回去。
绛珠莫名牵出一个笑,瞬间整理好了表情,平静自然地道:“我想,我该回百花谷了。”
“那,这杯茶……”韩瑛看着桌上那杯雨前龙井,又用恳切的眼神看着绛珠。
这是杯道歉之茶,喝下了,便代表原谅了对方。
绛珠顿了顿,把手伸向了那杯茶,执着精致的杯子,将它饮了下去。
韩瑛又作了个揖,“多谢绛珠仙子!如此,我也安心了。”
“你可别得意,我会喝下这杯茶,不过是顺水推舟,我怨不怨你,恨不恨你,是否不再恨你,连我自己也不知晓。”
韩瑛道:“是,在下知晓。若历劫成功,仙子有什么不爽,尽管来找在下便是,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
将军府门口。
绛珠对韩瑛道:“便送到这儿吧。”
韩瑛向三人作了揖,绛珠示意他赶紧回去。
韩瑛蹬上将军府的台阶,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莫名觉得安生起来,往后余生,便好好修行罢。
而绛珠也恰好回了头,看了一眼神瑛君,相视的一瞬,突地就释怀了。心中悬着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挂碍,终于落了地,此刻心境一片澄明。
绛珠回过头,看了一眼玄琨,莞尔道:“你不是觉得难得来一趟人间,要好好玩个够么?我们便再去游历如何?”
玄琨奇怪地问:“不是要急着回百花谷么?怎的突然变卦了?”
连夫诸也觉得好奇,劝道:“你们已经来人间有三日了,不可待太久。”
“上神不必担心,我有分寸。”绛珠回道,“我与阿琨也不会游历太久。”
这话一听便是没自己什么事,夫诸有些哑然,只用复杂的眼神看向玄琨,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原来,在韩瑛向绛珠道歉时,玄琨在院门外偷窥,夫诸也跟了过来。
聊及昨晚酒后吐真言一事,夫诸道:“你的身份,是断断不能一直瞒着绛珠的。”
玄琨道:“我知道的,会找个时机跟她说。”
“那样再好不过,只是如此一来,你便算不得我仙界中人,纵然绛珠要留你在花界,你也不得再上天宫。”夫诸一脸严肃,毫无半分玩笑的神情。
玄琨噘嘴道:“不上就不上,反正我也不喜欢你们这些仙神。”
此刻,玄琨看着夫诸传递过来的眼神,当然明白夫诸的意思,但也不想让他如此如意,只说:“那芳主,我们去哪儿?我觉得京城也就这样,没什么趣味。”
“既是如意,那我不便打扰,改日再去百花谷拜访。”夫诸说罢,又看了一眼玄琨,玄琨只装作东张西望,不想回应他。
夫诸见状,只得施了术,转眼消失在街上。
玄琨这才松懈下来,又乖巧地问:“芳主,我们去哪儿?”
绛珠语气中带着嘲弄的意味,“便去大荒山的青埂峰,如何?”
玄琨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明白她已经知道昨晚之事,可不是夫诸告知的,也没听见神瑛君透露,芳主会如何知晓?
不知她是怎么知道的,反正迟早也是要说的。
玄琨不再嬉皮笑脸,而是转了认真的表情,道:“好,我也很久没回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