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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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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陨第一次见到顾冉时,是在顾宗明的画廊里,当时她的状态很不好。
她身形瘦小,脸色惨白,神情淡漠,手臂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疤痕。那时她还没有上学,经常待在画廊里,每次看见她时,都在重复着做同一件事,拿着画笔,专注画同一个人……
李商陨对这个女孩很好奇,后来得知是顾宗明的女儿,顾宗明是他看中的画家,他很欣赏他,也同他合作多年。听说她是因为母亲去世受了些刺激,但他从她的眼里分明看到了光,他猜测应该和画里的男孩有关。
“叔叔,你好,你要买画吗?”顾冉瞪着大眼睛用英文问他,那是她第一次同他说话,她的声音轻柔温暖,跟她的外貌很符合。
李商陨笑了笑:“你说中文就可以了,我和你一样是中国人。”他西装革履,温文尔雅,年纪看起来不大,却透露着成熟稳重。
顾冉有些害羞:“好的,叔叔。你要买画吗?”
他四处环顾了一周,最后视线定格在了她正在创作的画上:“这副,多少钱?”
顾冉惊讶,慌忙地摆手:“这个是我自己画的,不是画廊里的画,我们这边有好多名画,您可以随意挑选。”
“你画的?”李商陨轻挑眉,好奇地问她:“是跟你爸爸学的吗?画得很好。”
“啊……您认识我爸爸啊。”顾冉诧异。
他点点头,跟她说起和顾宗明的渊源。
“您是我父亲的伯乐,又是我父亲的老板,那我应该叫您李总吧。”顾冉天真地说。
他笑了起来,假装生气:“我有这么老吗,我才刚刚三十岁,一会叔叔一会李总,你就叫我李商陨吧。”
顾冉觉得这个男人气度不凡,她胆子小不敢乱叫,后来连名称都省去了,直接称他为“您”。
那时的顾冉在李商陨眼里是个有故事的小姑娘,她总是跟他保持距离,说话谦虚谨慎,谨小慎微,甚至有些畏惧他,眼里藏着心事却不会轻易袒露。
顾冉来到M国的第一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状态时好时差,最严重的的一次她不吃不喝七天七夜,每天吐着胃里的酸水,整个人都虚脱了,瘦得脱形,全靠输营养液支撑着身体。手臂上全是她用小刀划出来的痕迹,最深的还是那条缝了十针的长长的疤痕。
李商陨给她找了最好的医生,顾冉很感激他,把他当做长辈来看待。
顾冉来到M国的第二年,状态有所好转。顾宗明拖了李商陨的关系,让她上了艺术学院。她开始边上学,边作画。李商陨很欣赏她,投资了她的画,并和她签了合约,跟她父亲一样成了她的老板。
顾冉来到M国的第三年,她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开始专心画写实画。她画过很多人和事物,画过父亲、画过街边的商店、画过风景、画过年长者、画过路边乞讨的演奏者……每副画都被李商陨收藏,或者被买家买走,或者被宣传进入画展陈列,或者还留在他那里。
虽然她画过很多画,但她认为自己画得最好的还是心里的那个他。
顾冉来到M国的第四年,开始有了些名气。她因一副《穿旗袍的女人》在M国业界小有成就,画中的女人穿着中式传统旗袍充满韵味,每一根发丝、每一个服饰上的装饰物都极细致,逼真得令人惊讶不已。
这副画在网上引起了中国人的共鸣,在微博上红极一时,受到了业内外的褒奖。所有中国人都知道了这幅画的作者叫——展然。
顾冉在M国完成了学业后,李商陨想要她留下来发展,她一心想要回国。李商陨知道她为什么要回去,她在他身边整整待了四年,已经非常了解她了。
这时的顾冉已经不是他刚认识时的那个懵懂天真的女孩了,她强势又极具想法,自己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他对她的心意也不止一次地表露过,虽然屡屡碰壁,但他还是心甘情愿默默陪在她身边。
他问过她那个男孩是怎样的人,让她如此念念不忘,真的叫他非常嫉妒。
顾冉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男孩了,我从没有见过比他更优秀的人。他英俊帅气,聪明,笑起来很治愈,但他的美好不止于外表,他对我温柔细腻,他为我做了很多很多的事,甚至可以牺牲抛弃所有,我可能这辈子再也遇不到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总是闪着光,就像是个十八岁的烂漫少女。
李商陨不赞同,轻笑道:“我对你不好吗?”
她知道他是开玩笑的,她也投桃报李:“老板当然对我好了,老板发我工资啊。”
“今时不同往日,大画家展然不是浪得虚名的啊,就算我把你炒了鱿鱼,你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李商陨说的是实话,但顾冉这些年都懂得知恩图报,她从没想过要和他解约。
她笑了笑:“我永远为您打工啊,李老板。”
他噗嗤一笑:“李老板?你对我的称呼可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李商陨注视着她,这么些年她变了不少,五官长开了,更加明媚妖娆,第一眼就叫人惊艳无比。
顾冉憋着笑:“李总?李叔叔?”
“得了,都不爱听。”他叹了口气,点了支烟。
李商陨是个商人,喜欢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人际关系,但他对于顾冉的感情是独一无二的。在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被她的神秘感吸引,这个女孩就像块磁铁,叫他情不自禁地一步步走向她,探究她,等他彻底了解她后,他发现自己已经陷得无可自拔。
顾冉从他那抢了烟和打火机,开始吞云吐雾起来,抽烟是她这两年学会的,她的病已经好转很多,很久都没有自残的行为,只是对于心里的执念一直都无法改变,夜深人静时,点支烟成了她最好的慰藉品。
“少抽点……”李商陨皱眉,他不喜欢看到顾冉抽烟,每次都觉得有种颓废感,他看向四周,咧嘴笑道:“你的画室可都是易燃品。”
顾冉轻笑了声:“没有艺术家是离不开烟的。”
他盯着她纤长白腻的手看,红色指甲油艳丽夺目,就像现在的她,明艳动人,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抓住。视线再往下移,白嫩的手臂上是一串英文字母的纹身,这是她为了隐藏疤痕而刺上去的。
顾冉掐了烟,坐在未完成的油画前,开始细细揣摩,表情专注起来。
李商陨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他穿着高定西服,脚上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皮鞋,整个人衣着得体,器宇轩昂。他看着顾冉的侧脸入了神:“下个月,我安排了几个画展,北上广……”
顾冉立刻转过头看他,露出惊喜之色:“真的吗?”
“这么激动?”他挑眉,半晌,他眼神濯濯:“真的要找他吗?”
她垂下眼睑,转头看自己的画,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说:“找啊……”
一个月后,顾冉回到了中国。
她先去了北京,参加了自己的画展,她没想到自己在国内的人气会这么高,很多收藏家慕名而来,对她的评价很高。李商陨的画展属于半商业、半艺术性质的,作为一个商人,他从来不会错过这么高的利润价值的展览,一定要榨干那些满身铜臭味的假艺术家才肯罢休。
她的画卖得很好,经过这次宣传,她的实力才真正在中国市场上崭露头角。
北京三天画展结束后,她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上海。
李商陨给她订了机票,被她拒绝了,可能是心中有执念,六年前,她就是在火车上遇到了沈湛。
清明小长假期间旅客很多,车厢内到处是孩子没完没了的喧闹声。这趟列车从北京开往上海,共五个半小时的车程。顾冉点开手机屏幕,还有半小时就能到达终点站。此时已经接近中午饭点,车厢里四处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顾冉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您好,需要午餐吗?”
她摇了摇头,淡淡微笑,没有说话。顾冉塞着耳机,手里的淡蓝色车票捏了很久,有些褶印,G105,恰巧是他的生日。
她有些恍惚。
命运没有因为这趟列车而改变,记忆却从这趟列车而开启。
“你这手机绝版了吧?这得多少年了,竟然还能用?”
她回神过来,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粉色套头卫衣,紧身铅笔裤,很时尚,从上车后就时不时往她这边偷看,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她了。
顾冉手上的板砖机,当年流行的款式,不是触摸屏还带按键功能的,金属边框掉了漆,斑斑驳驳,确实稀罕。
“哦,很多年了。”顾冉摘下耳机,侧头看她,笑着点点头。
“得有……”顾冉算了算,“七八年了吧……”
姑娘张大了嘴巴,不可置信地像看个老古董一样看着她,半晌说道:“姐姐还挺念旧。”
“不常用的。”顾冉笑了笑,又重新戴上了耳机,轻轻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中的车票。
G105次动车,从北京开往上海,当年沈湛在北京参加“高强度数理化集中营”,顾冉中途和妈妈在宁州城上车,那时的她对于自己即将开启的新生活非常排斥,谁能想过就从这趟列车开始,她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有过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经历,尝遍了人生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顾冉在火车上,听着当年沈湛录下的那篇英语课文“My favorite sport”一遍又一遍,这四年里,每当她想他想得彻夜难眠,她就会拿起自己的旧手机听录音。
他的声音干净清透,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他的英文发音标准,抑扬顿挫,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单词,都深深地钻入她的耳朵,深深地刻入她的心,在每个阴郁黑暗的夜晚,成了她孤寂灵魂的最大慰藉。
回到上海后,她去了他们以前住的那套小房子,却得知里面的住户早已换了人,沈湛在两年前就把房子卖了……
顾冉彻底慌了,这么大一个城市,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她去过F大,可他早已毕业,她去了他们以前经常去的地方,可茫茫人海,怎么可能遇得见他?
世界这么大,他在哪里?
清明节那天,她去了佘山墓园,这是四年多来第一次回来看妈妈。
她说了很多话。
她说这四年来她没有一刻忘记过沈湛。
最后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闭上眼睛,风刮在她脸上带着寒意,心里想的全是沈湛。她告诉妈妈,她必须要找到他,不管他还会不会接纳自己,她也要义无反顾地扑向他。她要告诉他,她病好了,也有钱了,她现在不再是他的负担了。
回城的路有些堵,司机耐心地开着车一言不发,收音机里放着这几年的流行音乐。手机铃声响起,顾冉看了眼屏幕——李商陨,她接起了电话。
“到了吗?”男人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嗯。”
“广州站真不去了?”他问。
“不去了。”顾冉看了眼前面的司机,对方时不时地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她。有些不自在,挪动了下身体。
“行吧,我给你的地址收到了吧,你先住着,过两天我再去找你。等上海站结束后我再走。”男人说完顿了顿,“你怎么想的?真不想回来了?”
“嗯,不回去了。”她说。
对方叹了口气:“找到他了吗?”
“没有。”一辆摩托车发出轰鸣声,穿梭在拥挤的道路中,在她面前呼啸而过。耳边的震感让顾冉皱了下眉头,“我会有办法的。”
前面的路况好了些,司机轻踩了一下油门,车子匀速前行。
“行,照顾好自己,有需要就打我电话。”男人的声音温柔,穿过电话都能听出他的温柔:“冉冉,你明白,我一直在你身边。”
顾冉抬眸,看向车窗外,瞳孔随着视线微缩:“恩。谢谢你。”